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妃的势力就算再大,却也并非处处都能横行无忌。以楼青煜的地位和脾性,都令李妃对舜禾宫中的一切无可奈何。倘若云姜可以在三天之内由暮烟楼调去舜禾宫当差,那么她就算违逆了李妃的意思,李妃想来也未必敢把她怎么样了。“更何况,若是六皇子收留了你,李妃定必会心存顾忌,以为你将她的阴谋都告诉了六皇子,她更加不敢公然向舜禾宫做手脚了。她不敢跟六皇子撕破脸皮,以后行事只会更加谨慎小心,步步为营。”云姜虽然知道夏离嫣说的在理,可是,莫说是这样仓促的三天时间了,就算三十天,那楼青煜肯接纳她吗?他们之间势同水火,谁看了对方都是冷眉竖眼的。况且,楼青煜不明就里,怎么知道她在背后为他担的风险,他有什么理由过问她这样区区一个小宫女的事情?想到这里,云姜又泄了气。夏离嫣却气定神闲,仿佛已有妥善的安排似的,便说:“你且暂时放宽心,事情交由我来处理。”云姜嘴上答应着,心中实则忧戚不减。这三天,三十六个时辰,分成细细碎碎的很多小部分,一点一点地数过去,想躲却躲不过,想留也留不住。谁知道,第三天午后竟真的有舜禾宫的总管太监亲自来了,要云姜即刻迁往舜禾宫,负责六皇子日常衣物的打理。那是个闲职,又恰好与云姜之前在尚衣局的工作相对口,看上去似乎顺理成章。云姜犹如还在梦里,怔了好一会儿,见夏离嫣笑盈盈地过来,才轻轻地一个激灵,抓了夏离嫣的手,问:“我真要去舜禾宫了。姐姐是如何做到的?”夏离嫣说:“我也不过就是疏通了一下舜禾宫里管事的太监张公公,你以后就在舜禾宫里——”她说着,微微一叹,“其实,怎么也比在暮烟楼跟着我更好,我倒放心了。”云姜悲喜相交,已无法言喻内心的复杂,一面想着自己的安危更有保障了,一面又难过于要和夏离嫣分开,各种滋味翻涌漫溢。夏离嫣也舍不得,但这迫不得已的一步棋,她们非走不可,絮絮地话别了好一阵子,云姜才往舜禾宫而去。这几日,皇宫里倒还有一桩喜事。便就在云姜的三日期限里,皇帝颁了圣旨,给六皇子楼青煜和洛家小姐赐婚。楼青煜要纳洛明栀做皇妃了。消息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当时云姜还在担心自己能否转入舜禾宫,天大的喜事也入不了心,尤其是楼青煜和洛明栀的这一桩。毕竟她是知道真相的。虽然她不清楚洛明栀为什么会杀害自己的亲表姐,但是她做得那样天衣无缝,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如果她真是处心积虑去杀一个人,那么,在她妩媚温柔的外表之下,掩藏的是一颗怎样的心肠?楼青煜要迎娶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云姜有心事,进了舜禾宫,张公公要她速速地打点了一切,跟他回去当差。说是正好赶上六皇子即将要大婚,宫里忙得一团乱,服饰的事情,还要云姜立刻就着手操办,要置新衣,布新房。张公公说夏妃娘娘总夸你巧手,机灵,这回你倒要拿出些本事来让我瞧瞧。云姜丝毫也不敢怠慢,生怕自己哪里出了错,舜禾宫里不收她。三天的期限一过,云姜既没有向李妃回话,李妃也没有派人来为难她,她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踏实了一点。第四天,宫外运了一批上等的府绸进来,有一些要做成绸缎花,用在大婚的那段时间妆点舜禾宫。张公公便特地催着云姜赶紧过去清点绸缎,说六皇子也要去,要大家都去听主子是怎么吩咐的。云姜便赶忙往偏殿去了。到了偏殿,前脚跨进去,楼青煜后脚也来了。一众奴才都跪地行礼。楼青煜显然心情极好,笑嘻嘻地挥着手说免礼。他好像没有注意到云姜,只一心检视着那些绸缎,这个也说好,那个也说好。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名禁卫慌慌张张地跑进殿里来,一看见楼青煜,立刻单膝跪地磕头道:“六皇子,宫外传来消息……说……说……”禁卫吞吐,楼青煜不耐烦了,问道:“究竟说什么?”那禁卫深吸了一口气,紧张道:“说……洛明栀小姐,她……她在家中……投井自尽了……”一瞬间,鸦雀无声。空荡荡的偏殿里,好像就只剩许多紧张紊乱的心跳声。众人腔子里那鲜活的一颗,都随着气氛的悲壮而变得诡异,越发跳得厉害。桌上堆着的那些新运进来的府绸,有鲜艳的红,明快的黄,清雅的紫,璀璨的金,一瞬间却都失了颜色,变成了一堆死寂的灰白。楼青煜面无表情,就那么站着,看着前来报讯的禁卫。禁卫和张公公都紧张不已,试探着喊了一声:“六皇子?”楼青煜的眼睛眨了眨,“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禁卫吓得手抖,哪里敢再开口。楼青煜忽然咆哮起来,弯腰揪着那禁卫的前襟。“你说什么?我让你再说一遍!”