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姜去暮烟楼的时候,是个阴天薄雪的午后。房间里点着暖炉,还是冷,夏离嫣呵着白气吹手,时不时搓着。云姜一看见她便想到上次在水榭后背的院子里偷窥到的那一幕,心里还有点尴尬。她行了个礼:“云姜见过夏妃娘娘。”夏离嫣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拘礼了,过来坐吧?”她的脸色有点泛白,因为近来感染了风寒的缘故。云姜问:“夏姐姐,是不是炭还不够热,要不我再给你添点?”夏离嫣说:“不用了,添了也是徒劳。我最怕冷的,冬天是怎么都暖不了的。”云姜问:“那风寒要不要紧?”她说:“没有大碍,御医已经开了药了。”云姜又问:“夏姐姐找我来,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夏离嫣觉得云姜仿佛是刻意在和她保持疏远似的,说:“我想你了,不能找你来说说话吗?是不是舜禾宫那边还有差事?”云姜说:“没有。夏姐姐说吧。”语气还是有点生分。夏离嫣问了问她的近况,其实早就已经打好了一番腹稿,她不是真的只是喊她来关切慰问的。她道:“我听说,你又给我做了些香囊过来?”云姜说:“我知道姐姐喜欢。”夏离嫣说:“那次你来给我送香囊——”她欲言又止,不过看云姜的表情,知道她大概已经有数了,便问,“云姜,那次你去了水榭,明明没见过我,却为何要跟宫女说我到御花园去了?”云姜低头扯着衣袖,没吭声。夏离嫣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心思,到底看没看到她和沈就澜私会,一时也有点为难,不知道如何启齿。“夏姐姐,你后悔进宫了吗?”云姜忽然问。“是的,我后悔了。”“因为人心难测,尔虞我诈?因为……深宫寂寞?”“因为不敢爱自己真正爱的人。因为无法拥有一心一意,天长地久的感情。”“姐姐,你心爱的人不是圣上?”“我爱过那个踏水逐风而来的黄衫客,爱他对我的细心温柔,曾用千金买我一笑。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深宫女子,若将痴心向帝王,便注定是被用来消磨的。我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我了。”“你爱沈将军?”话已至此,云姜也不再遮掩了。可是问到沈就澜,心里还是忍不住悄悄叹了一声。夏离嫣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大概说的就是我遇见他吧!”云姜急道:“可是你们之间是违反宫规,若被发现了,只怕还会杀头的啊?”夏离嫣握着她的手,“妹妹!所以姐姐希望你千万千万不要将此事对任何人说!上次你怕宫女发现还故意骗开了她们,姐姐知道,你是为了姐姐好,你的心始终还是向着姐姐的。”是啊,她的心岂止向着她,原本也曾暗暗地向着那个对她一心,要跟她白首的男子。卑微的心事还无人问津便夭折了。云姜说:“夏姐姐,我是不会将你们的秘密告诉任何人的。我只是真的很担心你们。”夏离嫣如释重负,“放心吧,我和就澜一直很谨慎,而且我们已经……”她意识到不应该再往下说了,便故意另起了话头,“所以你没在暮烟楼了也是好的,我就怕万一我的事情藏不住,也会连累到身边伺候我的人。”云姜想了想,问:“一开始我想进暮烟楼来跟你,你似乎还有犹豫,就是因为你不想我和你走得太近?”夏离嫣点头说:“我就是怕连累你。”云姜问:“你是把我的事情都告诉沈将军了?”她问:“你不会怪我吧?但他是绝对信得过的。”云姜说:“我不怪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帮我,我恐怕也不会有今天的安身日子了。只是,六皇子有点起疑了,他再三追问我,是不是跟沈将军有什么密切的关系,所以他才知道得那么多?”夏离嫣紧张问:“那你是怎么答的?”云姜说:“我只说不清楚沈将军的事情,别的什么都没说。我怎么敢说呢?夏姐姐,你还是跟沈将军说一声,六皇子这个人,心思可不简单,我怕他迟早会知道真相的。”夏离嫣说:“我会的。”云姜再一想,又问:“夏姐姐,那沈将军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了?”夏离嫣想让云姜知道多一些沈就澜的好,便说:“嗯,就是你第一次来见我,昏倒在暮烟楼外,他送你进来,其实那时他是刚从我这里离开。后来他问我,我便告诉他你是跟我关系很亲的一个妹妹。”云姜叹息道:“想来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沈将军记着我了,有时还会在暗中帮我吧?”