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青煜心头的阴霾,是由宴会上墨斐调戏洛明栀一事而起,也是因为听见了痛心疾首的传闻,种种郁结纠缠,他喝了一夜的闷酒,酒醒了便想找人撒气,于是想起自己的丑态竟然被云姜那小宫女都看在眼里,他便正好拿她来做调剂。但皇帝的御书房远没有谪仙林那么好玩,名贵的古董,众人的吹捧,好像比云姜那杀猪的嚎啕更刺耳。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皇帝兴致高涨,丝毫也没有消停的意思。外边天气渐渐阴了,乌云遮顶,不一会儿落起密密的绵雨来。云姜还在风桐树上挂着,脑子里面越来越昏沉了。底下的太监甲眼看浑身都快被雨水湿透了,便问太监乙道:“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放她下来?”太监乙答:“你没听六皇子说吗,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她下来。”他指着云姜道,“你这小宫女可害苦我们俩了,害我们跟着你在这儿淋雨。”两个太监嘟嘟囔囔的,可是都不敢有违楼青煜的吩咐,就那么把云姜放下来。云姜看着白昼的光线逐渐匿去,终至消失,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袋里面,身体里面,都是翻江倒海一般的难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好像看到有人撑着伞过来了,隐约还听见了楼青煜的声音。他像是在斥责两个太监做事死板,不懂变通,然后就吩咐他们把她从树上放了下来。太监放得有点急,她的身体撞到了湿漉漉的地面,被撞疼了,但是怎么也不像倒吊那么难受了。还有一把伞从上面撑过来,遮着她的头顶,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模模糊糊看到的是楼青煜的脸。她的头一歪,便彻底地昏过去了。暮雨纷纷,总不见消停。珍珠般的颗粒落在门外芭蕉树的叶子上,滴滴答答像弹奏一首闷人的乐曲。楼青煜坐在灯下,望着床榻上,月白青纹的锦被裹着的那个人微言轻的小宫女。她呼呼地睡着,有时候还会嘟囔一声,两只手不安分地伸出来,微微握成拳头靠着脸,侧过身来蜷着,睡得像个孩子似的。他没有留心自己就那么看她睡着的样子其实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夜都已经渐深了。他又见她翻了个身,被子踢掉了大半,他不禁心软,起身想为她把被子重新盖上。忽然,他看见她的后肩上仿佛有一点猩红的颜色,被头发遮掩着,好像是一道伤口。那道伤口是他们把云姜从树上放下来的时候,她被地上的石头划伤的,而且衣服的后肩处也被划烂了。楼青煜顿时眉头一皱,便想替她检视那道伤口。他解了她腰间的系带,将她的外衣轻轻地剥开,看那道伤口只是皮外伤,浅浅的一道,流过血,但是已经凝固了。他便轻声唤来元喜吩咐道:“拿一点涂外伤的药过来。”又补充说,“唔,还有,准备热水、毛巾……喂,还有纱布!”元喜一走,他低头看了看她的伤口,那时才注意到,她瓷白的香肩,如玉般的后背,除了几缕发丝轻轻地搭着,便没有遮掩了。他竟然有点心猿意马,伸手替她将凌乱的发丝理顺了,指尖触到她的肌肤,他愣了愣,急忙把手缩回来。手刚缩回来,云姜动了动,便睁开眼睛醒了。云姜只觉得后背微凉,有风吹拂着,还带着夜雨的寒潮之气,她打了个哆嗦。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楼青煜的腿上,衣衫不整,半截玉背都露在外面。她顿时尖叫了一声,抓了被角翻身起来,动作之快,楼青煜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啪的一声响,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疼。两个人都是一怔。面面相觑。楼青煜摸了摸被打疼的脸,突然笑了。他笑得很张狂,就像一只饿狼般猛地扑过去,把云姜整个人都推到压在身下。“从来没有人敢打我!我父皇都不曾打过我!”他的气息扑打在她的脸上,星眸之中如有火烧。她仰躺着,浑身发抖,两只手护在胸前,跟他的身体隔着。“你!你卑鄙无耻,我怎么不能……大皇子我也敢打……你……我会怕了你?”嘴上说不怕,心里其实怕惨了,吞吞吐吐的,没敢再继续说。他坏笑起来,用指背轻轻地滑过她的雪腮,下巴,抚摸着她的玉颈,然后往下……再往下……险些就要碰到她的胸口。他是故意吓她的,终于突然意识到自己走了神,做得有点过火了,立刻抽回手,戏谑道:“我如何卑鄙无耻了?你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吗?”云姜咬着唇,泪水从眼角滑出来,“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楼青煜故作轻佻道:“我刚才把你带回我的寝宫,脱了你的衣服,然后……我……”他竟觉得看她惊慌委屈、满脸通红的样子,是一件有趣的乐事,“然后,我还……”他附到她耳边,暧昧道,“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云姜哭得更厉害了,举手还想再打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你这一巴掌再打下来,我就直接喊人把你裹了,送到尧华宫去!”云姜顿时手一软,心头哀戚,眼泪便愈加汹涌了。楼青煜看她竟然哭得那么委屈较真,他也有点意外,暗道她不会真的蠢到以为他对她做了什么吧?他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这时候,元喜已经带着他吩咐的东西回来了,进门便看到床上的两个人那般暧昧,他也愣了一下,尴尬道:“呃,皇子,外伤药奴才拿来了。”楼青煜正了正色,便起了身,故意对云姜解释说:“你放心吧,我没有对你怎么样。我对你这样木讷无知、不解风情的女人,是根本提不起兴致的!”说着,便吩咐宫女进来给云姜梳洗上药,谁知道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身旁一道人影飘过,云姜已经冲出房间去了。云姜跑回暮烟楼,看到夏离嫣,被问起她为什么这一天都不见踪影,是到哪里去了,她委屈得忍不住又掉眼泪。夏离嫣一边听她哭诉,一边安慰她,可是后来越听却越忍不住想笑。云姜着急了,道:“夏姐姐,你是怎么了?我被人欺负,你还笑!”夏离嫣拉近她,附在她耳边轻声问道:“那六皇子有没有对你……”云姜听夏离嫣问了几句,脸红到了耳根,“没有没有!没有的事!他没有那么对我!我是睡着了,又不是昏死了,我知道的!”夏离嫣摸了摸她通红的脸,噗嗤笑道:“那他就是捉弄你,故意说那些话来吓你的,你别当真了。六皇子是乖张放肆了点,不过,他倒真的不至于像大皇子那样,做出什么不坦荡的事情来。”云姜不悦道:“为什么你那么肯定?每次都帮着他?你不是说,你不了解他吗?”夏离嫣辩解道:“呃,我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呀。”云姜撅着嘴,“听说听说,夏姐姐你到底从谁那里听说的?”夏离嫣越发尴尬了,推了推云姜说:“好了,别生气了,回房休息吧?”云姜气结难消,恹恹地回了耳房,也是半晌都未能入眠。翌日清晨有宫女端了一盅药膳进来,说是夏妃娘娘特地嘱咐做给云姜姐姐的,一会儿还有御医会过来给姐姐诊病呢。那时云姜才觉得暖意涌上心头,委屈总算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