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天空又再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云姜跪了一天,又累又冷又饿,膝盖更是被冻得发麻。有好心的宫女怜悯她,便出来给她搭了一件斗篷,还劝她道:“你究竟隐瞒什么了?为什么要害六皇子呢?六皇子说要你认错,你就好好地给他认错吧,别只顾着自己的脾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云姜只道外人不清楚内情,楼青煜哪里是要她认错呢?她是做错了事情,他罚罚她,气迟早得消的,但也并不是低低头就可以了了的事情。这宫门罚跪,她不认错得跪,认错了也还得跪。她道:“姐姐放心吧,我熬得住,六皇子气消了就好了。”刚说完,突然面前来了一道影子,紧接着就是头顶一盆凉水猛浇下来,她狠狠地愣了一下,抬头一看,宫女芷琳捂着嘴道:“哎哟,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云姜,真是对不起,害你浑身都湿了。”先前好心怜悯云姜的宫女颇为生气,“芷琳,你是故意的吧?”芷琳道:“是吗?你那只眼睛看到我是故意的了?”她露着狠光瞪着那宫女,宫女也回瞪了她几眼,可最后还是服了软,跟着芷琳走了。凉水沾在云姜的身上,因为天气寒冷,很快便开始结冰。她的衣裳都冻硬了,仿佛是穿了一身的冰块,冰块贴着皮肤,冷进了骨头里。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前光影摇晃,总觉得看见宫门就像是要塌下来,砸到她身上。她红着眼睛,可是就连哭都怕眼泪会结冰,会冻坏了眼睛,她只能忍着。那大概是她过得最难熬的一个冬天了,就连以前在客栈被那个无良的老板折磨,似乎也不如现在,被那个喜怒无常的混世魔王欺负来得委屈。这是她不曾受过的一种委屈。这种委屈,不是伤心的时候躲在黑夜里大哭一场就能发泄掉的委屈。这种委屈,是一种令她心寒心痛,如眼前的乱雪拂了一身还满的委屈。这是一种令她很在意的委屈。她越想越觉得脑袋昏沉胀痛,渐渐听见一阵由远而近的车马声音,似乎是有什么达官贵人来了舜禾宫门前。马车停住了,有人下来了,走到了她身后。整个过程她都是听声音,冻成冰的衣服令她浑身僵硬,她没有转身去看一眼。那人开口说话了,“云姜?你跪在这儿做什么?”云姜听出是安定王楼驿风的声音。“奴婢,见过,王爷……”楼驿风是来找楼青煜商量联合进谏的事情,却看见云姜跪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副似要昏倒的样子。他扶着她问:“怎么了?”他的手碰到她的衣服,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你身上怎么湿透了?”云姜道:“奴婢犯错了,六皇子罚奴婢在这儿跪着。”楼驿风道:“这小猴子!就算是罚跪,也不能这样折腾你啊?这么冷的天,你看你都快捱不住了。”云姜道:“王爷放心,奴婢命贱,捱得住的。”楼驿风道:“别跪了,跟我进去吧。”云姜摇了摇头,不肯起身。楼驿风见她香肩微颤,柳眉紧蹙,一张嘴唇更是冻得乌青发紫,楚楚可怜。他不禁更心疼了,柔声道:“你怕他怪你?别怕,就说是王爷说的,不罚了,起来吧?”云姜还是摇头。但她一摇头,她便觉得整个雪天雪地都在翻转,一切的东西都在摇晃,她险些跪不稳,身体如摇摇欲坠的花蕾。楼驿风急忙扶着她,道:“好,你不敢进去,那我便先去替你说一声,六皇子同意不跪了,你再进来,好不好?但现在你得到我的马车上歇一歇,暖一暖身子,否则你自己想跪也跪不下去了。”云姜还是想拒绝,但楼驿风却不容她拒绝,竟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马夫掀起帘子,他将她抱进车里,放在软褥上。“王爷,我……”她还想起身,却被他按住了肩膀。他脱下他的松绿色厚斗篷,将她小小的身子裹在斗篷里面。“别说了,六皇子的命令你不敢违抗,难道我的命令你就不听了?”云姜眉头微皱,道:“王爷,谢谢您。”楼驿风叮嘱道:“就在这儿等我回来,嗯?”他说着,还替她将斗篷理了理,把带子也系好了。他当时就蹲在她面前,车厢里并不宽敞,他跟她只有几寸之远。他望着她一双清眸扑扇扑扇的,两颊也不知是因为受寒还是羞涩,微微发着红,他心中一动,看她的乌发上面有一点脏灰,他便又忍不住伸手替她轻轻地拂去。那一连串的动作令云姜尴尬不已,急忙躲了躲道:“王爷,奴婢在这儿等您回来。”楼驿风会意,起身下了马车。云姜打起帘子看着他进了宫门,回想着他刚才的暧昧,心中不禁有点慌乱。她裹着那件厚厚的斗篷,多坐了一会儿,身体暖了一些,没抖得那么厉害了。她开始觉得眼皮很沉,越来越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大概是过了很久,她突然听见马儿嘶鸣了两声,声音惊恐凄厉,紧接着便发了狂似的跑起来。云姜在车厢里被颠得坐不稳,只能爬着去掀开前面垂着的帘子。马是自己跑起来的,车夫跟王爷的随行人员都因为嫌天太冷进舜禾宫里取暖了。云姜虚弱无力,尽量伸长了手想去拉缰绳。就在那时,她看见甬道前方还有一行人正在缓缓地走过来,她若是再不把马车停下来,那行人只怕就要遭殃了!云姜卯足了劲,用力支起身子,终于抓住了缰绳。