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了。流音玉哨抱在手里,递给他的时候,因为光线暗,他没有看清,随便伸手一接,碰到了她的手背。她的手背有点冰,像覆着一层深秋的雾霭。他说:“今夜降温了。”她以为他冷,便问:“是要加件斗篷吗?”他一口嫌她不懂事的语气,“我是说你。你冷的话,抱着那盏提灯,灯罩挺暖的。”他又不温柔地补充,“注意点,别笨手笨脚的,又再烧起来。”云姜暗地里做了个鬼脸,到灯旁蹲着。楼青煜那边静了一会儿,她看他似乎是把流音玉哨放在耳边,然后又拿下来摇了摇,又吹了吹,又放到耳边,反复几次,她忍不住问:“六皇子,流音玉哨到底是做什么的?”楼青煜没回答,一味继续捣弄着流音玉哨。突然,他低吼了一声,把那流音玉哨朝着池边的栏杆一砸,可是快撞到栏杆的时候,他却又舍不得,又用另一只手去接,玉哨便砸在了他自己的手心里,砸得他的手发麻。他就那么一只手拿玉哨,一只手摊着,自己砸了自己好多次。云姜看他不对劲,连忙起身过去,“你怎么了?”楼青煜的手背磨着栏杆,骨节的地方都磨破了皮,说:“什么都没有了。”云姜不解:“什么?什么没有了?”那只流音玉哨里面,原本储存过洛明栀的声音,可是,已经过了保存的时限,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前阵子他时常把流音玉哨放在枕边,枕着她的声音入眠。“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还有她最后的那一声温柔之中犹带叹息的“我想你”,都听不见了。楼青煜激动起来,甚至想把流音玉哨扔进水仙池里,“留不住!留不住!……那我留你何用?”云姜看他做势要扔,眼疾手快,跳起来一把抢过流音玉哨,“别扔!这是洛小姐送给你的,你扔了要后悔的。”楼青煜说:“我不想再睹物思人了,你想要,你就拿走。”云姜说:“我什么时候想要过了?”凉风吹得她微微打着哆嗦,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流音玉哨摇来摇去的,放在耳边,一边嘀咕说,“不过,你给了我,可别将来又后悔,再来问我要。”她把流音玉哨放在耳边,里面只有一点气流回旋的声音。这时候,一阵夜风吹过来,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云姜吃了一惊,“六皇子,你听到声音没?”他没好气,“哪有声音?”她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她吓得扯住他的袖子,“会不会是女鬼?”楼青煜一想,捧起她的手,把她手里还拿着的流音玉哨放到耳畔。没有想到那流音玉哨的结构尤为奇特,刚才他们那么敲来砸去的,此刻冷风从哨口灌进去,里面竟然重新有了一点声音。云姜的手跟流音玉哨一起被楼青煜捧着,她的心突然跳得有点慌,想把手抽出来,楼青煜却紧张地把她抓得更紧了,“别动!”里面果然还有一点微弱的、不清晰的声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挑兮达兮,在城阙兮……”“青煜,我想你……”“青煜,我想你……”“我想你……”风停了,声音也没了。一切彻底归于寂静。楼青煜心中一沉,松了手。云姜当时因为被他捧着手,身子是前倾的,他冷不防一松手,她就朝前扑了一下,鼻子撞到了他的肩膀。她红着脸再把流音玉哨放到耳边,里面就连气流涌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六皇子,刚才这里面是洛家小姐的声音?”楼青煜还陷在哀伤里,沉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明栀,我也想你!”云姜静了静。有点犹豫,但还是开口道:“她知道的。”声音有一点低沉,有点哀伤,还有点温柔。楼青煜心中一软,侧头看着云姜,“嗯。”“六皇子,还是回去吧,天都快亮了,怎么着多少还是得睡一会儿。”楼青煜依着她,走了两步却说:“其实我早就知道她有事瞒着我,我不怪她,但我却没有告诉她我不怪她。”