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姜那一跤还算是摔得轻,内养外调,不用十日就能全好。她虽然有伤,但还是着急补好琉璃纱,休息的时候不是在动针线,便是在阅读母亲留下的那本书。那个时候她也发现指环不见了,屋里屋外都找遍了,但是怎么都找不到。除夕的前一天张公公来了,说六皇子还是要云姜伴驾,跟去青鸾台。云姜为难地想求张公公说情,她毕竟摔伤了,腿脚还不是太灵便,到时候怕出岔子。张公公是个尖脸薄唇的太监,一双小山眉,两颗豌豆眼,长得极为刻薄。虽然总是在笑,一副好像永远都不会发脾气的样子,可是骨子里却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心思也深得很。他说,他已经跟六皇子提过建议了,说云姜不方便,可是六皇子不听,说什么,她不是摔得挺开心吗,不像是走不动路的样子,就算走不动,爬也要给我爬到青鸾台。张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云姜好几眼,说要她自己明天看着办,然后便离开了。除夕的申时,参加宴会的王公大臣们便陆续进宫来了。这是皇宫里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时候。酉时还未至,青鸾台已是冠盖如云,几乎座无虚席了。那几天因为下过大雪,到早晨雪才消停,皇宫里还是银妆素裹,道路上也铺满了厚厚的积雪。楼青煜是乘轿的,跟他同去青鸾台的五名宫女还有四个太监都跟在轿子的后面。其中当然数云姜走得最艰难,脚步也是最慢的。云姜的右腿只好了五成,能走路,却有点跛,再加上路有积雪,容易打滑,一打滑,她便摔跤。摔了又因为右手也不是很灵便,所以只能从身体的左侧起,动作慢,前面的轿子却不等她,她起来了还得再小跑追上去。所以她从出舜禾宫门开始,就是在不断地摔跤与追赶中前行的。楼青煜洋洋自得地坐在轿子里面,他折腾云姜的目的达到了,他当然高兴。他听见张公公催促云姜,说她拖慢了行程,宴会都快开始了。他打起帘子问:“什么时辰了?”张公公说:“咱们出来得迟,已经过酉时了。”仪式会在酉时三刻正式开始,楼青煜道:“唔,再走快点,否则迟了父皇会怪罪。”刚说完,就听见后面扑通一声,云姜又摔在雪地上了。这一次是真的摔得狠,她捂着脚,半晌都站不起来,皱着眉头咬着牙,表情虽然倔强,却还是难藏委屈。张公公道:“别理她,接着往前走,她自己会跟上的。”云姜勉强站了起来,走两步身子就往一侧倒,她只好扶着墙,另一只手按着腿,右腿几乎是拖着在走。她知道楼青煜在看她,她故意低着头,不跟他的目光对上。走着走着,又摔了一跤。楼青煜心中莫名觉得烦乱,哼了一声,放下帘子。可是,不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对抬轿的人吩咐道:“喂,走慢点!”抬轿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这六皇子到底揣的什么心思。他们到青鸾台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了一会儿了。首场舞已经落幕,以绢伞做道具的宫廷舞姬们正在鱼贯离开舞台。同时,几名金甲的士兵抬上来一盏巨大的龙灯。点龙灯是最重要的步骤之一,龙头里有当朝机关名匠发明的天火翼,只要皇帝将一支燃烧着的火箭射进龙嘴,里面的机关被引爆,龙头就会缓缓地向上空升起,在空中飘移,直到第二天清早,里面的燃料耗尽,龙灯就会熄灭坠毁。民间有言,看到了那盏金色龙灯的人,便会得到龙神的庇佑,预示着来年会有好的运势。云姜先听见砰的一声,然后便是一片叫好,皇帝已经将箭射入龙嘴,龙灯开始缓缓上升了。楼青煜轻轻嘀咕:“果然还是迟到了。”看了云姜一眼。龙灯升高了几丈之后,突然,大家都听见嗤的一声怪响,抬头一看,那龙灯竟然出了故障,烧破了外皮,灯身摇晃,眼看着便迅速地往下坠来。下面一片是刚表演完的舞姬,见头顶一颗巨大的火球砸落,纷纷吓得魂不附体,尖叫乱窜。楼青煜正好在附近,眼疾手快,抢过一名舞姬手里的绢伞,将伞撑开高举,快速旋转着伞柄,一跃两丈高,直迎那颗火球而去。众人当时都震惊了,“啊?那不是六皇子吗?真是他!好功夫啊!”云姜看那架势,不由得暗暗地替楼青煜捏了一把汗。再听砰的一声响,绢伞跟火球相撞,因为旋转的速度极快,伞面几乎是蒙着一层风,将火球顶着。楼青煜再是单手一推,那仍然旋转着的绢伞便将火球带去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一起坠在地上。