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齐素微的情况总算稳定了下来，她终日卧病在床，几乎每次睁开眼睛都要问王爷在哪儿。有的时候看见守在身边的人是云姜而不是楼驿风，她还会发脾气。云姜只道她受此重创，难免情绪不好，便都由着她。自从那晚被楼青煜一番训斥之后，楼驿风看到云姜，总是有些尴尬。有一日他从宫里出来，回来得早，见云姜坐在怀夏阁前发呆，他便过去和她交谈。他问她：“今天素微的情况怎么样了？”云姜道：“中午我去看过她，气色好点了，但伤口还是很疼，她没什么胃口，不肯吃东西。”“哦。”“王爷？”“嗯？”“素微天天嚷着要见你，你现在有空，便去看看她吧？也劝她多吃点东西，身子才能好得快，旁人的话她是听不进去的。”“云姜，我照顾素微是出于责任，我没有想过娶她。”楼驿风趁机解释道，“正如皇上所说，我可以给她锦衣玉食，确保她一生无忧，但感情之事却勉强不来。我的心在谁那里，你是知道的。”楼驿风定定地望着云姜，这三年来，他曾经有无数次这样望着她，每一次她都觉得温暖而感动，却也觉得哀伤和羞愧。她叹息道：“我也是女人，我知道一个女人为了救一个男人而甘愿做出如此牺牲，她对他的爱是有多深多重。你若是拒绝素微，对她的伤害也许就比断臂更残忍了。”楼驿风握着云姜的手道：“三年前，我希望你陪我一起离京，是因为我不舍得你；而三年后，即便没有皇上的那句话，我的王妃也一样只会是你。云姜，因为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你了，比三年前还要深，还要重，你难道还不明白？”云姜见他如此情真意切，不禁下意识地抽回了手，“云姜明白，王爷的厚爱，云姜这一辈子都会感激在心。云姜的初衷并没有变过，这辈子只要王爷不赶我走，我就不走，一直都会伴随在王爷身边的。”楼驿风道：“我知道你有一些事情还没有放下，我也一直在等你，我相信我会等到那一天的，是不是？”云姜勉强地点了个头，她的心里还有另一个想法，便道：“王爷，云姜知道你是真心相待的，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其实皇上说的只是不许你娶素微做王妃，但如果素微不觉得委屈的话，王爷可以娶了她做侧妃，我是不会反对的。我知道素微是真的很爱王爷。”云姜的大方反而令楼驿风感到失望，他不想再跟她纠缠这个话题，皱眉道：“算了，还是别讨论此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帮素微度过这个难关，这段时间我得时常进宫，跟皇上和诸位大臣商议平叛的事情，就辛苦你多照顾她了。”她道：“只要能为王爷分忧，云姜什么都愿意做。”那天晚上，宫里又传来了消息，说齐妃要来王府探望妹妹，会在王府小住几天。管家带人连夜将拂冬阁清扫了一遍，云姜早晨出门的时候，见管家又在吩咐丫鬟到京城的郦香坊买最好的香炉和熏香，她便过去问道：“府里没有香炉了吗？”管家道：“王爷说香炉旧了，怕怠慢了贵客，所以都得重新换过。”云姜道：“哦。我听王爷说过，齐妃娘娘一家是琉国的阿喜纳部族的人，阿喜纳人以龙涎香守护之香，不如就买龙涎香吧？”管家道：“姑娘误会了，香炉和熏香都不是给齐妃准备的，是给皇上准备的。”云姜暗暗吃了一惊，他怎么又要来了？管家看云姜发呆，问她道：“姑娘，这么早是要出去吗？”云姜说：“嗯，我想去庙里进香。”管家忧心道：“最近京城正是多事之秋，前几天王府才出了刺客，姑娘要是出门，还是多带几个人保护你吧？”王府上下的人都把云姜当成了准王妃，所以大家都对她尤其尊敬客气。云姜想了想道：“也好，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王爷再添麻烦，那就劳烦管家您为我安排了。”管家安排了几名家丁跟着云姜，云姜便出王府去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从宫里来的人便到了王府。楼青煜跟齐妃一起，来得比上一次还低调。那个终日都如弱柳扶风、动不动就掉眼泪的齐妃，原以为有圣驾相陪是她的荣幸，心中十分欢喜，可是，到了王府看见可怜的妹妹，两个人哭哭啼啼地说着，她从妹妹的嘴里听到了云姜的名字，她忽然心头一凉，那才明白了楼青煜和她同来的真正目的。深宫之中，有关小宫女云姜和楼青煜之间的传闻，齐妃自打入宫以来便已经听过好几个版本了。云姜因为知道楼青煜来了，所以她一早离开王府之后，便一直等到天黑了才回去，一回去就躲在怀夏阁里闭门不出。第二天早上，她又找了个借口早早地出门去了，仍然是天黑才回来。楼青煜来了王府两天都见不到云姜，隐约觉得她是有心想避开他。他知道云姜住在怀夏阁，他便进了那园子，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静得有点冷清。他缓缓地打量着她每日起居的地方，看着开满一地的晚妆花，一步一步地走过她每天都会走的那条石板路……他走到她的房间门口，把门一推开，看见屋内的陈设时，他不禁愣住了。房间的西面竖着屏风，东面是衣柜，南面挂画，北面开窗，窗口竹帘半垂，还挂着一只风铃，就连窗旁的梳妆台，上面也是摆着一个妆匣，一面铜镜，还有一个银丝的香炉，就再无其它了。这样一间屋子，楼青煜觉得太熟悉了。曾几何时，云姜离宫之后，她住过的那间房便成了他时常静坐沉思，睹物怀人的地方。而眼前的这一间屋子，分明就是按照云姜以前在舜禾宫住的那个房间来布置的。楼青煜的心暗暗地揪着，正欲离开，却不小心绊倒了一张凳子。凳子上面放着一个针线篮，篮子打翻了，里面的东西也掉了出来。他把东西捡回篮子里面，忽然看到了一个红色的祈福包。或者说，那是一个半成品的祈福包。那里面还没有塞东西，也没有封口，用黄线绣在正面的那朵花清雅素净，正是一朵晚妆花。他看到那朵晚妆花，心中的紧张感更强烈了。他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慢慢地将祈福包翻了过来。祈福包的背面绣着的，应当是被祈福人的生辰。他仔细一看，那个绣着的生辰，却不是乙卯年而是庚申年；也不是三月十一，而是八月初七。那不是楼驿风的生辰，而是他楼青煜的生辰！他的手忽然紧紧地一握，忘了祈福包上面还插着一根针，针尖霎时便刺进了他的掌心里面，一颗鲜红的血珠子慢慢地鼓起来。他浑然不觉得痛，将针线一扯，捏着那祈福包便冲出了怀夏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