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夺目的红,摊在掌心里,如一团燃烧的烈焰,灼得他的掌心微微发痛。那天晚上,他饮了很多的酒,借酒浇愁,却更加愁入心头。第二天醒来,宿醉之后的头疼还未散,张公公已经在门外了。“六皇子,您今日约了沈将军比骑射,再不动身就迟了。”到了骑射场,沈就澜是早就已经在那里了。他一身绀青的云绸交领衫,窄袖束腕,白靴显得尤为整洁精神。一众奴才们也在看台上站着,云姜也在其中。沈就澜见楼青煜来了,闻到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没散尽的酒味,他不禁打趣他道:“你这副醉猫样,是想和去年一样输给我吗?”楼青煜嘴角一勾,道:“哼,今年我是不会输给你了!”云姜看他们俩各自拿了弓箭,翻身上马。骏马似是极为亢奋,跃跃欲跑的样子,不停地打着响鼻。马道蜿蜒曲折,约有三里,两旁都是箭靶,一共有三十二道箭靶。第一轮比试是看谁先跑完一个来回,而且能命中红心最多。云姜听身旁的宫女议论,说去年沈将军是射满了一个来回,也就是六十四支箭都准确无误地射中了红心,但楼青煜也不弱,他输给他只是一箭之差,两个人是同时跑回起点来的。士兵手里的指挥旗一扬,两个人便像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去了。众人只见沙尘滚滚,听马蹄声之中还夹着利箭破空,扎入箭靶的声音,那声音很厉,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令云姜感到了一丝不安。等了一会儿,他们便骑着马回来了。楼青煜跑在前面,沈就澜落后一个马头。却看楼青煜一箭射一靶,却力道极重,那股冲力将整个箭靶都推倒了。沈就澜的箭迟他一步,箭靶一倒,箭头便扑了个空。他大声对他喊道:“六皇子,你这样算不算违规了呢?”楼青煜冷笑说:“射中红心便算是赢,管什么违规不违规,沈将军,违规的事情难道你没有做过?”沈就澜看他的神情并不友好,心中有些纳闷。不过当他再次将箭瞄准了下一个箭靶的时候,沈就澜却故意放弃了那个箭靶,趁他射箭分心之时,他打马超过了他,利箭直冲再下一个箭靶而去。最后,沈就澜射中了六十二个红心。楼青煜中了六十三个,但他却比他迟了一步回到起点,这一局算是和了。沈就澜笑道:“刚才那个箭靶你是推倒了,令我的箭扑了个空,不过你也太大意了,没中红心。六皇子,这算不算杀敌亦自损呢?对你我可都没有好处呢。”楼青煜道:“哼,原来你也知道没好处的事情是做不得的?”沈就澜说:“你是怎么了?今天总是用这样夹枪带棒的态度跟我说话?”楼青煜说:“别废话了,下一个回合吧!”主持比赛的官员道:“下一个回合,是比……”楼青煜打断他,“就比武艺吧。”官员诧异,按照以往的流程,第二回合是应该比追猎的。楼青煜看官员吞吐,瞪了他一眼,一副本皇子想怎么样还得依你的批准吗的样子。沈就澜点了点头,示意他并无异议。两个人上了擂台,沈就澜先做了个揖,楼青煜却不做礼节,脚一沾到擂台就朝沈就澜正面攻去。有在旁观看的士兵悄悄说,六皇子今日出招特别狠,不像是切磋,倒像是真的在对付敌人呢。那番话被云姜听到了,心中的不安便更强烈了。沈就澜也觉得楼青煜的攻势过于凌厉了,招式里面甚至带着一种杀气。但那种杀气是挣扎的,收放之间,出招的人显然还有犹豫。他忽然扣住他的手腕,抵近他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楼青煜嘴角一勾,“怎么了?我好得很。赢了你就更好了!”他推开他,含胸蓄腹,拳风呼呼而去。沈就澜只道他是心有不顺,借机发泄,他便反而收敛了攻势,只守不攻,打算慢慢地和他周旋。楼青煜看自己连着几招都被沈就澜化开,心中更加恼怒,道:“沈就澜,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别收着藏着!”他越喊越打得用力,沈就澜却一退再退,脚跟忽然撞上了身后那一排兵器架。