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容的医箱重重地落在地上,极品的樟木顷刻裂出了两道口子。“你!云姜姑娘,你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吗?你怎么可以连累到皇上啊!若是皇上也中了此毒,你就是千古的罪人了!”云姜是两三天前中的毒,白天楼青煜才来过,她再是无地自容,也不得不将她跟楼青煜有过亲吻接触的事情说了出来。她羞愧得根本不敢抬头,而楼驿风就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没说,表情冷得吓人。云姜道:“谢御医,云姜有一个请求。”谢御医悲愤难填道:“你说吧!”云姜道:“倘若皇上也中了罗刹毒,请您暂时瞒着他。云姜愿意以身试药,等试出了有效的药方,御医您再将实情告知他,可以吗?”谢御医道:“你要我隐瞒皇上?这是欺君!”云姜道:“但你就算告诉他,你能用他来试药吗?”谢御医一愣,哑口无言。这个时候被楼青煜知道自己中毒,对于他研究解药也没有任何帮助,消息若是传开,还会增加大家的恐慌,尤其对叛军来讲,更是有利可图。云姜道:“我担心他若是知道我要试药,他会不准许,我怕……他会坚持自己试药。”谢御医揶揄道:“哼,云姜姑娘对自己还真是有信心啊!”云姜道:“云姜是贱民蝼蚁,死不足惜,但今日铸成大错,但求御医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无论试药有多艰难,我都会竭力配合,但御医您一定要救救皇上,他不可以有事啊!”谢御医再是气愤,但想想此事也并非云姜的本意,他也不能全怪她。可是这样一来,就连楼青煜的生死都压在他的担子上了,他紧张得连声道:“唉,怎么会这样,这到底如何是好?”楼驿风终于出声道:“谢御医,云姜说的有道理,若是皇上真的执意试药,我们谁都阻止不了,反而增加了他的风险。”谢御医看楼驿风都这样说了,只好点头答应:“好吧,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老臣立刻回宫,给皇上检查身体,希望他没有被传染就好了!有消息老臣再通知王爷。”谢御医走后,房间内就只剩下云姜和楼驿风了。正好那时烛台燃尽,四周一暗,两个人就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了。静了一会儿之后,楼驿风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云姜觉得难以启齿,不敢开口说话。楼驿风再问道:“你跟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亲密的?是躲避刺客的那个晚上,对吗?”云姜原以为自己一走就会将这个秘密永远地带走,楼驿风跟楼青煜之间就不会因为她而生出裂痕了,却怎料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将血淋淋的事实还有她的丑陋与背叛都暴露在楼驿风面前。她再次向他下跪道:“王爷,是云姜的错,云姜不知自爱,没有好好地管束自己……”楼驿风打断她道:“你这么说,是希望我不要怪他吗?”她坚持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楼驿风拂袖道:“难道你想告诉我,是你引诱他的?你是不是那样的人,我会不知道吗?”“王爷……”“好了,不必再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医好你们体内的毒,其余的事情,我暂时不想提了。”楼驿风说完便走出了房间,留下云姜一个人枯坐在黑夜里,满满的一脸都是止不住的清泪。楼驿风走得很急,走过庭院回廊,门洞石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走了很久才想起来,他刚才离开的就是他自己的房间。他在他自己的家里,竟然有一种无处容身的感觉了。他颓然地在凉亭里坐了下来。满腔的痛苦愤怒,就像一团被狂风吹乱的烈火。他拳头一握,重重一拳敲在石桌上面。一阵剧烈的疼痛刺激了他,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一拳一拳连着打下去,好像就那么打下去,身体的疼痛就可以掩盖住心里的疼痛了。这时,齐素微从背后追了过来,拦着他道:“王爷,别打了!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云姜姐姐!”楼驿风一惊,“你怎么会知道了?”齐素微道:“我听说云姜姐姐吐血了,所以过来看看,我就在门外,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楼驿风怪她偷听不懂规矩,但不听也听了,他只好叮嘱她道:“她和皇上的事情,你必须保密,知道吗?”齐素微抽了抽嘴角,“哼,亏了王爷还惦记着她的名声,她竟然这样不知自爱,伤害王爷。下作!”楼驿风立刻斥道:“够了,别这样说她!”齐素微说:“哼,我说得有错吗?那个人是皇帝又如何,换了是我的话,有王爷你这样的人一心待我,旁的人我是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楼驿风脱口而出道:“你根本不明白,一直以来,在他们之间,我才是那个巧取豪夺的人!”齐素微惊讶问:“王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楼驿风不愿细说下去,拂袖道:“这么晚了,你回房休息吧?”齐素微道:“王爷你不开心,我想陪着你。”楼驿风强调说:“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齐素微还是不肯,“我就在这儿站着,陪着你,不说话。”楼驿风不耐烦地起身道:“那好,你就在这儿站着吧。”说着他抬脚便走。“王爷!”齐素微喊他道,“云姜姐姐她背叛你,伤害你,你却还是要惦记着她,我一心一意爱你,你就真的不屑一顾吗?”楼驿风的脚步停了下来,不回头道:“素微,我告诉过你,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妹妹看待。”