舞姬们庆幸不已,在场众人更是拍手叫好,看着楼青煜单手负在身后,长袍鼓风,优雅地落在舞台中央。就连刚才还在责怪六皇子迟到的皇帝陛下,此刻也不禁露出了欣赏的微笑。云姜看危机解除,悬着的心那才放下来,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赞赏的笑容。楼青煜的眼神正好扫过来,看见她在笑,他有点吃惊,因为从她的脸上看到她对自己的赞赏,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他便看得有点走神,居高临下,目不转睛盯着她。她被他那道排众而来的目光看得有点尴尬,笑容慢慢地收住了。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当时他站在所有人的簇拥与欢呼之中,却只是看着她,仿佛那双骄傲的眼睛里面只有她,仿佛天地间都只有她,全场华丽,尽皆背景,那种感觉,是真的令她有一瞬间心慌意乱了。然而,激动的人群才稍稍安静下来,突然之间,那盏坠地的龙灯发出了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声音。原来龙灯里面的机关设计太复杂,火烧了一阵,烧到了内层,内层的燃料发生了爆炸,将龙灯炸裂开,远看着就像腾起了一座落地烟花似的。大家急忙退散开,都怕被炸开的碎片伤及。有人撞了云姜一下,云姜没有站稳,摔坐在地上。便看一块燃着的碎片突然从火堆里弹起飞来,正是朝着自己的方向来的,她吓慌了,可是越慌反而越站不起来,眼看碎片飞近,她吓得只知道抱头缩成一团了,便听楼青煜喊了她一声,“小宫女,当心!”他飞身扑来,抱住她朝角落里滚去。在那一刻,他的怀抱仿佛也着了火似的,那么烫,烫得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趴在他身上,痴痴地把他看着。身后有人踢开了碎片,碎片撞在墙上,落地熄灭了。他们都没在意,都愣着把对方看着。那么近,几乎要触到对方的鼻尖。慌乱的心跳,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她先缓过了神,急忙离开了他的身体,“六皇子,你没事吧?”身后也传来询问:“你们没事吧?”云姜回头一看,原来是安定王楼驿风,刚才踢开碎片的也是他。周围的人赞完了楼青煜的机智敏捷之后,又开始赞楼驿风的身手了得。云姜道:“奴婢没事。”楼青煜揉着胸口坐起来,“你没事,我有事,你怎么这么重的?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救你。”他说着,向楼驿风伸出手去,好像他应该伸手来搭他一把似的。看他没反应,他抬头白了他一眼。楼驿风却忍不住笑了,反倒去扶云姜,“起来吧?”云姜惶恐,想自己站起来,可是刚刚摔疼了的腿还有点发麻,反而没站稳,身子一斜倒进了楼驿风的怀里。楼驿风微微屈膝将她扶着,柔若无骨的身体,分明很瘦很轻,轻得仿佛稍一松手就要飞走了。他没想到自己霎时竟然会有这样一念,还下意识地在扶住她的时候将她的手腕紧紧地抓着。她立刻红了脸,赶紧站直了,缩手道:“王爷,奴婢冒犯了。”他望着她,眼神之中渐渐起了浓雾。那样的眼神,比之前楼青煜看到的,在云姜的房间里,楼驿风和云姜说笑的时候的眼神更深了一层,楼青煜突然意识到什么,前一刻还温柔带笑的表情忽然多了些复杂,笑容立刻就收住了,冷冷说:“你不是摔瘸了腿不能走了吧?”“啊?”“啊什么?还不跟我入席?”“哦。”云姜向楼驿风行了个礼,便跟着楼青煜走了。楼驿风望着云姜的背影,情难自禁地无法将视线移开。那只曾经握过她的纤纤皓腕的右手,拳头还紧张地握着,仿佛是担心手一张开,里面还残留的她的气息就会消失了。在这样一个华美到极致的盛宴之夜,他的眼神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她,仿佛是有她在的地方,才会有令他赏心悦目的风景。那晚的宫廷盛宴铺张华丽,是云姜生平见所未见的。有缤纷的歌舞,精致的菜肴,还有璀璨的烟花,她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她倒是兴致勃勃,却不知她身前坐着的主子一整晚都有点心不在焉。尤其是每当发现楼驿风的目光往这边投过来的时候,楼青煜就会不客气地回望过去,或者是在暗地里打量云姜的反应。不知不觉,便已经过了子时了。远处的皇家天觉寺缓缓飘来雄浑的钟响,那钟声提醒了楼青煜,旧年已经过去了,新的一年终于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