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了一阵,便已是暑气炎炎了。边疆终于传回了捷报,沈将军果真不负众望,为琰昭国赢了最漂亮的一仗。风栖国不但释放了被俘虏的秦将军,归还了之前占领的两座城池,并且再让多一城,向琰昭国休战议和。龙颜大悦。御花园三日三夜流水席,只为庆贺。皇帝特别恩准,连普通的宫女也能随意出席。云姜那几日的情绪都十分低落,便在房间里窝着,翻看母亲留下的那本《公冶集》。过了一会儿,外面来了人,是一个样貌陌生的老太监。老太监对云姜说,六皇子特地差我来传唤你,到御花园赏月吃酒去。云姜愕然地问他:“您是谁,我从前怎么从来没在舜禾宫见过你?”老太监笑容温和道:“我原来在内侍监当差,被调来舜禾宫做太监总管,今天还是第一天任职。我叫鲁顺,你叫我鲁公公吧。”老太监的声音脆脆的,铿锵有力,笑容也亲切。云姜惊讶地问道:“那、鲁公公您来了,原来的张公公呢?”鲁公公摇摇头道:“唉,听说是犯了事,被调去冷宫里伺候了。”“冷宫?”云姜一想,莫非当初楼青煜说的,以后不会让张公公再伤害她了,就是这个意思?她心中不禁微微一暖,却要压抑着那份窃喜,摇头道:“鲁公公,云姜身体不适,御花园怕是去不得了,劳烦您向六皇子转告一声。”鲁公公是个心善和蔼的人,便嘱咐云姜要好好休息,他自己独自向御花园去了。那天也是流水席的最后一天。御花园里,鬓影衣香,觥筹交错,人人都面带喜色。皇帝和一众王公大臣坐在席间,推杯换盏间,正说着愉快的话题。前方的大路上却匆匆地跑来了一名东御府的禁卫,谨慎地跪在皇帝面前,呈上了一封边疆送回来的急报。皇帝身旁的太监展信一读,听见了的人纷纷愣住了。即便是没听见的,也因为那忽然就降下去的声浪,慢慢地将目光投射过来,都停了手上的动作。急报里说,沈将军前日在回京的途中遭到了风栖国刺客的偷袭,一番恶斗之后,跟着那四蹄踏雪的宝马一同坠下了万丈悬崖,尸骨无存。御花园里忽然静得不像话。那突如其来如死亡一般的寂静过后,便是一阵按压不住的喧闹。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城,再到整个京城,直至全国。听到消息的百姓,几乎无人不为那英年早逝的将军心痛默哀。那一天的楼青煜,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地走回舜禾宫的。他当时满脑子里竟然都想着他烧掉沈就澜的祈福包的事情,他心急万分地找了舜禾宫里大大小小的奴才,全都集在前殿里,抓人就问:“那包灰烬呢?我是让你们谁拿去扔了?扔哪儿了?扔在哪儿?”奴才们看主子那两眼泛红、青筋暴起的模样,心里都吓慌了,都已经那么久的事了,谁还会记得一袋曾经被认为是垃圾的东西被扔到哪里了。“滚!没用的东西!都给我滚!”楼青煜丢开一个太监的衣领,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瞧见鲁公公在给他们打手势,他们便顺着退出了前殿。只有云姜还在殿内站着。云姜刚听到沈就澜的死讯,也是哭得不成样子。再看见楼青煜这副模样,心中便更难受了。鲁公公给她打眼色,示意她别打扰六皇子,她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缓缓走到楼青煜身边说:“既然东御府和军队都派了人在找他,还没有发现尸骨,就表示还有生还的机会。六皇子,沈将军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楼青煜颓然地坐在烫金雕花椅上,“小宫女,还有挽救的办法吗?”“什么?”“祈福包……还能挽救吗?”他说,“你把我的名字,生辰八字……什么都好,烧了埋了,能换他平安归来,我不介意,我不会怪你了。”云姜的眼泪扑簌掉下来,摇头道:“六皇子,不关你的事,不关任何东西的事。”他说:“怎么不关我的事?他若是不回来了,他这一辈子,最后记得的,就是我在御书房门外如何奚落他,就是他临出征的前一晚,我在宫里碰见他,又再给他脸色看,骂他英雄气短,是个庸才!”云姜道:“沈将军不会怪你的。”他说:“可是我怪我自己!”他与沈就澜之间,就算有再大的隔阂,却始终也抹不去多年的情谊。这样的噩耗对他来讲也是致命的打击。他甚至想,倘若沈就澜还可以活着回来,他便不怪他了,只要他还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好。他静坐了一会儿,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云姜被鲁公公拉着出了大殿,回头看那殿堂暗影之中,楼青煜动也不动地坐着。她从未见过他如此低沉,心中不禁担忧,便跟鲁公公说:“我就在外面守着他吧?”鲁公公关了殿门,道:“也好,他若是有什么吩咐,你做不来的,就来找我。”云姜送走了鲁公公,便在殿外站着,站累了,就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她就那样在门外守了一整晚。凌晨的时候,天空忽然有一道闪电亮起,那是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雷雨。那场搜寻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可是却迟迟没有进展。山谷地势险峻,悬崖绝壁,甚至没有一条可以通到谷底的路。而且鸟兽众多,凶残暴戾;终日浓雾弥漫,气候也多变得很。很多人都说,除非能得神仙搭救,否则,那么高掉落下去,定必粉身碎骨,就算找到了,也只是一滩肉泥了。半个月之后,皇帝决定撤回在外的兵马,就此结束搜索。鉴于沈就澜地位超然,屡立奇功,乃是国之栋梁,皇帝深表其哀,追封他为建义侯,立衣了冠冢,葬礼也甚为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