夏离嫣说:“是的,他知道我关心你,所以也跟着关心你。他是个心思细腻,谦和纯善的人,他若是要对谁好,那便是倾心尽力、毫无保留的。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能得到他的爱护,就已经是今生无悔了。”夏离嫣开始细数沈就澜的好,她希望云姜明白,她并非不甘寂寞,而是真的遇到了一个令她心动,甘愿为他赴险如夷的男子。可是她越形容沈就澜的好,云姜听着心里反而越不是滋味。她曾经以为沈就澜帮她仅仅是因为她就是她,后来方才知道原来那是因为她是夏离嫣“关系很亲的一个妹妹”,她以前的那些心思,便全都成了自作多情了。云姜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暮烟楼。经过御花园的时候,云姜听到似乎有人在喊她。喊的是“喂”,周围没有别人,云姜四处看了看,竟然看到安定王楼驿风站在回廊里,微笑着望着她。她过去行礼,“奴婢见过安定王爷。”楼驿风问:“靳云姜?”云姜惊讶,“王爷知道奴婢的名字?”楼驿风说:“你真不认得我了?”第一次他就问过这个问题了,但云姜没有上心,“奴婢进宫还不满一年,听过王爷的事迹,但没有见过您,所以并不认得王爷。之前冒犯了,还请王爷恕罪。”他说:“你是映州人?”云姜说:“是。”心里暗暗奇怪,他怎么竟将她的底细都摸清了似的。他又问:“还记得福临客栈吗?”她说:“啊?福临客栈?”就是她之前告诉过楼青煜的,她卖身葬母,受尽了欺负的那家客栈。她惊疑地望着眼前的男子,看得仔细一点了,仿佛他的眉宇间是有几分似曾相识的味道。楼驿风伸出手去,说:“小姑娘,你的手这么凉,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困在井底的是你不是我呢?”云姜瞪大了眼睛,“啊?你?你是……是那位小公子?”这么多年没见,他比当初更高了,也瘦了很多,最重要的是他有如此贵气的身份,她根本不敢将这位王爷跟那个落魄的小公子联系到一起。“你?你真的是我在映州遇见的那个小公子?”楼驿风笑了,说:“当初如果不是你坚持要救我,我早就葬身井底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会在皇宫里再遇见你。”她不好意思地说:“呃,王爷还能认得云姜,真是云姜的荣幸。”楼驿风说:“救命恩人嘛,岂是轻易就能忘的?”云姜更不好意思了,说:“其实,王爷也帮过我啊,如果不是您鼓励我,我也没有勇气逃出客栈。而且您还给了我银两,使我不必挨饿受冻,不然的话,我恐怕早就死在来京的路上了。”他问:“你是在映州出生长大的?”她点头说:“嗯,是的。”他说:“其实我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当年我去映州,就是为了找那个人,可惜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找到她。”云姜问:“王爷想找什么人?”他说:“我只知道她是一名绣女,刺绣缝纫的技艺尤其了得。她有一次进京,无意间替一位京官的夫人补了一条琉璃纱的褙子,竟是一丝缝补过的痕迹都没有,手艺堪称巧夺天工了。可惜她却没有留名,只听说是映州人,所以我便去映州找她,但我几乎问遍了映州的绣女,都说不认识那么一个人。”这几年,大凡是遇到映州的人,他总是要问上一问,但还是没有结果。云姜惊疑不定,“琉璃纱?就是千金难买、万金难缝的琉璃纱?”琉璃纱是当今世上最珍稀的布品之一了。料是好料,尤其柔韧轻盈,光泽华贵,而且制作复杂,工艺精细,的确是上佳的东西。但平心而论,它其实也值不了千金,只不过因为出产琉璃纱的织坊曾用这种独特的布料讨好过某位皇后,所以织坊和琉璃纱都因此声名大噪。能够与尊贵的皇后用同等的布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颜面增光的事情。所以,大家纷纷都想购买琉璃纱。可是,织坊却突然抛出一个新规矩,绝不大量生产这种琉璃纱,因为要保证其高贵和稀有,所以每五年只会出十匹,价高者得,最后竟成就了琉璃纱千金也难求的局面。而且,这种纱质如其名,脆如琉璃,非常娇气,很容易便受到损害。所以通常都是有钱人的,在极为重要场合才会穿琉璃纱的衣裳,而且穿着之后行动都非常小心,绝不敢有任何擦挂。一旦有了擦挂,出现脱丝裂口之类的,几乎就不大可能缝补了。即便勉强能补上,也还是会留下痕迹,因而又说是万金难缝。楼驿风道:“你既然也知道琉璃纱,可有听说映州有什么能人,能够修补琉璃纱的?我原本以为,她有如此出类拔萃的技艺,在映州应该是很有名气的才是,可是没想到竟然无人知晓。”“琉璃纱大多都是被京中的达官贵人争抢了,映州哪里有谁穿得起琉璃纱呢?有再好的技艺,无用武之地,自然也就没人知道了。”