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青煜自从那晚在悬音湖畔遇见了夏离嫣,他便对她起了疑。他看出来云姜当时是故意出来给夏离嫣解围的,而夏离嫣深夜独自鬼祟地到悬音湖,此举已经非常可疑了,再加上她当时是在往北面的宫墙而去,他便派了人在那一带搜索,查看是否有什么可疑的迹象。云姜那晚看到的跟楼青煜密谈的禁卫,就是回来向楼青煜汇报消息的。禁卫发现了在北面的城墙下,乱草堆里,有一道被人砍断丢弃了的绳梯。而城墙的上面,也还搭着一小截绳梯,其切口跟下面的这段是吻合的,也就是说,是有人在城墙上面将绳梯砍断了。或许那个人是想在城墙上接应谁,但却没有等到被接应的那个人,为免暴露了计划,所以才将绳梯砍断了。这是第一个疑点。而第二个疑点,就是那晚整个皇城北面的禁卫在巡逻守护的过程当中,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虽然那是皇宫里的守卫相对薄弱的一个地方,但也绝不至于让任何人都可以来去自如而不被发现,若是没有很好的轻功的人,是绝对做不到的。当时楼青煜的脑子里面便只想到了一个人,沈就澜。他之所以总是要想到沈就澜,无法打消自己这个疑虑,也是因为之前他收到那封密函的缘故。从那个时候起,他的心中便已经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了,他隐隐觉得沈就澜还活着。而前几天,他的人也终于下到了悬崖的最底端,他们在那里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尸首,就连被野兽啃吃过后的一根白骨也找不到,他心中的疑虑便因此再加深了一层。且不论夏离嫣是否想顺着绳梯爬出皇宫,最重要的是,还能有什么人,会让这个夏妃娘娘违反宫规,深夜到悬音湖边与之相会?而她如果去悬音湖就是想去见那个神秘的搭绳梯的人,她一次不成,或许就还有第二次。所以,楼青煜便决定以游湖玩乐为名,在湖边守株待兔。此刻,沈就澜果真出现了,他解开了夏离嫣的捆绑,将她扶起来,表情沉重地向楼青煜行了个礼,道:“草民见过六皇子。”“草民?哼!”楼青煜冷笑道,“放着好好的大将军不做,要做草民,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夏离嫣哭道:“你为什么要来?就澜,你别管我了,你快逃出去吧!”沈就澜轻轻地扶着她的肩,道:“我怎么会扔下你呢?”楼青煜道:“诈死是为欺君。与后宫妃嫔有染,是为犯上。如今你还要与她私奔?沈就澜,你所犯的罪,诛九族也偿不了!”沈就澜道:“草民孑然一身,早已将生死置于度外。虽然草民知道此等行为乃是大逆不道,但为了心爱之人,纵然背负罪名,粉身碎骨又何妨?”他道,“官场,沙场。面具,刀剑。草民周旋多年,早有厌倦之心。惟愿能觅得一席清幽之地,不再理会世俗的纷争。”沈就澜这样说着,楼青煜那才注意到,他的眉宇间不知几时已经多了很多和他的年纪并不相符的沧桑。楼青煜道:“哼,但这琰昭皇宫,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我这楼家的江山,又岂是你说弃就弃,说背叛就背叛的?”楼青煜愤怒地瞪着沈就澜,突然冲到他面前,双手同时出拳,狠狠地打在沈就澜的小腹上。沈就澜并未还手,由得他狂打发泄,嘴角却慢慢地渗出血来。夏离嫣已经吓得脸色苍白,哀求道:“六皇子,您当初知道我和就澜的事情,却没有揭穿我们,求求您今日也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吧?您的恩情,我们这一生都会铭记的!”云姜却只是在旁边站着,什么也没有说。楼青煜再一用力,一掌狠狠地推出去,沈就澜被他推起飞落在甲板上,甲板顿时凹下去一大块。沈就澜忍痛望过来,“青煜,你真的不肯放过我们?”他喊他“青煜”,已经是太久违的一个称呼了。以前他们还小,他还没有做将军,私底下他就总是喊他“青煜”,因为年长两岁,他还常常以兄长自居。后来他长大了,开始入朝做官,他就越来越注意君臣间的礼节,不再直呼其名了。楼青煜也曾说过,你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还是喊我的名字吧。楼青煜记得那个时候的沈就澜就因为这个提议,还一本正经地和他分析过,说他虽然对他以“六皇子”相称,但彼此的感情是不变的,他觉得他太正经、太严肃了,可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便是这样的正经严肃,多年来一直束缚着沈就澜。他绷得太累了。沈就澜再道:“青煜,你若真的不肯放过我们,为什么刚才郭柒来的时候,你不把离嫣交出去?”他更加明白,这几天以来,倘若楼青煜真的有心想捉拿他们,他根本不需要夜夜令画舫通明,那么昭然地游荡在悬音湖上。而且,画舫上除了一个被锁在舱底整夜都不能出来的司舵,便就没有其他人了。“你不是想将我们法办,你是想警告我们,向我们暗示你已经有怀疑了,想令我们知难而退。”沈就澜这番话,也道出了云姜的猜想,所以刚才她没有出声阻止楼青煜,她希望他将怒火发泄之后,能够冷静而理智地思考。由始至终,没有人比她更明白,沈就澜对楼青煜而言的重要。而昨天夜里,夏离嫣明知道楼青煜在悬音湖守株待兔,可她还是还是冒险来了。她被楼青煜发现,楼青煜还威逼她,她不得已才说出了自己要跟沈就澜私奔的事情。楼青煜却没有将她交给皇帝处置,而是将她藏了起来,就是想引沈就澜现身。