楼青煜突然大喝一声,掌风呼啸,几乎整排兵器都被掀了起来。长枪剑戟弹向半空,又纷纷砸落下来。大家都惊呼起来,连云姜也不禁喊了一声,“沈将军,当心呐!”那喊声听在楼青煜的耳朵里,显得尤为刺耳。他眼神凌厉地朝这边一扫,她知道自己多嘴了,立刻低了头。楼青煜更怒了,根本不管那些兵器如何,看准了沈就澜正在躲避一把落下来的短斧时,他趁机打了他一掌。沈就澜吃那一掌,向后跌去,却顷刻以一招白鹤晾翅向上一起,挺直了上身,方才不至于摔在地上。楼青煜还想追击,便听人群里有人惊呼了一声,他扭头一看,受到波及的那排兵器架已经稳不住了,正朝他倒下来,上面还留着几支缨枪,还有最重的一把长刀。那长刀的刀刃向着他,顷刻就离他只有一尺了!众人无不惊呼,沈就澜也大惊失色,喊了他一声飞扑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推开了。他滚倒在地上,他知道,这个回合是他输了。沈就澜不无责备,“你这是想跟我拼命呢?”楼青煜道:“哼,比武的事情,本来就是刀剑无眼的。”沈就澜道:“看样子咱们今日不适合再比下去了。”楼青煜道:“谁说的?再比过!”沈就澜拂袖:“不比了。”楼青煜瞪着他,“沈就澜,你敢当着奴才的面逆我的意?”沈就澜无可奈何道:“你还想比什么?”楼青煜又再冷笑起来,说:“咱们再比一次,这一次,一局定输赢。”沈就澜无奈,“好吧。”楼青煜带众人移步到了野苑。那是一座全封闭的庭院,只有一个出入口,里面是用来关押猎物的,有温驯白兔,也有凶猛的老虎,以备偶尔骑射时所需。只不过大多数时间那里面其实都是空置的。楼青煜道:“我已经命人在野苑里放置了一个锦盒,你我谁先拿到那个锦盒,就算谁赢了。”沈就澜一想,他既然选择了在野苑里比试,肯定不会只是要抢夺锦盒那么简单,果然听他补充道:“这野苑里,现如今只有一种动物,就是父皇去年秋猎时打中的那只吊睛白额虎,而且,笼子也已经打开了。”沈就澜进了野苑才知道不但老虎的笼子开了,而且锦盒就是放在老虎窝里的。那老虎甚是凶猛,见有人进来了,立刻就扑了过来。野苑外的人听着墙内的动静,个个焦头烂额,可是六皇子非要来这样一场比试,谁敢拦,谁又拦得住呢?还有那沈将军也是的,陪着他一起疯,这事儿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指不定又会龙颜大怒呢。众人纷纷议论着,只有云姜最安静,竖着耳朵听,耳朵都已经贴到门上了。野苑的大门是上了锁的,楼青煜说了,没有他的吩咐门不能开,否则,老虎若是趁机跑出来伤人,只怕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们听了一会儿,野苑里突然没动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大家都急了,大声地喊起来,六皇子,沈将军,还是一点回应都没有。云姜忙道:“张公公,赶紧开门看看吧?”张公公为难说:“六皇子吩咐,没他的命令门是不能开的。”云姜道:“可是里面没声了啊?”在旁的几个人也都担心,纷纷帮腔。那张公公担心的其实是怕老虎会冲出来,握着钥匙的手有点发抖,在开与不开之间挣扎着。云姜把心一横,抢了钥匙便去开门。张公公见状立刻躲到了几个太监的背后。云姜把门一开,朝野苑里一望,看不见楼青煜和沈就澜,也看不见那只老虎。她跨了一步进门,喊道:“六皇子?沈将军?”话音刚落,突然听见一声野兽的低吼,扭头一看,那只老虎就站在左侧的假山旁,离她只有数尺之远。吊睛白额的猛虎双眼放光,前爪微微动了动,瞬也不瞬地将云姜盯着,云姜顿时吓得脚软,身后跟进来的几个奴才也都哇哇大叫了几声,转身就跑。就在那时,野苑中那排平房的屋顶忽然爆开,碎瓦四溅,楼青煜和沈就澜从破开的屋顶飞出来,落在屋脊上。沈就澜先看到云姜,脸色一变,突然跳下屋顶,朝门口跑去。楼青煜紧随其后。也几乎是在他们从屋顶下来的同时,那只猛虎咆哮了一声,便朝着云姜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