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离嫣经过几番打点,费了些精神,不过总算是把云姜调进了暮烟楼,做了她的跟身侍婢。云姜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也便落了地,她再不是尚衣局人微言轻的小宫女了,先前心里一直堵着的酸楚忐忑便也消退了不少。只是夏离嫣看云姜还是有点精神恍惚,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一日清晨,她便趁着云姜给她梳头的时候,问她道:“云姜,你这几天在暮烟楼还习惯吗?”云姜说:“夏姐姐对我这么好,我哪还有不习惯的?”夏离嫣要云姜在私底下还是和她以姐妹相称,“若说不习惯,就是太清闲了。”夏离嫣问:“那你为何好像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云姜尴尬:“……我有吗?”“你是担心大皇子还会再欺负你?还是……”夏离嫣也是心思玲珑的人,“你担心李妃呢?……”云姜一听到“李妃”二字,微微走了神,手里的宫篦向下一滑扎到了手指,只是很轻微的一点刺压感,却惊得她的手一抖,宫篦便掉在了地上。这把宫篦是玉制的,一落地便断成了两截。她急忙赔罪:“对不起,夏姐姐,我真是笨手笨脚的……”夏离嫣笑道:“一把篦子而已,没关系的。”云姜捡起宫篦,捧在手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夏离嫣见她神情有异,问道:“云姜,你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便将宫篦用手帕包了起来,准备拿去扔掉,却听见夏离嫣又喊她道:“云姜,你要是心里还有什么委屈,不妨跟夏姐姐说,有夏姐姐替你分担一点,兴许你也没那么苦闷了。”云姜其实早就有了犹豫之心了,现在听夏离嫣如此这般诚恳,她终于忍不住了,看了看屋外没人,她才小心翼翼道:“之前我那些伤,都是在锦霞宫里受的。李妃传我去,表面说是要查问我关于桑妃的案子,其实她是另有心机的。”接着,她便把事情的详细经过丁点不漏地告诉了夏离嫣,还把自己在御花园偷听到的李妃和钱嬷嬷的对话也说了。夏离嫣听罢脸色微变:“就是那与六皇子私交甚好的洛家小姐?”“嗯。就是她。”云姜点了点头,“我想钱嬷嬷是不会对她主子说谎的。李妃一定是知道了洛小姐是真凶,所以想借这件事情来打击六皇子。”夏离嫣皱眉叹道:“没想到,竟然是我那块紫檀木牌坏事了。”云姜道:“嗯,我也想问夏姐姐来着,那块雕花木牌我明明记得是你的随身之物,怎么会在秦妃那里的?”夏离嫣说:“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有一次我不小心弄丢了木牌,秦妃明知道是我的东西,却记恨我当时得了皇上的赏赐,她心中不快,所以她便故意不还给我了。我也只当作没看见,由得她去了。没想到,现如今竟然还卷入了这样一场风波,险些害了你。”云姜道:“不,是我自己鬼迷了心窍,当时心里害怕,便没敢承认那木牌是真的在我那里。兴许早一点认了,也就是受个罚,怎么都不至于牵连到这桩命案里了。”说着,她又想到楼青煜,便忍不住抱怨,“也全怪那个六皇子,若不是他拖累,我早将木牌还了,何至于此?真真是个祸胎!”“如果……洛小姐真的犯了命案,六皇子想必也不知道要如何自处了。”“我看他那么嚣张,挫一挫他的气焰也好!”云姜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这么说,说完却有点后悔。这毕竟是件严肃的事情,不管是谁,得知自己身边的亲人爱人竟然是杀人的凶手,肯定都不会好过,她便吐了吐舌头,吞吐道:“唔,其实他没有揭穿我说谎……也算是帮了我。夏姐姐,你说那个六皇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夏离嫣反问道:“那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云姜掰着手指数道:“他啊,骄傲霸道,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我看……跟那些民间的纨绔子弟没什么两样,唔……简直比他们还纨绔!而且……他还喜怒无常,出尔反尔,小气计较!嗯……还有一张臭嘴!”夏离嫣看云姜越说越起劲,眉宇间净是娇憨天真的情态,不由得笑了,“你已经这么了解他了呢?”云姜拍了拍嘴,“夏姐姐,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其实,六皇子未必尽如你说的那样。在三位皇子之中,他是心思最妥善通透,也最机智聪颖的一个了。不了解他的人,大概就总是在意他的桀骜霸道,嫌恶他的为人作风;可是,如果是了解他的人,兴许就会有不同的看法了吧?”云姜嘀咕:“是吗?那你了解他多少?”夏离嫣急忙正色说:“我和六皇子也不大接触,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说是这皇宫里面的人,大多对他的态度只有两种,要么怕他讨厌他非议他,对他避而远之;要么便将他看得很重,对他死心塌地,崇拜赞赏不已。都是爱憎分明,没有中间的。说起来,倒也是个奇人。”云姜笑道:“那我一定是属于前者了?”夏离嫣看了她一眼,仿佛有点不相信,“哦?是吗?”她见时辰也不早了,便打发云姜去休息。云姜本来还想多聊一些关于楼青煜的事情,觉得正在兴头上,可是也不好再缠着夏离嫣,只能自己回房了。但她的脑子里面总想着夏离嫣说楼青煜的那番话,对他的好奇感不禁又多了几分。又过了几日,皇帝在御花园摆了酒宴,颇为繁盛铺张,出席的有受重用的朝臣,亦有后宫众多的妃嫔。夏离嫣丝毫不敢怠慢,盛装去了,云姜便在暮烟楼里做一点针线活。突然听得小太监低声细语地过来说,门外有尚衣局的宫女找你呢,云姜纳闷,便搁了针线出去一看,来的人原来是胡笳。胡笳看见云姜,一脸的诡秘,拖着她站到屏门底下,看左右无人,方小声说道:“朗月病了。”云姜忧心道:“患的是什么病?可有看大夫?”“不能看大夫。”胡笳将食指竖在唇前,道,“她是害喜了。”“啊?”云姜惊呼一声,杏眼圆睁,“她……她怎么会有身孕的?”胡笳跺着脚道:“她是铁了心了,打死也不肯对我说出实情,只说要我给她弄一些堕胎的药,吃了便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是,那东西我要上哪儿找去啊?我想来想去,也只好来问你了。”胡笳又说:“主子们不是每个月都要差人出宫置办一些琐物的么?你看能不能借那样的机会,暗地里疏通个什么人,将那东西给带进宫里来?”胡笳说得急,云姜听出了满头的冷汗。可是念在姐妹一场,朗月的事她不能不管,她便执了胡笳的手问道:“那朗月她这会儿是什么情形?”“她……她就知道躲在被窝里哭。先前还吵闹着索性从那高台上跳下去,就算不死,起码也将孩子给跳没了。可是你知道,她若真的跳了,还不得惊动些什么人,只怕到时候孩子虽然没了,事情也瞒不住,她再把自己给赔进去了。”云姜也知道,事情虽然棘手,但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好的办法。胡笳和朗月仿佛是她的姐妹一样,虽则偶尔也会有争执,闹点小性子,但节骨眼上的事儿,她们信任她,方才来找她,她若是不帮忙,事情便更是绝望了。她思忖着离酒宴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便对胡笳安慰道:“你先别急,我这就跟你去看看朗月吧,也好劝她一劝。这件事情我是不会袖手不管的,你只得谨慎地看着她,给我时间去筹备。”一边说着,一边就和胡笳出了门,往尚衣局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