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云姜知道楼青煜在园子里看歌舞,丝竹管弦,都是沉闷哀伤的调子。楼青煜早就吩咐了不准人打扰,但云姜却故意扫他的兴,不顾禁卫的阻拦便硬冲了进去。楼青煜挥手喊停了歌舞,用讥谑的眼神睨着云姜,问道:“你来做什么?”云姜道:“六皇子,奴婢求您高抬贵手,放奴婢一条生路。”楼青煜呷着酒道:“你就那样等不及,盼望着你的安定王带你出宫,自由富贵了啊?”“王爷说过,只要奴婢愿意,一切的事情他自会打点妥当。奴婢只是想送封信出宫,六皇子却处处阻挠,奴婢实在没有办法,才来向皇子您求情。舜禾宫里,宫女众多,少了奴婢一个,着实是件轻如鸿毛的事情,六皇子何不念在主仆一场,成全了奴婢的心愿,也不至于伤了您跟王爷的和气?”楼青煜啪地捏碎了手中一颗荔枝,黏黏的汁水沾了满手,旁边伺候的宫女赶忙拿手帕给他擦手,楼青煜接过了帕子,狠狠一捏砸在地上道:“我偏要跟你做对,那又如何?”云姜低了头,道:“倘若六皇子对奴婢还有一些了解,便就知道奴婢是倔强不服输之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奴婢就算私闯宫门,也要把信送出去。”“私闯宫门是死罪!”“奴婢知道!”“你宁死也不愿意留在舜禾宫?”紧张的气氛,在那一瞬间,随着楼青煜的暴躁与云姜的倔强,针尖对麦芒,已达到顶峰。云姜咬紧了牙关,眼神里全都是视死如归的坚决。“奴婢但求离开深宫是非之地,有人相伴有人疼,便就不枉此生了!”楼青煜怒发冲冠,额上青筋条条绽出。他突然怒吼了一声:“你滚!你给我滚!”云姜看他气成那样,她已经达到目的了,便连礼数也不管了,离开了凉亭。不远处的石径两旁就是那些如火如荼的晚妆花,它们不知愁苦辛酸,还在妖娆恣意地盛放着。云姜走得很急,不小心绊到了斜逸出来的花枝,那株晚妆花埋得浅,被她的脚一带,连根而起倒在了路旁。云姜视若无睹,径自走了过去,还有几朵花被她一脚就踩烂了。楼青煜看在眼里,只觉得无力。发泄的途径他都试遍了,但根本毫无意义,他没有想到云姜会这样倔强,还这样决绝。但他不相信她真的会为了跟楼驿风厮守而连命都不要,他不相信她真的会去闯宫门,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坚持了。他望着她的背影,那已经破烂不堪的心,像风中的残烛,想竭力地躲避熄灭和冷却的悲剧。那天,云姜出了舜禾宫,一路向皇宫西面的宫门走,宫门处守卫森严,若是没有出宫的令牌,擅闯便是死罪。但她真的去了,那视死如归的脚步,踩碎了楼青煜最后的一点希望。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得来那么大的决心和勇气的,她想,她已经做了那么多的事,是疯狂的、反常的,她早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她坚持了那么久,决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头有一丝犹豫。她必须咬紧牙关演完这场戏。这也许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场戏了。倘若她因为擅闯宫门而被判以极刑,那样同样可以达到离开楼青煜的目的。莫问那结果到底是不是楼青煜想要的,但却是云姜想要的,在她看来,那是她为了他好。一切她认为是为他好的事情,她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云姜的眼眶渐渐湿润了。宫门已经在前方了,守卫宫门的禁卫也都看到了她。她的脚步由小到大,由缓到急,然后她跑了起来,硬生生地冲向那道宫门。禁卫们脸色一变,纷纷上前将她拦住了。他们把云姜架起来,粗暴地抓着她,抓得云姜的胳膊都青了。禁卫长怒喝道:“好大胆的宫女,没有出宫的令牌,还想在此撒野!你是哪一宫的人?”云姜故意疯狂地挣扎着,吼道:“你们放了我!放了我!我要出宫!我要出宫!我死也要出宫!”云姜声嘶力竭地挣扎叫嚣着,说不出任何的理由,就只说她要出宫,那模样看起来似乎已经失去了常性了。就连旁边的禁卫都嘀咕,“她不是患了失心疯了吧?”禁卫长打量着云姜,冷哼道:“哼,失心疯?”他眼神一厉手一扬,啪的甩了云姜一个耳光。“我看你能疯到几时?”那一个耳光把云姜的疯狂麻木打醒了一半。但理智告诉她,她不能醒。她怕自己一旦醒了,就会退缩,会害怕。她怕自己坚持不下去,会心软,一心软就会连累楼青煜,会毁了他的帝王梦。她已经破釜沉舟,没有退路了。她含泪凄然地笑了起来。禁卫长看她好像疯疯癫癫的,再问道:“你到底是哪一宫的宫女?”