齐素微走到楼驿风身后,用一只手抱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背柔声道:“可我不想只做你的妹妹,我想做你的女人。云姜姐姐给不了你的,我可以给你。”楼驿风叹了一口气,将她的手拿开,还是没有回头就走了。她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因为愤怒,呼吸也变得越来越重。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慢慢变柔了,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阴声地自言自语道:“靳云姜,为什么你不直接毒发死了?为什么还要救你?为什么连老天爷都在帮你?”第二天,谢御医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楼青煜果然和云姜一样,已经中了罗刹毒。谢御医对云姜恨也不是,同情也不是,他每次给她试药的时候,态度都不是太好。药如果有一定的起效,他心里便会松一点,但如果见效全无,他就会立刻焦躁起来,大发雷霆。那短短几天,云姜把一碗一碗的苦药喝下去,那才明白谢御医所说的药效反应到底有多煎熬。有的时候,她刚喝一口药就腹痛如绞,浑身痉挛;有的时候,她会在午夜因为头疼而呻吟辗转,痛哭难停;有的时候,她根本吃不进任何东西,吃一点就吐,不光是吐吃进去的食物,还会吐血;她迅速地消瘦下去,面颊凹陷,双眼无神,脸色苍白甚至发黑,梳头的时候还会有一缕一缕的头发掉下来。楼驿风担心楼青煜又会偷偷地出宫来看云姜,所以尽量用各种公务绊着他,令他分身不暇。楼青煜几天没有见着云姜,自然十分惦记,满脑子里都是她。有一次夜里做梦,梦见云姜一身华服,宛如已经是他的妃子了。他携着她的手站在城楼上,向百姓们宣告他要封她做皇后。云姜含羞带笑,向他跪拜谢恩。可是,突然之间,她却纵身一跳,从那高高的城楼上面跳了下去!“云姜!”楼青煜大喊了一声,从梦里惊醒坐起。窗外,冷月如盘,幽幽的白光洒在地上,照出一室的森寂。也就在那个时候,同样的幽光之下,安定王府之中,云姜也做了一个梦。云姜梦见自己陷在一片黑暗的环境里,风雨雷电都在头顶盘旋。她浑身淋得透湿,跪坐在地上,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站起。楼青煜忽然出现了,他撑着伞,向她伸出手来,他说你答应跟我进宫吗,答应了我就带你走。云姜很想说话,可她的嗓子里发不出声音,就在那个时候,楼驿风忽然身穿铠甲,手持战刀,踏着雷鸣电闪而来。云姜看他挥刀相向,以为他那一刀是朝着楼青煜的,可是,刀子却在瞬间转了向,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尖叫一声,惊醒过来,忽然觉得心痛如绞。“啊!好疼!”云姜捂着胸口从床上滚了下来,她知道是白天喝的药令她再次有了不良的身体反应。这已经是御医第六次改进药方了,进展不是没有,但收效却很小。而且每一次必然都有身体某处的疼痛伴随着药物的起效,每一次她都咬紧了牙关挺了过来。但此刻的这种心痛,却仿佛要了她的命似的,她疼得在地上打滚,从呻吟变成了哀嚎,声音立刻惊动了一个巡夜的家丁,家丁急忙喊来几个丫鬟,七手八脚把云姜抬回床上,她依然痛哭不止,连连道:“救我!求求你们!我好难受!谁来救救我?”丫鬟们看云姜疼成那样,都替她难过,可是却一点忙也帮不上。这时,门外来了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丫鬟们急忙都围过去,纷纷道:“王爷,你看云姜姑娘这么难受,她会不会熬不住了?”楼驿风缓缓地走到床边,云姜满脸是泪的样子霎时便令他心如针刺,他急忙故意别过了脸。云姜试药的这几天,他知道她不容易,但是,他却从来没有陪伴或者安慰过她,他对身旁的丫鬟吩咐道:“揽月、滴翠,你们留在房间里好好照顾她。”丫鬟们福身答应,楼驿风刚想走,却听云姜大哭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就仿佛活生生地正在被人用刀子割开胸口的皮肉,血淋淋地撕扯着,除了喊疼喊救命,她说不出别的话来了。楼驿风疾步走出房间,可是没走多远却还是折了回来。看这屋子里挤满了的人,却都跟自己一样,没有一个是可以为她分担痛苦的,他突然恼怒地拂袖道:“别在这儿站着,都给我出去!出去!”安定王一向是出了名的温文尔雅好脾气,王府的人很少见这位主子发怒,眼下知道他是心乱,都识趣地互看了一眼,退出房间去了。楼驿风缓缓地坐在床边,背对着云姜道:“今天谢御医跟我说,他找到了一味新药,对抑制毒素的蔓延或许会很有效。而且新药会令你的身体反应减轻,所以你熬过今晚,下次再服药的时候,就不会再这么难受了。”云姜处于半清醒的状态,一边哭泣呻吟,一边应他道:“我……我熬得住的,再苦再疼我都熬得住!”楼驿风苦笑道:“是啊,你怎会坚持不了呢?为了他,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云姜还想说点什么,但却乏力得张不开嘴了。楼驿风喃喃道:“有时我在想,倘若中毒的人不是他,而是我,你会不会也为了我而坚持以身试药呢?云姜,你会吗?”他坐在黑夜之中,听见身后的人没有应他,忽然意识到云姜的呻吟和哭泣声都停止了,他回头一看,云姜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楼驿风的脸色骤然变了,因为谢御医说过,云姜最好能保持意识的清醒,昏迷对她来讲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倘若昏迷的时间稍长,她就极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只要病人出现昏迷,就必须立刻通知御医。楼驿风抱着云姜大喊来人,但丫鬟们刚散不久,都各自回屋休息了,巡夜的家丁也已经到知春阁那边去了,楼驿风见无人应声,只好自己出门找人。吩咐人去请谢御医之后,他再回到怀夏阁,忽然僵在了云姜的房门口。房门是敞开着的,被子掉在地上,床上却空空如也。云姜竟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