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夏离嫣和沈就澜的私奔,李妃狠狠地吃了皇帝的一顿训骂。皇帝责怪她事先听到了风声却没有禀报,擅自做主派人捉拿却又毫无结果,反倒给了那对男女逃脱的机会。李妃委屈又恼怒,她是好大喜功,这次总算尝到了苦果。那一阵子皇帝的身体愈加病弱了,有许多事情都无心处理,妃嫔和将军私奔,显然并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而且这种事情也不光彩,不能声张,他只能派人私下里通缉沈就澜和夏离嫣两人,并且也勒令宫中知情的人一律不得再议论此事,更不能让消息传到宫外去。云姜常常担心沈就澜和夏离嫣会被东御府捉回来,但时间越长,心头的担忧便越淡了。至于楼青煜,他则把沈就澜的事当成了一个永远不愿被触及的秘密,深深地藏着,不再过问也不再提及。云姜明白他的矛盾与无奈,也就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在他的面前表露出对此事的关心了。后来,也不知是怎样传出来的流言,说暮烟楼里向李妃告密的宫女原来就是胡笳,云姜感到诧异又失望,几番打听,才知道胡笳在夏离嫣逃出宫不久便被贬去了浣役局。浣役局也是尚衣局的一个部门,素来就是犯有过失的宫女们吃苦服劳役的地方,云姜偷偷地疏通,总算见了胡笳一面。胡笳脸色蜡黄,神态萎靡,整个人都消瘦了。那场谈话并不愉快。当云姜问胡笳是不是真的向李妃告了密,胡笳便沉了脸,问云姜是不是想责怪她。云姜不知道如何说,但胡笳最终还是承认了,她其实是很早就已经察觉到夏离嫣的异样了,后来她还撞见夏离嫣跟沈就澜在水榭私会,并且偷听到他们想逃离皇宫的计划。恰在那个时候,她在御花园无意间冲撞了李妃,还弄坏了皇帝赐给李妃的玉镯,李妃恼羞成怒,觉得那着实是个不好的兆头,于是将怒气发泄在胡笳身上,说胡笳不懂规矩罪犯欺君,要把胡笳送去军营伺候征战的将士。胡笳当时吓坏了,竟然以为可以拿夏妃的秘密去讨好李妃。可后来李妃派郭柒到悬音湖并没有拿到人,再加上夏妃逃走皇帝责怪,李妃怒火难消,对着胡笳又是一顿私刑,最后将她贬到了浣役局。云姜一边惋惜胡笳的遭遇,一边也对她出卖主子的行为无法认同,两个人怎么也说不到一处去。云姜走出浣役局的时候,耳边还徘徊着胡笳的声音:“朗月的事情,她是受害者。但在这件事上,我何尝不也是一个受害者?你可以同情她,为什么就不能同情我?更何况,夏妃跟臣子私相授受,违反宫规,我把她供出来,我就真的是大错特错了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不容易啊云姜,我若不向李妃投诚示好,遭殃的人就是我。我为求自保,我有什么不可以?”云姜觉得,说那番话的胡笳看起来冷漠而陌生。但云姜也知道,胡笳做的事情,何尝不是还遵循着她刚进宫时候的想法?她并没有改变啊?那个时候的她们都觉得,她们是不求名利不盼恩宠的,但求能够在宫里有个安身的日子过。但原来,就连这么低的要求,也真的很难很难。云姜思绪万千,感慨不已,却在路上遇到了安定王楼驿风。上一次楼驿风送给了云姜一个锦盒,但是那天云姜揣着锦盒去悬音湖找楼青煜,掉进湖里之后,锦盒便丢了。她一直到第二天才想起那个锦盒来,还专程回悬音湖边去找过,还是没有找到。云姜看见楼驿风,不免有些尴尬。她行了万福,楼驿风问她道:“我送你的东西,喜欢吗?”她老实回答:“对不起,王爷,奴婢冒失,那天晚上在湖边不小心把盒子弄丢了,还没来得及打开看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楼驿风并不生气,微笑道:“没关系,丢了就算了。”她问:“那里面是什么?”楼驿风道:“其实是几颗晚妆花的种子,是我特意托人从映州带过来的。”云姜道:“晚妆花种子?呃,王爷真是有心了。”现在正是晚妆花盛开的季节,其实在宫里要找到花和种子都不难。楼驿风道:“我记得,你很喜欢晚妆花。”云姜思索道:“奴婢……好像没有跟王爷提过吧?”他说:“重逢之后你是没有提过,但那年在映州,我记得你说过的。”她笑道:“那么久的事情,王爷还记得。”他说:“或许我是从来没有忘记过吧。”云姜从楼驿风的眼中又再看到了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暧昧,清风吹面,却难掩盛夏的炽烈气息。她立刻扯开话题道:“王爷您这是刚进宫呢,还是已经准备出宫了?”楼驿风道:“我是专程来找你的。”他顿了顿说,“云姜,我稍后就要离开京师,替皇上出使周边的几个邻国了。这一去可能是两三年都不会再回京城来了。我知道我很冒昧,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来问问你,你是否愿意陪伴我同行?”“啊?王爷?我……”云姜没想到楼驿风会如此冒昧,她惊讶得不知道如何回答。只不过她的心里紧张,楼驿风却比她更紧张,不等她开口,楼驿风又着急地说道:“我会给你时间考虑的,等你想好了再答复我也不迟。”顿了顿,又再补充,“你不必担心宫里不放人,只要你点头,其余的一切,我自会打点妥当。”楼驿风那么诚恳谨慎,倒令云姜觉得惭愧。她很清楚自己是不会答应他的,她几乎不用考虑,只会选择继续留在皇宫里。因为皇宫里有楼青煜。她想留在他身边。如果离开了他,外面的世界纵然天大地大,纵然别人能给她富贵荣华,但那已经不是她想要的了。她曾经想要的,是一处安身之所,进宫以后才知道,皇宫里从来都不是能予人安身的地方。她彷徨过,后悔过,但如今她却庆幸,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比安身立命更重要的生存理由。那就是他,楼青煜。云姜想着想着,有点走神。她忽然觉得双手一暖,竟是楼驿风情不自禁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满眼都是温柔与期待地看着她。“云姜,走或留都是你的决定,我不逼你,我只希望你认真考虑。”楼驿风虽然嘴上这样说,可是他的眼神、他的动作都将他的渴望表露了出来。他舍不得放开云姜的手,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握云姜会答应他,他只怕这一放手,就是把自己的痴心与希望都放走了。彼时的御花园十分安静,惟有风吹树叶的一点声响。周围也没有巡逻卫队或者宫女太监经过,就好像满世界只剩下云姜和楼驿风两个人。他们各自都陷在各自的心事之中,却没有察觉到旁侧的月洞门外何时来了一个人,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将他们看着。那是楼青煜。他听见楼驿风说我想带你离开这封闭的牢笼,带你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为你栽种家乡的晚妆花,那一个一个美好的许愿,就连楼青煜听了也不禁汗颜。原来,皇叔对这个小宫女竟是这样用心,一点也不像他,把感情都埋在心里,从来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楼青煜的心中,千百般的滋味交杂翻涌,各种各样的念头都在脑海里盘旋,他看楼驿风握着云姜的手,看他们复杂对视的眼神,他本来是要穿过月洞门向前走,但他似乎不能再向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