云姜正要开口,忽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道:“她是舜禾宫的宫女。”匆匆跑来的竟是鲁顺鲁公公,他的手里还拿着一面出宫令牌。鲁顺赶到近前,对禁卫们说道:“她是粗心大意,把令牌给丢了,我这不赶着送过来了么?各位且担待着点。”说罢,还从袖子里掏了几锭白银塞给禁卫长,禁卫长会意,向禁卫们使了眼色,禁卫便把云姜松开了。“你要出宫,就去吧。”鲁顺小声地对云姜说道。云姜惊魂未定,欠了欠身,向四处张望。她以为附近会有什么,但附近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皇城,没有她心中的那道人影。她已经猜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楼青煜他到底还是低头了吧?就算他不愿意拱手将她送给安定王,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她胡打乱撞,受到宫中刑法的制裁。他宁可她活着,尽管是活在别人的世界里,活在他的生命之外。云姜轻轻地问鲁顺:“公公,这是六皇子的意思吗?”鲁公公点头道:“是的。”他想起楼青煜把令牌交给自己的时候,楼青煜就连手指尖都带着一种沉重与哀伤,他心中一直都是为楼青煜难过的,“云姜,咱们私底下都说,六皇子对你那么好,他从来没有对谁那么好过,你为什么不肯领情呢?”云姜忍着哭道:“鲁公公,云姜领情,领的是我跟他之间那份主仆的情,却并非别的什么。云姜想跟王爷,为的是自己的私心。鲁公公,云姜只是个俗气自私的女人,谁对我好我便向着谁。”鲁公公道:“唉,我明白,谁不为自己打算呢?……算了,不说了,云姜,你早去早回吧。”云姜接过令牌,向鲁顺福了福身,“多谢鲁公公了。”这时,宫门已经打开了,云姜望着那两扇厚重的红门,双腿愈加沉重。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宫门外走,领路的禁卫一边叮嘱她:“按照规矩,酉时之前你必须回来,可别让我们难做啊。”云姜好像听进去了,麻木地点了点头,但又好像根本没有把禁卫的话放在心上。她的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再多走一步,就会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了。出了宫门以后,云姜去了安定王府,见到了楼驿风。楼驿风看到云姜,已是喜出望外。这些天他焦急地盼着等着,没有云姜的消息,他几乎已经心灰意冷了,以为云姜不会答应他了。纵然他在许多人眼里都是高不可攀的,但在他和云姜之间,他们的身份却仿佛调转了,云姜才是那个高不可攀的人,而他不过是在她面前俯首称臣的降兵罢了。云姜的心中还有些紧张,对楼驿风道:“王爷,云姜已经想好了……云姜愿意跟王爷一起离宫。”楼驿风看云姜似乎面有难色,问道:“你是出自真心的吗?”云姜道:“是的,以后王爷要去哪里,云姜就跟着去哪里。以后……以后云姜就一直跟着王爷了……”楼驿风的喜悦之情并不如他预想的那样强烈,因为云姜的话虽然说得肯定,但眉宇的那道暗伤却始终欲藏还露。他道:“云姜,我虽然是王爷,但我也不想勉强你半分,你若不是真……”云姜不等他说完,打断他道:“云姜不觉得勉强,王爷,云姜是真的……真的很想跟王爷走!”楼驿风问:“你不后悔?”她摇头,“我不后悔!”过了几天,离宫的批文便送来了舜禾宫。云姜听鲁公公宣读完批文,跪在地上良久都没有回过神来。鲁公公掺起她问:“云姜,你怎么了?”云姜喃喃道:“我要走了。”她不知自己这是一个陈述句还是疑问句,她愣愣地捧着那张批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鲁公公,六皇子呢?”鲁公公道:“刚才我看见在他一个人在晚妆花林那边。”“哦……”云姜走出房间,却又折回来,折回来了又再跨出门槛去,那么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两腿一软,坐在凳子上。她已经没有勇气和他道别了。当时的楼青煜也知道批文已经送来了,他想他到底要不要再见她一面。如果见了,是朝贺她?还是嘲讽她?是骂她冷漠无情贪慕虚荣,还是再一次低声求她留下来?他那天就伴着那些彻夜怒放的花,静静地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暴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