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地面上躺的到处都是人,有的已经发白发胀,有的却还在苟延残喘,说这是人间鬼蜮也不为过。“大老爷!行行好!给些吃的罢!”“好心人,求你救救我母亲罢!”“老爷老爷!我把女儿送给您做奴婢,给些吃的,给些吃的哎!”马车外瞬间爬满了人,李甲一边用鞭子死命的抽打驱赶,一边朝着城楼上大喊,“少傅大人到,赶紧打开城门!”城楼上下都是一片哗然,谁不知道当今少傅李青思?几个爬马车的连忙往后退去,人潮像蚂蟥一样涌动着给李青思让开了一条道,有人带头跪在了地上,哭着祈求道:“青天大老爷!还请少傅大人救救我们呐!”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这些下跪的人立即引起巨大反响,成百上千的流民全都跪趴在地上,望向李青思的眼中如看到朝阳。李青思连忙掀开车帘钻了出来,他看到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眼眶酸涩,曾经他只是站在朝堂上,虽然扬言惩奸除恶,惩的却是自己的政敌,除的只有挡路的绊脚石。他从未想过会被人这样拥戴,喊他一声‘青天大老爷’,李青思心中苦笑,心中道——“我李青思,何德何能。”他胸口灼热,根本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干脆就在马车上朝着众人张开双臂,广袖一甩做了个大揖,然后跪了下去!这个大礼拜了下去,万民恸哭,城门终于打开,陇文州的官兵列队出迎,见到前几日几乎快要暴动的流民如今都跪在地上大哭,心中也不免触动,陇文州知州连忙上前朝李青思见礼。“终于盼到李大人了!陇文州可有救了!”李青思冷眼看去,并未当场呵斥,陇文州并未受灾,如何没救?不过是怕这些流民冲进城池,坏了规矩,如今他来赈灾,还是要好好刮一刮这知州身上的油!官兵们还是将流民堵在了城门外,李青思进城后发现城内果然一成不变,还是莺歌燕舞,一片生平。知州从前跟着张月端接待过当时还做陇文州宣抚使的李青思,以为他喜好艺馆,一进城便二话不说带着人进了艺馆,结果刚撅着屁股将人迎到门口,脸上已经被盖了火辣辣的一巴掌。“灾情如此严重,尔等还敢在此寻欢作乐!”知州一下子愣在了当场,喜气洋洋的场面瞬间冰冻,红娘们原本还扭着柳枝般的腰身,如今尴尬的拐在半空里,全像一群淋了雨的鹌鹑。几个小官连忙瑟瑟发抖的跪倒在地,谁都没想到,四年前他们几个还陪着李青思喝酒玩闹,如今人家已经成了一品大员,能给他们摆个大大的官威了。知州连滚带爬的起身,又将李青思送到了府上,偌大的园子居然就是为了迎接李青思而专门腾出来的,李青思冷哼一声,愈发觉得这些人面目可憎。第二天李青思打开粮仓,见新粮满仓,旧粮也堆得满满当当,立即质问:“朝廷已经下了赈灾令,为何不开仓放粮?”知州一脸为难,“大人有所不知,这赈灾令只下到了巴彦州,我们陇文州只是听说您改道到了这里,没有上头命令,根本不敢开仓呐!”李青思冷笑一声,要来赈灾令一看,气得笑出了声,这旨意也不知是谁所拟,不清不楚,果真给这些个投机倒把的地方官一个好借口。“今天下午就在城外搭设粥棚,粥必须立筷不倒!不管出了什么事都由我担待,若谁敢从中抽利,你们就是第二个崇帝宝延年的刘氏!”知州吓得屁股尿流,连忙拍马去筹备,李青思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流民被官兵驱赶着站在粥棚前排队,仅端到一小碗粥便感恩戴德,试想这些人里,是不是也有之前同自己一起放过彩灯,许过愿望的人?“大人,该吃药了。”托儿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过来,他如今虽然高子拔高了不少,脸上却还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样。李青思接过碗,状似无意的问:“鹤南县还有没你的亲属?”