她又问楼驿风道,“不知道王爷您找那个人是为了什么呢?”楼驿风说:“我母妃得先帝的御赐,有一套琉璃纱的衣裳,对母妃来讲,那是很有纪念意义的。可惜当年母妃因为误会了先帝,一时生气,却将衣裳都剪烂了。一直到先帝驾崩以后,误会才得以清释,母妃追悔莫及,一直想修补它们。她近年来身体越来越差了,却心心念念,总惦记着这个多年未能实现的心愿。我若是能帮她了结这心愿,令她少一点遗憾也是好的。”云姜幽幽一叹,“王爷对太妃娘娘的孝心确实值得钦佩。可惜,始终还是太迟了。”楼驿风惊道:“你此话何解?”她说:“王爷您要找的人,其实就是我已经故去的母亲。我母亲她叫公冶毓秀。”楼驿风大吃一惊,惊的是他苦苦寻觅的人竟然是云姜的生母,同时也依稀觉得,复姓公冶似乎有些耳熟。云姜看出他的疑惑,道:“公冶这个姓氏,在琰昭国的确是很罕见的。”楼驿风一想,“公冶?绣里乾坤,公冶天下?你母亲莫非是前朝的针黹名家,公冶家族的后人?”云姜点头说:“是的。公冶家族在前朝的确风光过,其针黹的工艺,跟如今的琉璃纱一样,都是千金难求的。可惜那个时候家族中人得罪了朝廷,被勒令封针,其后三代都不得靠针线营生,公冶家便没落了。而到我母亲这一代,恰好是第三代。所以,我娘她没有当过绣女,她是做厨娘的。”楼驿风道:“原来我一直都想错了。”云姜说:“我曾经听我娘说过她那次进京的经历,她当时见那位夫人伤心可怜,便忍不住帮她缝补了琉璃纱。虽然我娘此举也不算是靠针线营生,没有违背训罚,但毕竟她能够缝补琉璃纱,传出去只怕也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她不想惹来注意,徒添后患,所以便没敢留下姓名。”她说:“我娘对针黹技艺的喜爱是与生俱来的,她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晚生一代,那样她就不用避讳,可以重新将公冶家的技艺发扬光大了。”“她有心隐藏,难怪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了。”“所以我说王爷来迟了,我娘她很早就过世了。”“嗯,我记得,七年前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就说过,你是为了安葬你娘,所以跟客栈的老板签了卖身契的。唉,不过我心心念念找了她那么多年,总算是知道结果了。”他又问,“云姜,既然你娘的技艺如此了得,你可有学到她的本事?”云姜惭愧说:“我虽然也会一些针线活,可是我自己并不感兴趣,小时候我娘还想将公冶家的针黹技艺传给我,但我却不肯学,所以我比我娘差得太远了,琉璃纱我是断然不会补的。”楼驿风失望不已,叹了口气。云姜忽然想到什么,“呃——”他问:“怎么?”她说:“我娘倒是留下了一本书,里面记载着公冶家的针黹秘术,还有我娘自己的研习心得。”楼驿风重新燃起了希望,忙问:“那本书在哪里?”云姜说:“当时我怕自己年纪太小,谋生都成问题,更别说带着我娘的遗物了,所以我便把那本书跟我娘的生前喜欢的一些东西都封进匣子里,埋在了她的墓前。”她又叹气:“这么多年了,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已经损坏了。”楼驿风道:“云姜,若是你不介意,能否告诉我你娘葬在哪里?我想派人去将那个匣子起出来,这大概是我为母妃尽心的最后一点希望了。”云姜道:“若是能完成王爷和太妃娘娘的心愿,奴婢当然也是乐意的。只不过……”他见她为难,立刻说:“你放心,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会很小心,不会冒犯到你母亲的。”她说:“我不是顾虑这个,其实我自己也想过,终有一天我也能长大,好好地营生,好好地活在这世上,我便要取出那些东西,留存在身边,毕竟那些都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只是,书里面记载的是公冶家的独门技艺,是不可以外传的。奴婢能否斗胆,请王爷答应奴婢一个要求?”他道:“你尽管说。”她说:“既然是我娘家族的东西,我不想传入外人的手里,若是拿到那本书,就只能我一个人看,我会谨慎学习那里面的东西,希望真的可以为太妃娘娘补好那件琉璃纱。”她有母亲的遗传,针线功夫向来不弱,以前在尚衣局的时候,便已经初露头角了。所以她相信如果有书的辅助,她成功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她说:“但若我不能,我希望王爷也不会另觅他人,导致书中内容外泄。”楼驿风想了想,道:“好,本王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