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乐师和歌姬们依然各司其职。太监宫女全都聚精会神地站着。沈就澜端正地坐着,一手扶着酒坛,一手端着酒碗,一碗接一碗的宫酿喝下肚,微微有些醉了,却突然听得楼青煜大声地说了那么一句话,他抬头一看,他正是指着他的,他险些被嘴里还没咽下去的一口酒呛到,忍不住咳了几声。再看云姜,她也正在用一种错愕的眼神盯着他,欲语还休,暗带忧戚,面颊上轻微的红晕,像在雪山顶上开了两株遗世的山茶。他急忙起身道:“好了,你这刁难人的本事倒越发精进了。她输了就输了,你何必跟一个宫女一般见识。”其实云姜听沈就澜说了两次,何必跟一个宫女一般见识,虽然她知道他是有心想替她解围的,并没有轻视的意思,可是她却也觉得,他说的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她只是区区一个宫女,她曾经以为这万仞宫墙能护着她,不必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她也曾经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安守本分,就可以有太平的日子。她甚至还以为跳出尚衣局,有了夏离嫣这个依靠,她就不再是没名没分的小宫女了。可是,原来一切都是她想得太天真了。她始终也逃不出这些主子们的阴谋心思,甚至是主子们的一点喜怒哀乐,她这个做奴婢的也要替他们承担。她看了看楼青煜,再看了看沈就澜,便上前一步道:“好吧。”“啊?”楼青煜和沈就澜听云姜竟然大胆地答应了,都吃了一惊,同时看着云姜。云姜先向沈就澜行了个礼,算是为她即将冒犯他而赔罪。然后她便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盈盈一汪秋水,填满了那双楚楚可怜却故作倔强的眼眶。乐师们还在吹奏不停。宫廷歌姬的声音宛如清脆的黄鹂:“要相逢。恰相逢。画舫朱帘脉脉中。霎时烟霭重。怨东风。笑东风。落花飞絮两无踪。分付与眉峰。”唱到这里,一曲终了,全场顿时安静下来。就连天空的飞鸟也怕惊扰了那绵绵复杂的情愫。只有流水不懂世情,依然哗哗地撞击着船底,发出阵阵窸窣的轻响。云姜的心如鹿撞,望着沈就澜,握紧了拳头,踮起脚尖,便仰着脸向他靠过去。沈就澜突然冷哼了一声,推开云姜:“好了!别跟着胡闹了!”楼青煜看沈就澜是真的生气了,便攀着他的肩膀笑道:“嘿嘿,好了好了,我不跟你开玩笑了。惹我的沈将军生气了,我就自罚三碗,怎么样?”说着,便又抱起酒坛自斟自饮起来。沈就澜看云姜被他推到船舷边,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他走到她身后说:“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回暮烟楼去吧?”云姜突然觉得奇怪,他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尚衣局的宫女,现在他怎么竟然知道她在暮烟楼了?可是她也不好多问,看了沈就澜一眼,想下画舫去。她走得太慌了,没留神脚下,被一根凸起来的木杠绊了一下,身子向前一扑,突然有两只手同时伸过来,一左一右挽住了她。云姜朝左右一看,楼青煜和沈就澜也互望了一眼,都尴尬地放开手。云姜福了福身,心里紧张,走得更急了。下了画舫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悬音湖。她的背影显得隐忍而孤单,楼青煜和沈就澜都在船上远远地看着,若有所思。回到暮烟楼,夏离嫣看云姜脸红眼眶也红,担心她是在李妃处受了委屈,忙问她李妃传召她所为何事。话在舌头尖上转了一圈,却又吞回了肚子里。云姜说李妃依然是想盘问有关桑妃的事情,但这次没有用刑,问不到想要的结果便把她放了。夏离嫣想了想,安慰云姜道:“我是一直将你当作亲人看待的,你要真受了委屈,记得和我讲。”“知道了。”云姜还了礼,夏离嫣看她一脸倦意,便让她回房歇着,将夜晚的差事分给了别的宫女。可是云姜又怎能安枕呢?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夜深了,却像是愈加精神,索性出了耳旁到院子里看月亮。晴朗的夜空,蒙蒙的一轮弦月挂在天边,七八颗星,环绕点缀,显得异常冷清。云姜的思绪翻涌,仍然是在犹豫着是否将详情告诉夏离嫣,她也在思忖自己三日之后要如何答复李妃,却听得背后一阵清咳,回头一看原来是夏离嫣正站在回廊下。“记得我十五岁那年,被邻村的恶霸绑了,困在林子里的一间小木屋里。”夏离嫣笑盈盈地下了几步台阶,走到云姜面前,也仰头望着那蒙蒙的镰刀月,缓缓地陈述道。“那个时候,你只有八岁。你亲眼看着我被人掳走,一路偷偷地跟着,趁看守熟睡的时候,你伸手穿过墙角的破洞,一笔一画在我的掌心里写:姐姐莫怕,我会救你。但我当时真的很怕。我要你走。要你回家向爹娘报信,你不肯,就那么一点点地用瓦片割断了我手上的绳索。你说你害怕走了回来就看不到我了。幸亏是你救了我,我才能保有完璧之身。云姜,我们是共过患难的。”几句简短的讲述,却把往事清晰地呈现。云姜看着夏离嫣温柔诚恳的脸,心中百般滋味翻涌,不禁失了态,忽然放声地哭起来。夏离嫣轻拍着她的肩以示安慰。她知道她心里藏了事,而那必定跟李妃的传召有关,她不说,她不能逼她开口,只想动之以情,劝她道:“我并不勉强你,但你若有担子重得无法身受,我这肩膀,便可随时借你拿去用了。”说罢,施施然地转身,欲回屋歇息,却听云姜幽幽地唤了一声:“姐姐——”“我在你面前,没有什么是不可说的。”云姜不希望夏离嫣以为她是因为防备她、不信任她所以才对她有所隐瞒。夏离嫣自然明白,微笑着拉起云姜的手,说咱们回屋里谈,然后仔细地向四围探看了,闭紧了门窗,方才在灯前坐下。云姜将李妃的威胁和盘讲出。夏离嫣听罢,虽然不无愤怒,却更多无奈。“的确,她若是要动你,我是没有能力与她相抗衡的。人人都知暮烟楼看则堂皇,实乃失宠之地。当年皇上执意将我这样出身低微的民女接进宫来,册封为妃,羡煞了多少深宫里渴求圣眷的女子。但帝王的心思却比那海底针更难捉摸,他宠了我三个月,之后,便很少再来暮烟楼了。听说是邻国进献了一位美人,便是漱玉楼的秦妃。皇上对秦妃痴迷沉醉,几次误了早朝,心中着紧可想而知。但纵然像秦妃那样得宠,也要看李妃的脸色行事,还要对她百般讨好。这李妃,虽不是圣意册封的皇后,却俨然可以在后宫指鹿为马了。”夏离嫣这番陈述,令云姜更加心灰了。她们都知道事情的两难与棘手。明枪和暗箭,她们只能二择其一。此时夜深已过三更天了,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灯花绽裂的声响。云姜正想叫夏离嫣歇息,莫要再为她的事情伤神,却看夏离嫣忽地站了起来,紧张道:“我虽然保不住你,但有一个人,他或许能保你。”云姜忙问:“夏姐姐说的这个人是谁?”夏离嫣凝眉淡笑道:“这个人就是六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