托儿看了眼李青思又连忙扭过了脑袋,“孤家寡人一个,只有之前货铺子的账房师父,听说咱们回京城第二年就死了。”李青思点点头,苦笑一声,“灵修都走了,你还留下来做什么?还是说,你还有什么未尽之事?”托儿愕然,“大人怎么知道?”“从前不知道,刚才知道了。”托儿一双杏儿似的眼睛睁得圆滚滚,不可置信的看着李青思,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一般喃喃道:“大人……诓我……”李青思仰头一口喝了碗里的药,将药碗放回托儿的手里,“从前只是怀疑,后来慢慢发现的,但不能确信。”托儿垂头丧气的跟在李青思屁股后面,不甘心的问:“大人不问我为什么会跟着你?”李青思并不理他,只是指着远处还在排队的一众小孩对托儿说:“你看,这些孩子生来与我们并无不同,可惜一场天劫就让他们生不如死,若你是他们当如何?”托儿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这些孩子被大人挤到了最后,只能眼巴巴的等着,盼着还能有余粮分给他们一些,牙一呲牙便道:“那我就集结这些孩子,把这些个大人打得认不清娘,再也不敢抢我的饭!”李青思笑看着他:“你看,你这样沉不住气,却能耐着性子当我的仆役这么多年,我实在想看看,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托儿一梗,咽了口吐沫,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李青思也不为难他,施施然下了城楼,正巧遇到从京城里来的传令官。“李大人!皇上圣旨还请跪拜!”这里人来人往,传令官却已经拿出了黄稠绢布,李青思无法值得撩开长袍跪听圣旨。传令官洋洋洒洒地念了一大堆,李青思直到伸手接了那黄稠绢布都没反应过来。‘撤职查办’,什么意思?传令官的身后立即扑上来两个铁甲士兵,一左一右将李青思死死地夹在了中间,知州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只听到传令官‘继续施粥’的命令,便再也没看到李青思的踪影。七日后,一路风尘赶到京城的李青思还没缓一口气,便被立即提到了大理寺,没有缘由,没有罪因,就这样无缘无故的被打入了大牢,李青思呆呆的坐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不清。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青思甚至都数遍了这地牢里所有的板砖,才听到稀里哗啦的一大伙人走了进来,为首的端着个盘子,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张月端?”张月端挥手撵走身后众人,把一盘子酒菜全都端上桌子,还颇为讲究的掏出个帕子来擦了擦黑乎乎的凳子。“道昭,看来离了我,你混的就不怎么样了嘛!”李青思苦笑,也不管张月端拿来的是什么酒,直接拍开封泥,仰头倒了一大口,滑进胃里火烧火燎的烫。“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北边打仗么?”“嗨!打得个什么狗屁倒灶的仗,根本就是要让老子去戍边,如今本将军老子娘薨了,老子还要为国捐躯悖逆孝道不成?”李青思摇头,“在军营里泡得久了,你这嘴里越来越没个正形。”张月端长叹一口气,感叹道:“变得又何曾只有我一个?想你当年如何雄心壮志……”李青思嗤笑一声,“张将军既从外面来,恐怕知道我犯了什么事,可否告知我这阶下囚,到底犯了那条国法重罪?”张月端狠咬一口肉,“他娘的老子要是知道你犯了什么罪还能坐在这里陪你吃酒?早闹他个天翻地覆,可惜了,你家张将军我呀,如今被褫夺兵符,成了没爪的家猫,威风不得咯。”李青思摇头,给俩人斟满酒,“恐怕我这祸害还没到株连九族的地步,连你这闲散将军都能探视,兴许还能留个全尸。”