这句话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李青思根本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得愣愣的看着张月端。此间四下无人,张月端冷笑一声给李青思满上一杯酒,“还有那些回到京城的二十人,你当时受了诅咒活不成?不过都是太宗皇帝一个个收拾干净了而已。”“那……”“你想问我太祖父?”张月端挑眉,手里把玩着一块玉玦,“太祖父曾救太宗一命,因此才免了死罪,可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为何要屠杀同袍?”张月端摇头,“除了皇帝和族里的几位长老,谁都不知道。”李青思嗅出一丝不寻常来,“这场战争奠定了太宗皇帝一统天下的基础,但他却亲手屠杀了自己的同袍,这岂不是一个悖论?”张月端冷笑一声,“所以不论是谁当这个皇帝,于张家来说根本没有什么不同,太宗皇帝双手沾满鲜血,犯下滔天罪孽,他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神龙转世。”李青思笑道:“真龙天子我可没信过,只是皇家正统,却容不得一点马虎。”张月端嗤笑,“又给我玩迂腐这一套,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物?什么是皇家正统,若不是灵修提前进宫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我们能推二皇子上位,也就能推其他皇子上位。”李青思长叹一声,“所以你从来打的都是挟天子令诸侯的算盘,可我不是。”他放下酒杯,踱步走到凉亭边,看着亭下扭头摆尾的锦鲤争相往他脚边挤,“我愿侍奉明君,开创万古盛世,做一代贤臣,而不是枭雄。”张月端不语,等了半晌,等李青思回头,哪里还有张月端的身影,李青思莫名,只觉得今晚的张月端说不出的奇怪,邀他到将军府做客,自己却没了踪影,李青思索性自己往回走,结果刚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了喝得酩酊大醉的张月端。李青思心里一跳,一把揪住张月端:“你去哪儿了?”张月端醉得不省人事,看到李青思嘿嘿一笑:“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李青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今晚请他的根本就不是张月端,那方才同自己说了半天话的人,究竟是谁?李青思心如乱麻,扯着张月端灌了几碗醒酒汤,然后扔到了冷水池里,张月端这才迷迷瞪瞪清醒了过来,等听了方才的事情,彻底醒了过来,更是吓出一身冷汗。“会不会是有人用了什么人皮面具的江湖术法?”李青思摇摇头,“你也知道是江湖术法,这东西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穿,今晚那人根本和你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手上的疤痕都如出一辙。”张月端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难不成是什么妖魔鬼怪?”“最可怕的是,这人几乎知道我们一切谈话,当日你同我讲太宗秘辛,明明十丈之内没有第三个人。”张月端抹了一把脸,在屋子里转了个来回,“二皇子送给你的‘源发道人’呢?快请他过来,肯定是鬼魅作祟!”李青思叹气,“他去了巴彦……”“没有其他顶用的道士和尚?”事实证明,偌大的京城,除了‘源发道人’,根本找不出个靠得住的道士和尚,这些人到了将军府,不是拿着桃木剑乱跳一通,就是抱着个木鱼敲整整一天,根本无济于事。李青思心里装了事情,到了学馆讲学也心绪不宁,偏偏太子又极为好学,总把李青思问得哑口无言,整闹了个大红脸,就见一大伙太监宫女跟着个人,浩浩荡荡的从学馆外走了过去。有几个小皇子交头接耳道:“这是谁?派头这样大!是哪宫的娘娘?怎么敢到前宫来?”“小声点,恐怕是东华殿的那位,从这里走肯定是去御花园图个方便了,人家又不是女人,根本用不着避讳。”“东华殿?就是那位近半年火过半个后宫的灵修公子?”众人小声窃语,李青思不自觉的站了起来,走出学馆,果然看到一个一身青衣的男人,坐在朱色的大撵上,声势浩大的慢慢走过。似乎心有灵犀,那人突然转过了身来,那张清丽绝美的脸一下子撞进了李青思的眼睛,他怔愣的看着步撵越走越远,根本没来得及看到灵修脸上是什么表情。