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二月十五是琰昭国传统的花朝节。百花生日是良辰,还在节前,天气便有了回暖的迹象。冬雪终于是停了,雪化冰消,御花园的杨柳渐渐也有了几丝新绿。后宫里有一场迎春宴,轻袍缓带的帝王携着一众嫔妃,悠闲地围坐在喜春亭前。李妃自然也在的,最亲近皇帝的那个位置便是她坐着。众人就着珍馐佳酿,言笑晏晏,有个新近得宠的柔妃说到之前的斗酒会,话题便被她引到了六皇子身上。这其实也是李妃早就安排好的,她还向柔妃递了个眼色表示赞赏,然后对皇帝道:“皇上,臣妾近来听了后宫不少的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皇帝眉头一皱问:“难道又是关于煜儿的?你说来听听?”李妃道:“臣妾听说,六皇子宫里有个宫女,名叫靳云姜,是个乡野出身的贫家女,为人任性刁钻,不守礼仪,而且心术也不正。但她偏偏能讨六皇子的欢心,六皇子喜欢她,她便恃宠而骄,横行得很。”皇帝道:“喜欢她?是怎么个喜欢法?”李妃故作为难,“呃,有些私事,臣妾倒不方便打听,总之,奴才们明着不敢说,暗地里却传得不堪得很。”挑起话头的柔妃也接腔了,撒娇道:“哎哟可不是吗皇上,就连臣妾平日里对后宫的闲事不听不管的,竟然也一个不小心听到了人家议论六皇子。可还不光是说六皇子,还说了安定王呢。”皇帝问:“十三皇弟又怎么了?”柔妃道:“臣妾听说,那宫女狐媚得很,这边讨好了六皇子吧,转过身便又向安定王献媚去了。唉,听说前阵子,六皇子跟安定王还因为这个宫女而争风吃醋呢。”柔妃说的这些话都是李妃教她的,两个人一唱一和,李妃便接道:“这一点臣妾是可以作证的,有一天臣妾在舜禾宫附近险些被一辆马车撞到,哪知道,竟然就是那个叫靳云姜的宫女驾着安定王的马车在甬道上横冲直撞。臣妾觉得她太放肆了,想对她小惩大诫,安定王却还帮着她,生生地将臣妾给赶走了。”皇帝拍了拍桌子,“简直是胡闹!”李妃道:“可不是吗?臣妾就说,靳云姜那宫女就是个祸害。当初她本来在暮烟楼伺候夏妃的,六皇子非得要把她调去舜禾宫,而且说调就调了,都没有依照正规的宫规来走,想来一定是她迷得六皇子连规矩都忘了。”李妃又道:“皇上,其实六皇子年纪尚轻,到底是血气方刚,不够稳重成熟,很容易被身边的人影响,有的时候也难免会犯错误。”皇帝听李妃开始顺着事件数落楼青煜了,他明白她是有私心的,毕竟储位悬空,李妃偏帮着谁,排挤着谁,他觉得她作为一个母亲,不能免俗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长期以来宫中有关那个混世魔王的传言不少,说他顽劣轻浮,冲动霸道,他也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了。他对李妃道:“算了,今日百花寿辰,朕看大家也都兴致勃勃,就别再说些题外话了。”李妃的目的还没达到,立刻长话短说道:“皇上,臣妾是想,既然那宫女野性难驯,臣妾倒想好好地整治她,杀一儆百,也好让大家都知道,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是容不得谁人放肆的。”皇帝喝着酒,有点不耐烦了,“你怎么整治她?”李妃道:“臣妾想将她拨来锦霞宫。”皇帝道:“既然是后宫的事情,那你就自己拿主意吧。”李妃道:“皇上,臣妾要真是能自己拿主意就好了。您不是不知道,臣妾权利有限,哪能干涉到六皇子?舜禾宫的事臣妾是不敢碰的。”众妃嫔暗暗地相互看了看,都知道李妃又在间接抱怨皇帝不立她为后了,她们心中嫉妒,可也不敢表露,只能相互交换着眼色,却都没有出声。皇帝闻李妃所言,沉了脸道:“那你就跟他说,这是朕的旨意,他若有不满,就叫他自己来朕的面前说。好了,别再说这些了,你就让朕安安心心地享受这迎春宴不行吗?”李妃心满意足地谢了恩,笑得一双凤眼都眯成了线,显然是为自己得到皇帝的授意而高兴不已了。楼青煜从张公公嘴里听说这件事情,当即便气得拍案而起。“我舜禾宫的事情,竟由得她插手了?她当真以为自己是六宫之首了不成?”张公公道:“李妃在皇上面前中伤您,还要拨走云姜想给您一个下马威,真可谓是居心叵测啊!”楼青煜问:“云姜在哪儿?”张公公道:“您说要扣她一个月的俸禄,罚她每天独自打扫西院呢。她这个时间应该在西院那边。”楼青煜便去了西院。找到云姜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花篱前站着,身旁是单调而清冷的灰墙,她的身影显得尤其单薄。她似乎比刚来舜禾宫的时候更憔悴了,即便穿着厚厚的冬衣,也还是瘦弱得像薄薄的一片纸人。他轻咳了两声,她知道他来了,行了礼便打算退下。他喊住她道:“走这么快,是担心我还罚你吗?”云姜道:“呃,奴婢今日还没做完打扫,六皇子若没别的吩咐,奴婢就继续干活了。”他看她神情有异,问:“你知道了?”云姜说:“李妃要奴婢去锦霞宫的事?嗯,奴婢已经听他们说了。”楼青煜看她愁眉苦脸的,故意凶巴巴道:“你这么哭丧着脸干嘛?你难道以为我连一个宫女都保不住,要拱手让给别人吗?”云姜道:“但奴婢也知道,这次间接是皇上的旨意了。”楼青煜拂袖说:“那又如何?”云姜叹气道:“六皇子,奴婢知道,李妃她不是真的要跟我这样一个小宫女过不去,她是想借机挑衅你,盼着你跟她对抗,到时候,她就又能在皇上面前中伤你了。”楼青煜睨着她,“我岂会怕她?”云姜道:“你是不怕她,但奴婢也知道,六皇子你不想被皇上误会,影响了皇上对你的看法。”她叹了一口气,“其实,舜禾宫也好,锦霞宫也好,都是做奴才,伺候主子,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楼青煜加重了语气,“一样的?你把我跟李妃比在一起了?”云姜吞吐道:“呃,奴婢失言了。只是……”她顿了顿,“有些事情,若无法左右的,便也只能……”他接道:“只能接受吗?”他还记得从前她安慰过他的那番话,说懂得接受也是一种智慧。他拂袖道:“若总是抱着你这样的信条,一味地接受就是一种妥协,是懦弱!”她反驳他说:“奴婢年幼丧母,凡事都是独自一人支撑过来的,若真是懦弱,怕也熬不到现在。但这次奴婢知道……”他忽然打断她,“你知道什么?别总说你知道,你知不知道,本皇子的事情,是由不得别人来给我做主的!”云姜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个懦弱的人,可是,矛盾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她也不知道她在悲观什么,害怕什么,似乎是在刚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她便已经毫不犹豫地认定此事是无能为力了。楼青煜的反应令她奇怪,“呃,六皇子,还是别说了吧?奴婢这就去干活了。”楼青煜望着云姜的背影,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也只能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