“皇……宫……宫外传来消息,说……洛明栀小姐在府中投井自尽!”禁卫刚说完,就被楼青煜一把推开,“滚!出去!出去!”他袍袖一挥,“张公公,元喜呢?”张公公慌忙道:“他到御药房去了。”“去御药房干什么?备车马!让他回来,我要出宫!”“是!是!”张公公连声答应,正准备去叫元喜,楼青煜却又喊他:“等一等!不要喊元喜了……我自己出宫,我这就去!”张公公又再答应:“是的,奴才这就吩咐人备车马。”“等一等!”楼青煜再度出声。张公公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等着主子的吩咐。楼青煜却愣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有说。大殿里静得像一座孤寂的坟冢,所有的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望着楼青煜。云姜知道,他是拿不定主意,想要出宫,却更怕出宫。他无法面对这件事情,一个即将要和他共结连理相伴一生的人,却突然跟他阴阳两隔。这种从云端跌入谷底的粉身碎骨,他怎么能承受?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殿外,张公公却不知道究竟应不应该准备车马了,想问却又不敢吭声,只是自己暗地里着急。云姜望着他的背影,她看他的身体似乎是在发抖,起伏的双肩,显然是被他很刻意地压着,抑制着内心的汹涌。她只见过喜怒都形于色的他,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压抑如此过于冷静他,这反倒令她心中更加觉得害怕。突然,殿外传来一声猛兽嘶吼一般的咆哮,就看楼青煜狂奔而去,顷刻便跑出舜禾宫去了。楼青煜赶到洛家的时候,洛家的人已经为洛明栀换了寿衣,打点了遗容,将她安置在灵柩里了。楼青煜的双腿像灌了铅似的,从跨进洛家大门,到走到灵柩面前,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的时间,迈了多少个步子。渐渐地看到灵柩中那张宛如熟睡的脸,他脑中往事翻涌,每呼吸一次,心就狠狠地痛一下。他扶着灵柩,弯腰缓缓地去握洛明栀的手。她的手已经冰凉僵硬了,给不了他任何一点回应。他强抑着想哭的冲动,温柔道:“明栀,大婚的一切我都准备好了,就差你这个新娘了。”新娘纹丝不动,皱着眉头,表情似有凄苦。楼青煜轻轻地替她整理着衣襟,“明栀,那天父皇问我,他说,朕近来思量着,你的两位兄长都已经立了皇妃,你也到了应该成家立室的年纪了,你心中想来也早就已经有合意的人选了吧?我说,是的,我心里有人了。我遇见她的第一天,我就希望她会是我的皇妃。明栀,我终于可以娶你了。”他将洛明栀的衣裳头发都理得一丝不苟,慢慢地靠着灵柩坐了下来。周围的人都不敢过去劝他,任由他那么坐着。“我知道你喜欢牡丹,现在这会儿,郦都的牡丹花期都已经过了。只有漠北那边是还开着的。所以我找人去漠北运牡丹花,用琉璃篷车捂着,就能开得长一点,到时候,整个舜禾宫都是牡丹花。”他闭着眼睛,开始描绘他们婚礼的场景。满城烟火,梦里红妆,他携着她的手穿过世人艳羡的目光,在大家的欢呼之中行礼如仪,接受祝贺。她的秀眸含情,映着他隆重而盛大的欢颜,他一生的幸福,都在那一瞬收入囊中。他们要一直相守,共度白头,有儿女成群,承欢膝下。他说着说着,眼角两行清泪溢出。他在灵柩旁边不吃不喝,竟然一连守了三天。洛家的人诚惶诚恐,想劝又害怕劝他,后来还是皇帝的一道口谕将他召回了宫里。临回宫之前,洛家的人还给了他一封洛明栀留下的亲笔信函,信封上写着,是指定只能由他拆开的。他回到舜禾宫,将那封信拿起放下,放下又拿起,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将信拆开。青煜:桑妃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京中盛传,你与我情深意合,若将来你封了太子,登基为王,我便随着你一同显达富贵,我的地位便会超越她,成为家族中最风光的女子。其实,我和桑妃虽然表面看来感情甚好,实则勾心斗角的事常有发生。桑妃是个妒忌心极强的人,她被那些传言蒙了心智,怕我会风光胜过她,所以一直对我嫉恨防备。她向皇上进言,说希望可以将我与邻国的使官墨斐配做夫妻,幸好皇上素来知道你我的事情,并没有将她的言论摆在心上。但她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偷偷地向墨斐暗示,说家族的长辈有意将我许他做妾。墨斐素来胆大妄为,信了她的话,便总对我纠缠不休。有一日,还借着酒兴,玷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