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姜休养了半个月，身体恢复得很好。楼青煜总是叫御医开最好的药材和补品给她，以至于免不了有人在暗地里说说闲话。
期间胡笳来看过云姜，胡笳说夏妃娘娘近来身体有些不适，所以才吩咐她替她来看云姜。
云姜知道，夏离嫣是怕尴尬，所以不便来舜禾宫。
她跟胡笳聊了一下午，胡笳忍不住又把宫里的闲言碎语拿出来说了，云姜听罢，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门外传来宫女芷琳的声音：“靳云姜，张公公吩咐你做事呢？”
胡笳便起身告辞，云姜送她出门口，芷琳捧了几件袍子过来塞给她，“我看这儿就你闲着，你把这些送到六皇子房里去，我那边还有事忙呢。你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吧，天天还在屋里养着！”
云姜说：“我这就去。”又问，“这些都是新的？”
芷琳说：“尚衣局那边送过来给六皇子挑的，明日斗酒会上穿的。”
她说的斗酒会，乃是皇帝为了考验三位皇子而设的。
因为太子之位一直悬空，皇帝迟迟定不出继位的人选，便会时常以各种方式来考量三位皇子。
斗酒会虽然名为斗酒，其实斗的不是酒，而是智慧，在斗酒会上谈国事，论诗文，说见地，对每一位皇子来讲，都是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同时一班朝中重臣也在出席之列。
但是，那日理万机、高高在上的帝王，怎么会知道，他以往的那些考验其实并非全都是真实可信的。
大皇子楼天霖，沉迷美色，荒淫无度，若是闹出岔子，便由李妃暗地里镇压下去，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就只是风流，男儿本色，皇帝觉得无伤大雅，便也没有多加干预。
四皇子楼坤，一介武夫，头脑简单，个性鲁莽，每有考验，都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向李妃报了讯，泄露了考验的题目，李妃教楼坤事先背好了，再到皇帝的面前表演，楼坤生就过目不忘，因而还屡屡应对得巧妙，得到皇帝不少的赞赏。
相比之下，楼青煜虽则坦荡自然，在皇帝面前却没有讨到多少巧，再加上他收敛不住自己顽劣的性子，稍有风吹草动，就被后宫居心叵测的人放大传扬，所以才得了“混世魔王”的称号。
皇帝虽然对他也有赞赏，却又觉得他不够稳重成熟，未必是做帝王的材料。
而朝中的大臣以李妃的党羽最多，他们都是跟着李妃拥护楼天霖或者楼坤的，楼青煜的处境就显得更加艰难了。
这些事情，云姜都是从平日大家的闲碎议论里听见的，她送新衣过去的时候，楼青煜不在，黄昏时分没有掌灯的屋子，门上的雕花也透着冷清萧条的感觉。她推门进去，冷不防屋里竟然有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啊？张公公？”
张公公吃惊生气道：“你来干什么？”
她说：“六皇子的新衣做好了，奴婢给他送进来。”
张公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东西放好，赶紧出去。”
云姜依言，却总是觉得张公公的表情有些奇怪，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公公喊她道：“云姜，你过来看看，这东西是不是你的？”
“什么东西？”云姜过去一看，张公公手里拿着的正是母亲的那枚护指铜环。“咦，这是我的！张公公，怎么在您这儿？”
张公公笑着说：“是我无意当中捡到的，我早说要还给你，一直都忘了。喏，你拿回去吧？”
云姜高兴地对张公公道了谢，捧着指环出了房间。张公公站在门口，看门外无人，嘴角勾起一丝狡猾的笑容，便也悄悄地走了。
第二天下午，楼青煜从斗酒会上回来，一跨进舜禾宫大门，仿佛整片天色都因他满脸的乌云而阴沉了下来。
他浑身的酒味，身前的衣服也打湿了一片，一进房门便掀了桌子，哗啦一声，桌上那名贵的紫砂茶具碎了一地。
几个宫女在门外站着，都不敢进去。
只有张公公和元喜跟着，在楼青煜身旁不停劝他消气。
云姜偷偷地问一个跟进了斗酒会的太监，“主子这是怎么了？”
太监道：“怎么了？奴才们也都纳闷呢。”
斗酒会上，六皇子的举止很奇怪，分明不是真的去斗酒的，他却竟然将烈酒当成水来喝，而且他的酒量明明不浅，但喝着喝着却开始头晕，而且还两手发抖，又不想在皇帝和官员面前表露出来，只能忍着。
但皇帝的提问他却没听进去多少，答也答不上来，被大皇子和四皇子抢了风头，还被趁机取笑了一番。
“六皇子最在意万岁爷对他的看法了，从来不会在斗酒会这类的场合大意失仪，所以啊，你说奇怪不奇怪？”
云姜听完太监的叙述，看楼青煜还在里面发火，随手碰到什么就砸什么，屋子里混乱一片。她听脚下咣当一声，香炉也被楼青煜扔出来了，滚到了她脚边。
里面的香灰撒在她的鞋上，她便想蹲下去擦掉，手指一触到香灰，就闻到一点弥漫而上的余香。
那香味是她在宫外的时候闻到过的，是鱼花粉的味道。
她急忙又拈了一簇香灰，仔细地再嗅了嗅，好像真的是她知道的那个鱼花粉。
鱼花是一种民间常见的野花，最爱生长在坟头，花是雪白的，花瓣肥大，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几张铺着的冥纸。
据说花瓣可以磨成粉当做熏香用，但一般人是不会用鱼花粉来做熏香的，因为那通常都是为精神异常、情绪过度亢奋的病人作为镇定安神之用的，吸入大量鱼花粉会令他们头脑发晕，思维迟钝，言行都变得缓慢而乏力，而且，吸入的鱼花粉过量还会令人觉得口干舌燥，但越是多喝水，症状反而会越严重。
鱼花粉偶尔会被大夫作为药用，但更多的时候，民间是常用鱼花粉做不正当的用途。据说掳人勒索的山贼就喜欢用鱼花粉来控制人质。
狐疑间，云姜听身旁传来一声低哑的训斥：
“你们一个个的，不去干活，全围在这里做什么？”
张公公骂的是众人，两只眼睛却惟独狠狠地瞪着云姜。“你蹲在这儿做什么？去给六皇子端盆热水来洗脸。”
“是。”云姜微微行了礼，匆忙地退了。
她端来热水，张公公还在门外等着。她端着水想进去，却被张公公拦住了，“行了，给我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张公公似乎是有意不要云姜进屋的，云姜一走，他便吩咐宫女将门口的香灰扫走，连着香炉也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