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青煜读完信,夜已经深了。阴冷的二更时分,舜禾宫静若寒潭。几盏灯花瘦尽,屋内的光线又暗了几分。是桑妃暗示墨斐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洛明栀,洛明栀被玷污清白,自觉无颜再面对楼青煜,早就断了要嫁给他的念想。她曾经去找桑妃对质,说到激动的时候,还动手打了桑妃。拉扯间,桑妃撕坏了洛明栀绣牡丹蛱蝶的襦裙。桑妃顾全颜面,不想外人看到洛明栀衣衫破烂地离开自己的牵伶阁,所以在洛明栀离开时,强令她把撕破的衣衫换下来再走。所以这套衣服便被混在牵伶阁的换洗衣物里,辗转到了云姜手里。悬音湖北侧城墙有一个缺口,这是楼青煜告诉洛明栀的。小的时候,楼青煜想出宫,皇上不准,他就会从缺口爬出去,偷偷溜出宫。洛明栀恨桑妃入骨,对她动了杀念,便也是从那个缺口进出皇宫,因而宫门没有她的出入记录。桑妃死的那天,洛明栀找人给桑妃传信,约她到悬音湖一见,而且只能单独一人前来。桑妃的宫女说,桑妃当日是兴之所至,才想去游湖。其实她是收到洛明栀的口信,洛明栀说如果桑妃不见她,她就把桑妃鼓动墨斐的事告诉六皇子,哪怕自己声誉扫地,也不会让桑妃高枕无忧。桑妃赴约时,洛明栀趁她不备,将她推下了湖,而后,仍是从北面的城墙出了宫。事后,洛明栀听说东御府把破案的关键锁定在一块木牌上。但她记得,自己那天见到桑妃的时候,木牌就挂在桑妃的腰间。所以木牌跟桑妃的死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一块原本不属于桑妃的木牌为何会在桑妃的腰上挂着,已不得而知了。洛明栀原以为,报复桑妃可以解除自己的痛苦,但事实上,每当想起桑妃临死前的挣扎,她的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再加上,皇上赐婚以后,墨斐依然毫无顾忌,几次三番纠缠洛明栀,还扬言,洛明栀如果抗拒他,他就把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洛明栀终究不堪折辱,选择以死来了断这一切。楼青煜拿着洛明栀的绝笔信,浑身发抖。门外传来太监元喜小心翼翼的询问:“六皇子,夜深转凉,张公公命人给您缝了一件新被,奴才现在要给您拿进来吗?”楼青煜没有吭声。他不吭声元喜便不敢进来。屋内屋外都死寂一片。也不知道楼青煜那样意志消沉地独坐了多久,窗外浓云渐渐被风吹散,月色又澄亮了几分,更添了几分清冷。他忽然又想到园外走走,拉开门,却冷不防看到有个宫女在门边耷着头站着,手里还抱着一床棉被。他皱眉问道:“你还在这儿做什么?”宫女答:“是元喜公公说要奴婢在这儿候着,万一六皇子半夜里觉着冻,喊人的时候奴婢才好立刻给六皇子添被。”楼青煜觉得声音耳熟,“小宫女云姜?”云姜答:“是的,是奴婢。”楼青煜想起他的确是亲自叫张公公把云姜从暮烟楼里调来了,她来了以后他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她,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他想了想,吩咐道:“我想去御花园走走,你放了被子,来给我提灯吧?”云姜依言,想着自己上回提灯差点出了祸事,就尤其谨慎。两个人出了舜禾宫,不久便到了御花园。楼青煜一句话也没说,一直低着头。云姜看他黯然憔悴,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对比他平日的顽劣嚣张,更是判若两人。她就算对他再有微词,发生这样不好的事情,她也不禁替他惋惜。走着走着,楼青煜忽然在水仙池畔停了下来。几年前,他第一次遇到洛明栀,就是在这里。那时的她穿着白底大花的衣裙,在冰雪初消,一切还略显素净的御花园里面,艳丽得有些扎眼。她进宫来探望初入宫不久的表姐桑虞珩,却撞到了一个端珍珠的宫女,珍珠掉了一地。宫女是伺候秦妃的,看洛明栀面生,知道她不是后宫里的人,便不客气地骂了她。谁知洛明栀还起嘴来面不改色,声音温柔,却字字犀利,气得那宫女脸红耳赤。楼青煜在一旁看着,便觉得她虽然态度有些傲慢,却也是大胆敢为,不似一般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对她便尤其注意。所以他故意接近她,也故意做些出格的事情,引起她的注意。没想到人人口中的混世魔王,到了洛明栀这个外表温柔,内心却泼辣甚至刁钻的小女子面前,竟连吃了几场败仗,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从那以后他在她面前就卸下了高傲的架子,打打闹闹,拌嘴撒娇,再到彼此相惜,一路走了过来,没想到最后还是走散了。楼青煜回忆起往事,盯着夜色里面漆黑的池水静默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便对云姜吩咐道:“小宫女,回舜禾宫,将我的流音玉哨拿过来。”云姜愣了一下,“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楼青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担心我投池自尽了吗?”云姜扁嘴,“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她也解释不清楚,就是觉得有点不放心将这样一个失意的人单独留在这里。楼青煜说:“好了,别只是了,赶紧去吧,速去速回。”云姜走了两步又倒回来,将手里的提灯递给楼青煜说:“六皇子,这儿太黑,灯给你留着。”楼青煜见提灯的幽光映着她一脸的担忧和诚恳,知道她是真心为他体谅,他说:“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用不着。”云姜说:“奴婢也用不着,前面一点就有大路,基本都是有灯的。”“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不就有一段路没灯吗?”“那奴婢也可以拣有灯的路来走,最多是绕一点。”两个人你推我让,竟然为了一盏提灯争执起来。“小宫女,你就不能有一回顺我的意吗?”云姜撅着嘴,反问说:“敢情我还是故意用这盏灯来惹你生气了?”她严肃起来,说话也不拘泥了。楼青煜不接灯,她就把灯轻轻地放在地上,说:“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反正我伤心的时候,若还身处在黑暗里,就只会越来越伤心。如果有一盏灯,有一点灯光照着,心里总归是没那么冷的。”她说完转身便走了,“六皇子,我很快就回来。”楼青煜望着云姜的背影顷刻便消失在黑暗里,他心中一软,在那盏提灯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灯罩。灯罩微热,他想起她说的,如果有一点灯光照着,心里总归是没那么冷,他的心倒真的暖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