他的心事装了很久了,其实他是很想有人可以倾吐的。云姜理解他的倾诉欲望,可是却怕他一时心软,真的跟她这个平时总看不顺眼的宫女推心置腹了,将来他是会后悔,要找她秋后算账的。她说:“六皇子,还是回宫吧?”楼青煜反倒更想说了,“连你都嫌我烦?小宫女,我帮了你,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收留你,你早被李妃调去尧华宫了。”云姜心里一惊,他竟然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我还知道李妃威胁你,要你诬陷我跟桑妃的死有关。李妃身边的钱嬷嬷亲眼看到明栀推桑妃落水,这些我都知道。”云姜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的?”楼青煜并不想透露自己是如何知道这些,只说:“我最初听到这些,根本不相信。可是,我也察觉到明栀有心事,她对我的态度变了,疏远了,我担心她真的有做过那件事情,可我不敢问,我怕她知道我怀疑她会生气,我更怕……”“你更怕听她亲口承认?”楼青煜愣了一下,默认。“父皇同意我们的婚事,我以为是大好的机会,可以让我们共谐连理,从此后坦诚相见,信任扶持。”“我想错了。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她……”他努力平稳了语气,“我应该早一点告诉她,不管她有没有做过那件事情,只要她向我坦白……坦白才是最重要的!她若有苦衷,我也会体谅她……我没想到原来她受了那么大的侮辱,我若早知道,我是不会怪她,我根本不会怪她的!”他将头一低,“我是不是做错了?”云姜想了想,说:“是,你是做错了。”连小宫女都这么说,楼青煜心中更难受,“是我错了,是我大错特错了!……我如果能早一点……”“你错就错在将过错揽在你自己身上!路是她自己选的,你怎么知道这条路对她来讲不是一种解脱?你怎么知道,她每天都背负着那些往事面对你,强颜欢笑,就一定是一条更好的路?”提灯快要燃尽,光线越来越暗了。“我不是说洛小姐应该死,只是我觉得,每个人做任何选择都有她的道理,我们如果不能理解,不能改变,是不是要学着接受?懂得接受也是一种智慧,这个道理是我娘教我的。”她回忆起来,“我记得我娘临死前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个时候我还只有十岁,我爹早逝,娘就是我惟一的亲人。她却患了重病,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很害怕,只知道哭,我娘说生死有命,若是你无力改变,无力挽回,就不要哭,学着去接受,去面对,那才是娘的好孩子。”“后来呢?”“后来?后来就是我娘死了,我跟一位做客栈生意的老板签了卖身契,为他干两年的活儿,来换取他找人替我处理好我娘的后事。后来有人说我傻,根本用不着签两年那么久,我就去找老板理论。他很生气,用碗口那么粗的木棍打我。我当时还跟他犟,把厨房里的碗砸烂了很多。可我才十岁,怎么能跟他一个大男人抗衡呢?最终还不是我吃亏。”楼青煜一想,“那两年你一定没少吃苦头,恨死老板了吧?”“呵,他骂我,我便当他在吟诗。他敢动手打我,我就记着,不跟他硬碰了,找机会暗地里报仇。”楼青煜想了想说:“嗯,就像你对我那样?”云姜“呃”了一声,心想可不就是那样,亏了你是皇子,不是客栈的老板,我敢怎么对他,却未必敢怎么对你。她嘴上没说,不过看他被自己的话分了神,没那么低沉了,她索性故意说开了:“不过,我没有做满两年,我后来找了个机会逃走了。”他忙问:“你怎么逃走的?”她说:“说起来,多亏了当年的一位小公子。”“小公子?”“嗯。我记得那年夏天,客栈里来了一些运镖的人。刚好那几天,我因为做错了事被老板罚,每天晚上都只能睡柴房。有天夜里我睡不着,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从窗口一看,竟然看到有两个人抬着一个小公子往井里扔。那位小公子也是住客栈的客人。他们扔了人以后就走了,我听见小公子在井底喊救命。