她抱着缰绳用力地往后拽,马蹄逐渐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在冲进人群的前一刻停了下来。她出了一身的冷汗,长吁了一口气。前方人群里立刻有人来质问她:“哪来的野奴才,竟敢驾着马车在宫里横冲直撞?知不知道冒犯了我们李妃娘娘?”云姜一听是李妃,本来就已经挨冷受冻的心又再凉了半截。她战战兢兢走下马车跪在李妃面前,道:“娘娘万福金安。”李妃一看,马车里出来的人竟然是云姜,立刻眼露凶光,“大胆宫女,你这是故意冲撞本宫吗?”身旁的太监仔细地打量了那辆马车,附在李妃耳边轻道:“娘娘,这是安定王的马车。”李妃道:“本宫管它是谁的马车,这宫女险些害我命丧马蹄之下,我看她是有意想谋害我!”云姜急忙道:“不是的,娘娘,是这马儿不知道怎的突然发起疯来,乱跑乱撞,奴婢已经尽力让它停下来了,否则……”“否则本宫就真的被它一掌踩在贱蹄底下了?说起来本宫还得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奴婢不是这意思!”“哼,你这宫女,立心不良,本宫早就看出来了。”李妃道,“来人呐!先给我把她带回锦霞宫!”“等一等!”这时,马车后面传来了楼驿风的声音,他走出舜禾宫,发现云姜和马车都不见了,四处看了看,依稀看到这边围着一群人,他的马车也在其中,他便急忙过来了。“李妃娘娘,不知道这儿发生何事了?”李妃道:“安定王,这个宫女胆大包天,驾着你的马车在宫里横冲直撞不说,还想冲撞本宫!”云姜忙道:“王爷,是刚才这马儿突然发了狂,自己跑起来的。”楼驿风道:“李妃,不是这宫女驾走本王的马车,是本王同意她在马车里休息的。”李妃一听,嘴角抽了抽,道:“王爷,您可是堂堂安定王,您进宫的马车,居然让一个宫女在里面歇息?这若是传开了,别人还不知会怎么议论呢?”楼驿风即刻接上,“这一点不劳李妃忧心。”李妃的脸色很是难看。楼驿风扫了扫那匹向来温顺的姜城名驹,却忽然发现马屁股上面原来扎着一支断掉的箭头,他急忙指给众人看,“我想这就是这匹马突然发狂的原因吧?”李妃脸上挂不住,“就算是,却有谁能说这不是她自编自演的?这箭头兴许就是她扎的。”云姜小声道:“奴婢若真有要害李妃的心思,自己又怎么会蠢到也跟着马车一起来?况且,奴婢哪会预先知道李妃要在此时经过这里?”李妃恨她道:“贱婢,好一张利嘴啊?”楼驿风正色道:“李妃,既然你执意要追查,那就将这宫女送东御府公办。不过她是舜禾宫的人,此事还得先通知六皇子。”李妃不过是想趁机整治云姜,若真的公事公办了,她未必占理。更何况看安定王这副态度,显然是帮着云姜的,再加一个楼青煜,她就更势弱了。不过,得知安定王竟然也向着这个宫女,她倒有了另一番盘算,便道:“好,本宫今日看王爷的面子,不追究此事。”她又酸溜溜地道,“不过,本宫奉劝王爷一句,跟那些身份低微的下等人还是划清界限的好,可别落人口实了才是啊。”楼驿风看李妃走了,拔出那只断箭,道:“是谁将这支箭刺在马身上的?”云姜摇头说:“不知道,奴婢当时在马车里睡着了,没有注意外面。”楼驿风问身旁随从道:“当时你们哪些人在场?”大家面面相觑,只好坦白说自己都进屋烤火了。楼驿风对下人向来体恤,往往对这类的情况都是允许的,也没有责怪他们,便拿着那支断箭道:“既然马车是停在舜禾宫门口的,那就从舜禾宫的人问起。”说罢,他便打算回舜禾宫去。“算了王爷,别追究了!”云姜一着急,拉住楼驿风的手道,“六皇子已经在生奴婢的气了,奴婢不想再惹麻烦,令他觉得奴婢是个生事的人。既然李妃都说不追究了,此事也便罢了吧?”其实那个在暗中做手脚的人便是宫女芷琳。芷琳向来嫉恨云姜,看见云姜上了楼驿风的马车,心中自然不悦。她见当时宫门外无人,便想整一整云姜,所以用断箭扎了马屁股,才惊得马儿吃痛乱奔。楼驿风看云姜那么着急恳切,便道:“好吧,即然无伤大雅,那便不追究了吧。”他的眼神微微一低,看着自己被云姜抓握的手。云姜也反应过来,急忙尴尬地松开了他。他道:“六皇子已经同意,你可以不用罚跪了。”云姜松了一口气,道:“王爷果真是宅心仁厚,即便对待奴婢这样的下人也如此体恤尽心,奴婢实在感激。”她这番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强调他是王爷,她是下人。她福了福身说:“那奴婢便告退了,王爷您慢走。”“云姜!”他喊住她,“呃——”云姜转身望着他,“王爷还有何吩咐?”他仿佛是有些话想说的,可是,却竟然不知道怎么说了。他本来最擅长与人打交道,三寸之舌曾说服过冲动的将军,暴躁的君主,甚至还有心存恶念的反贼,也因为他的一番悬河之辞而改变了心意。但偏偏是在此刻,他想说,却又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看着云姜,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最后慢慢地说了声:“没事了,你回去吧。”后来,他坐在出宫的马车上,静静地想了很久,他终于想到了,其实那个时候他也不过就是还想对云姜说一句,我也并非对任何人都如此体恤尽心,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对我来讲,你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