沈就澜昨晚并不十分确定楼青煜的意图,而白天的画舫也一直被禁卫看管着,他不方便搜船救人,等到了晚上,他还没有动手东御府的人便来了。经过那番搜查,沈就澜更加确定了楼青煜对他们是手下留情的;而且现在就连李妃都知道了他们要私奔的事情,他就更不能再拖了;再加上云姜指出甲板底下有暗格,沈就澜也终于知道夏离嫣被藏的具体位置,所以他便现身了。沈就澜望着楼青煜,再道:“所以,你捉了离嫣,其实根本的目的是想引我出来,和我做一个了断吧?我既然来了,你若是要杀了我才能痛快,那你就动手吧?我只求你念在我们曾相交一场,放过离嫣!青煜!”他的第三声“青煜”,如一把利箭,刺进了听者的心里。夏离嫣扑在他身边,已是泣不成声。云姜见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楼青煜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镶宝石的匕首,那匕首形如弯月,是一把锋利得吹发即断的匕首。突然,他大吼了一声,足底生风,刺出匕首狠狠地向沈就澜冲过去。沈就澜认得这把匕首,那是十年前,楼青煜在狩猎时被发狂的野猪攻击,他不顾性命救他的时候,正是用的这把匕首。他足足扎了那只野猪四十八刀,后来两个人浑身鲜血地躺在地上看着野猪的尸体,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那时的潇洒豪情,同心无间,到此刻仿佛已荡然无存了。当时楼青煜向沈就澜要了这把匕首,说要留作纪念,但他如今却持着这把匕首,将那锋利的尖刃对准了沈就澜。沈就澜还是不闪不躲,微微仰起头,闭起了眼睛。匕首在即将刺入沈就澜的身体的前一刻,忽然停止了前进。哗啦——撕裂布帛的一声,声音清洌而尖锐,像一个收尾,将沸腾的夜色重新冷却了下来。沈就澜睁开了眼睛。匕首咣当落在他面前。他的衣袍被割去了一片。但他毫发无伤。这是割袍断义。布片落在地上的时候,云姜那颗揪紧的心也狠狠地松开了。她甚至已经做势想去阻拦楼青煜,但还好楼青煜停止了。他冷冷道:“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情义可讲。带着你的人走吧,以后你的生死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下一次,如果我再遇见你,我一定不会心慈手软!”沈就澜缓缓地捡起那把匕首,悲从中来,却强抑着,凝望着楼青煜。“谢谢你!”他知道他看他这一眼便是最后的诀别了,他眼中有泪,但他是堂堂七尺男儿,他不能哭,他扼紧了拳头,转身对夏离嫣说:“我们走吧。”夏离嫣走到云姜面前,强烈的悲哀与不舍袭击了她,她给了云姜一个长长的拥抱,在她的肩头呢喃道:“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妹妹!”云姜哭得梨花带雨,使劲地点了点头,又望着夏离嫣背后的沈就澜道:“沈将军,你一定要保护好夏姐姐。”“我已经不是将军了。”沈就澜叹气道,“我答应你,就算拼了自己的性命,我也会为她尽最后一分力。”云姜噙泪笑着点了点头,看着沈就澜带夏离嫣下了画舫,身影没入灰暗的草丛。牵牛花墙就像一道幕布,将他们遮蔽了。她望着不远处那一面高耸的宫墙,她知道,在第一缕阳光照进皇宫之时,他们就会翻越那道墙,去墙外的世界,无论顺境逆境,都一起闯荡了。那是他们心中向往的世界。有情爱,有自由,也有快乐。无论还要多少艰辛,多少苦难,他们也都无怨无悔。良久,云姜转过身来,对一直僵站着不动的楼青煜道:“六皇子,我们回舜禾宫吧?”楼青煜心中隐隐作痛,道:“云姜,陪我在船上多呆一会儿好吗?”“嗯。”云姜点了点头。一阵冷风吹过来,她之前落了水浑身还湿着,被风吹得有点哆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楼青煜回头看了看她,“冷吗?”“唔,还好。”“过来。”“嗯?”“站过来点!”他的架子又摆上了。她嘟着嘴走到他面前,“不如我们还是——”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忽然张臂将她抱进了怀里。只隔着几件衣裳,她贴着他的胸膛,那暖热的温度令她浑身发烫,剧烈的心跳声在那一刻尤其清晰,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她慌乱地挣了挣,“啊,六皇子,这——”他却将她抱得更紧了,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力度,“好点了吗?还冷吗?”她羞得脸红到了耳根,“没、没事,我不冷了……”他在她耳边命令道:“别动!”她的心跳得都快从腔子里面迸出来了,“六皇子,奴婢、会弄湿六皇子的衣裳的,奴婢真的不冷了!”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云姜,我不会欺负你的,我只想就这样静静地抱你一会儿,好不好?”她愣了愣,渐渐地不再挣扎了。她明白了他此刻其实是想要她的陪伴与安慰,她便由得他将她抱得很紧,低垂着脸,贴着她的鬓角。她听见他有节律而略带低沉的呼吸,她其实有很多安慰的话可以说,但她还是决定沉默。没有任何语言比沉默的相伴更能给予他安慰吧?六皇子,云姜在这里,一直都在,你开心的时候,你伤心的时候,只要你不离,我也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