我跑到井口一看,里面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说我去找人来救他,跑出后院正好撞见了老板。我一时心慌,就告诉他有客人被沉井了。老板当时也吓坏了,跟着我到井边查看。小公子说,他是无意间听到他隔壁房的几个大汉说什么杀人劫镖,可是被大汉发现了,他们怕他走漏风声,就把他扔到井里了。井水是很深的,小公子一直浮着,可是也撑不了多久。”他听入迷了,“那你们怎么做?”云姜叹了一口气,“我说,老板应该马上把小公子救上来,然后告诉运镖的人,他们遇到埋伏了。可是老板一听说杀人劫镖,觉得这是件大事,觉得他惹不起。他说那些人的目标只是劫财,至少不是打他或者客栈的主意,干脆由着他们,等他们达到目的他们自然就会走了。”他说:“老板是怕他如果走漏了风声,他也会有跟那个小公子一样的下场。”她点头说:“所以我想放绳子拉小公子上来,老板怎么也不同意,还威胁说要把我也扔井里去。我只好假装不救人了,可是老板不放心,把我反锁在柴房里。开始我还能听到小公子呼救的声音,后来声音就渐渐没了。”“他是撑不住了吧?”“嗯,是撑不住了。我当时也急坏了,可能就是因为太着急,竟然真的被我把柴房的窗户撬开了。我爬窗出去,用水桶和井轱辘把小公子救上来。那个时候,客栈里面也乱了,强盗们开始杀人劫镖,老板自顾不暇,我就带着小公子从后门逃走了。”“当时,我穷得身无分文,不知道可以去哪里。而且我们还在城里,我担心老板会派人找到我,把我捉回去。小公子给了我一些钱,还给了我一匹马。说起来也奇怪,那个小公子跟我一样,是从客栈里逃出来的,当时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可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钱和马匹,都给了我,说是报答我。”“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离开家乡的。我跟小公子告别的时候,他的身后有一片山坡,开满了红黄白三色的晚妆花,斜阳映照,花团似锦,家乡真的是很美的。只可惜,我没有再回去过,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再回去了。”楼青煜问:“晚妆花?很漂亮吗?”云姜想了想,“你难道连晚妆花都没见过?”“我又没去过你家乡。”“不是只有我家乡才有的。到处都有,连皇宫里也有。”她看了看提灯,灯油都快燃尽了,尤其经不起风吹,她便用一只手掩着灯口。“只不过,只有我家乡映州的晚妆花是颜色最齐全,也是开得最艳丽的。”“我大概知道映州很远,是在京城以西的地方,可我从来没有去过,它到底在哪里?”“你知道西京凉阙吧?过了凉阙再往西南,再走两千多里,差不多就到了。是个小地方,住在东边的人好多都不知道映州。”她又说:“因为西边是更接近日落的地方,大概是因为这样,映州的晚妆花总是开得特别饱满。午后盛开,到黄昏是开得最茂盛的,过了一夜,清早便开始陆续凋谢了。”“皇宫里也有?我竟没有注意过。”“六皇子你的身份尊贵,看惯了娇艳富贵的花,哪里会注意到晚妆花?况且,晚妆花大多是野生的,只要种子沾到土,风吹日晒都能活,到了来年的夏天,便能开出一大簇了。我看宫里的悬音湖边有,应该就是野生的。御花园里面也有,应该是匠人栽种的,用来点缀别的花的。”他凭空勾勒着晚妆花的样子,问:“是夏天开花?”她点点头:“是的。”他想他在来年夏天一定要好好地看一看她口中的晚妆花,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出御花园了。这时,灯油也已经燃尽,灯灭了。他说:“走快一点,回舜禾宫吧。”她发现她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侧面一盏宫灯照过来的光,就让了让,“嗯,好。”话刚说完,一下脚也不知道是绊到了什么东西,扑通栽进了草丛里。他没有扶她,反而还开起了她的玩笑说:“只要沾到土,风吹日晒都能活,不知道来年这里会不会长出一朵云姜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