张月端一顿,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他冷声道:“你告诉我,是不是皇帝有意害你,若是——”李青思连忙太手按下他下面的话,竖眉无声呵斥道:“慎言!”张月端冷笑一声,放开了喉咙喊道:“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半夜不怕鬼敲门,看得人头比你吃的盐还多,最不怕旁人惦记!”李青思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夹起一块肉塞到了张月端的嘴里,压低声音问:“我父可好?”张月端拧眉摇摇头,“他从前刚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况且你之前打杀刘氏党羽已惹了众怒,他得知你下了狱,挨个去求那些佞臣……”李青思心口钝痛,眼眶酸涩,连忙仰头喝干了酒,辛辣入喉才压下一丝涩意。张月端又狠叹一口气,“放心吧兄弟,就算不能救你性命,我也一定会保全你名节,不让任何人混淆黑白,恶意抹黑!”李青思举杯,“遇到月端,是我三生有幸,若有来生,我们还做好兄弟!”张月端大笑,酒盏与李青思狠狠一撞,仰头一口而尽。三天后,大理寺卿带着一众人前来提审,张口就道:“李青思,有人弹劾你受妖孽蛊惑,在巫山施法作怪,陷百姓于水生火热,你认还是不认!”李青思被按在铁椅子上,手脚都用荆棘死死地绑住,鲜血淋漓倒也不算什么,后背还杵着一根指头粗的铁棍,直直的抵在尾椎上,李青思只能半坐半站,还没开始审讯,已经两股战战,浑身沥水。“无稽之谈……我有何能耐,能让山崩地裂……河水倒流……”大理寺卿冷笑一声,“那你为何挟持太常寺大祭司到巴彦州巫山?”“挟持?这话从何说起。”“人证在此,你还要狡辩!”李青思抬头,果然见源发道人冷着脸站在对面,见李青思看他,还像往常一样,装模作样的念了句道号。李青思放声大笑,“你害我,与你有何益处!”大理寺卿一把拍下惊堂木,喝到:“李青思!还不如实招来!签字画押!”李青思冷笑道:“无稽之谈,如何招来!若要屈打成招,经管使出来!”大理寺卿根本不把李青思的硬气当回事,手一挥,立即扑上来七八个兵士,先是一通乱棍,打得李青思一身白色囚衣彻底染成了红色,接着便是沾了盐水的长鞭,一声一声,一直抽到了李青思的脑海里。恍恍惚惚间,李青思听到有人大笑,还有山间虫鸣鸟叫,一个小小的孩子,额头上长着一对鹿角,又笑又闹得在林间嬉戏,却十分可恶,笑嘻嘻的往李青思的脸上洒水。“丑八怪!你这个丑八怪哈哈哈哈哈……”“醒醒!”一盆臭水迎面泼到李青思的脸上,呛得他差点没闭过气去。黑魆魆的地牢中,恍惚煽动的火把,围了一圈的兵士,还有笑得畅快非常的大理寺众人,李青思苦笑一声,真的是,连个美梦都不让人做久一些,要看这些个鬼面獠牙,实在可恶。“李青思,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招还是不招!”李青思长长的舒一口气,仔细辨认了一番那大理寺卿的面目,最后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刘艺增的女婿……如何能逃得了连坐,还当了大理寺卿,果然还是我心慈手软……”大理寺卿暴怒,一把夺过士兵手里的长鞭,抡起来就抽到了李青思的脸上,一道血痕瞬间浮起,火辣辣的疼。大理寺卿抡开了膀子左右开弓,不消半刻李青思已经面目全非,衣襟已经被黑血彻底染了颜色,就像一朵开在鬼蜮的花,艳丽非常。“打!给我打!打到他招为止!”噼啪的鞭声回荡在冰窖一般的地牢里,所有人都静若寒蝉,李青思听到有人啜泣,实在无聊,便抬头去找,结果是以前跟着他清缴刘氏的得力干将,今日却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缩在角落,只敢小声哭泣。唉……真真是……无趣的紧……早知道就应该打开那个木匣看一眼的,也不知道灵修气势汹汹的丢给了他什么,但愿不会又是什么仙草灵根,他实在是……消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