悲伤吗?又或者羞辱?李青思几乎捏碎了手中的书,直到太子喊了他几声,才赫然清醒,但脑子里始终回转的,是那夜假冒张月端的一席话:‘道昭,你我心里清楚,你虽然面上总是一副与世无争清心寡欲的派头,但你心底的欲念,胜过千千万万的人,若给你一个机会,你要不要?’要不要?要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知足?若非一人之下,又怎么会连一个灵修都保不住?李青思几乎魔障,也顾不得什么太子授学,勉强结了课,一路跌跌撞撞的冲回丞相府,回屋灌了一口冷水,心里是沉静了下来,脑子里却翻江倒海都在想一件事。要不要?如何要?李青思苦笑一声,他自己心里当然清楚,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是什么道貌岸然的皇家正统,更不是什么可笑的一代贤臣。若是能做个枭雄,即便推了这皇家正统又如何?太宗可以一把火烧了千年史书,他又有何不可?六月的流火从李青思的心底一路烧向百里皇城,千万民众还活在平庸的梦里,完全不知一场旷古血海已经卷着滔天巨浪张牙舞爪的飞扑而来,一切都包裹在一片静谧的夜色蝉鸣之中,仿若这天下永远这样怡然快乐……李青思取来‘山鬼’,仔细的一遍又一遍擦拭剑身,冰冷的宝剑慢慢变得温热,李青思看到剑身上渐渐浮出一行字来——‘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李青思双眼模糊,一滴泪悄无声息的落在剑上,一股青烟立即扑面而来,汇成一双手,轻轻的抚在李青思的脸上,李青思歪了歪脑袋,却落了空,这轻飘飘的烟雾,根本无法像那人平日里一样,捧着他的脸,笑意盈盈的说话。崇帝三十八年秋,皇帝病重,北胡再次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崇帝命太子监国。太子少傅请命监军,同张月端一通北上,太子应允,皇军一路北上,胡兵之前本来就吃了败仗,如今不过强弩之末,为了生计不得不南下抢食,张家军威摄八方,到了年底十二月,已经将胡兵驱赶到了千里之外。朝中上下一派欣然,百姓根本无人惦记病危的老皇帝,一直等到太子少傅同张月端班师回朝,崇帝才颤颤巍巍的从病榻上爬起来,却已经快要油尽灯枯。再次入宫面圣,李青思突然觉得,不再像之前那样诚惶诚恐,依旧是那道叠嶂重重的帷幕,依旧是那张高贵华丽的软塌,但上面躺着的,不过是个快要枯朽的老头子,而坐在床边的那个艳丽男人,才能让李青思发自内心的,生出一丝悸动来。李青思刚跪下去,灵修便连忙起身,一把掀开纱幕,把李青思拉了起来,挥退了几个宫女太监。“怎么打了一场仗,回来瘦了这么多?”灵修根本不理还躺在床上的崇帝,直接拖着李青思的手,俩人坐到桌边,灵修端来一碗银耳羹,塞到了李青思的手里。李青思轻笑一声,银耳羹入口甜腻,异常的好喝,“你当虎符是好拿捏的?以前都是张将军领兵,如今我半路杀出,虽当得是监军的名头,却捏着实打实的虎符牌子,无法御下,再好打的仗都要败得一塌糊涂。”[文官打仗?]灵修笑道:“没成想,你还能打仗,是该对你刮目相看,以前只觉得你是个满肚子坏水的书生,原来还可以纸上谈兵。”李青思叹口气:“总归手里捏着旁人性命,家中都有盼头,不敢轻怠。”灵修抬手帮李青思理了理鬓边的头发:“那你应该知道,你也有人等,为什么主动请命?”李青思捉住灵修修长的手指,扯到唇边轻轻吻了一记,“难道你想陪他入皇陵?”灵修一愣,笑出了声,抽出自己的手,却一把扣住了李青思的后脖颈,将人扯近了些,两人额头相抵,温热的气息扑在彼此的脸上,缱绻迤逦,难舍难分:“我与天同老,长命百岁,就算入了这老货的皇陵,也要卷了他所有家当,拿给你,骗做聘礼!”李青思满脸通红,大笑着拍一把灵修的脸蛋,连忙回头去看直愣愣躺在床上的崇帝,只见他双目圆睁,却没有一丝生气。“他怎么了?”“活死人罢了,许是年轻时服过什么精怪的内丹,多了这十多年的命,我掏了内丹,如今只是一副死魂躯壳罢了。”“还能撑多久?”灵修勾唇,一双鬼魅似的眼睛摄魂动魄的看向李青思,“这得问你,你想要他什么时候死?”李青思一愣,一股热血蓦然爬上心头,‘挟天子以令诸侯’,多么可怕的一句话,如今却离他这样近。“太子愚钝,却也非池中之物,当初是你选了他?”灵修点头,“这你大可放心,太子三魂不全,根本不会有什么好谋划。”“你是说……”“太子生来就愚笨,并非心智问题,而是娘胎里就缺了一魂,恐怕是上辈子魂魄就受了损伤,如今做一世人皇,积下万世功德,下辈子再投了胎,或许会有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