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经历了生命中无比漫长的一个夏夜。等了又等。黎明终于到来的时候,楼青煜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掰着手指数,再过几个时辰,他便又可以看到云姜了。其实他大可以主动去找她,此刻,他们之间不过是隔了几重门,几道墙而已。但是,等待的意义却是不一样的。昨日临别时的约定,是他对她的询问,如果她如约前来,就表示她的心思和他相同,他们彼此都是装着对方的,但如果她不来应约,那么,她便是拒绝他了。这样一个道理,楼青煜懂,云姜也懂。所以云姜为此思量了一夜。但她最后还是决定去赴约。楼青煜的那一吻,给了她无尽的鼓励和勇气。她终于决定不再畏缩,不再逃避了,就算她只是小小的宫女,就算前路也许还会受阻挠,但她至少要他知道,在她的心里,她也是深爱着他的。这一天,云姜和楼青煜都是数着时辰过的,时辰一个接一个地过去,过得很慢,但总算到了黄昏。这天的黄昏美得令人头晕目眩。云姜踩着碎石铺成的小径,脚步轻快地走着,时而小跑几步。身边偶尔经过的宫女都说云姜容光焕发,问她为什么那么高兴,云姜不回答,只是嘿嘿地笑,手里绞着宫绦,还有些不好意思。远远地,她已经可以看到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了,今天的晚妆花似乎开得比昨天更热烈了。云姜为了使自己不至于太失礼,故意放轻放慢了脚步,那模样仿若娇羞的闺中女子即将相会自己的情郎,却还近情情怯。她不自觉地脸又红了起来,轻轻眺望过去,楼青煜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的背影落入眼帘,她的心中忽然又喜悦又紧张。可是,就在那个时候,她也发现站在晚妆花畔的人,不只楼青煜一个。另外还有几名服饰华贵的太监,他们簇拥着一名黄袍威仪的男子。那正是当今的天子。只见皇帝身穿金色大袖长袍,袍子上的龙纹显得庄严肃穆。他头戴金冠,腰系玉带,此时正负手而立,满脸严肃地看着楼青煜。云姜赶忙停了下来,不敢再上前了。那里有一座假山,她正好躲在假山的背后,借着嶙峋的山石与几簇茶花的枝桠把自己藏起来。她想皇帝突然造访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跟楼青煜商议,她或许可以晚些时候再来,她便打算悄悄地离开,但就在那时,她忽然听见皇帝开口说话了。那声音猛地将她牢牢绊住,她的腿脚挪不动了。她背靠着假山紧张地站着,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因为她听见皇帝说的那句话是:“怎么样?区区的一个宫女,有那么令你为难吗?你给朕一个交代!”一时间残阳殒落,天色黯淡了不少。一直到谈话结束,皇帝离开了,云姜也悄悄地离开了。她知道楼青煜还在等着她,可是她已经不打算赴约了。因为她听到了她原本不应该听到的话。那一瞬间,她虽然跟他近在咫尺,但她却觉得,他们远隔了天涯。皇帝御驾亲临舜禾宫,是因为他有重要的决定要跟楼青煜商议。他已经在心中拟定了继承皇位的人选了。而那个人,就是楼青煜。这本是喜事一桩,但皇帝的心中却还有些犹豫。他对楼青煜皱着愁眉,说:“朕的三子之中,天霖为人好大喜功,睚眦必报,遇事也不够冷静,很难真正赢得人心。坤儿乃是武夫性格,论智慧谋略,皆不如你二人。而你呢?煜儿,朕知道你天资聪颖,胸怀天下,但惟独个性狂放顽劣,在这皇宫里的闹剧、甚至丑闻,朕都听得多了。而且,你终究不够心狠,有时还会过于心软,甚至有妇人之仁。朕委实有些担心,是否能够将皇位传给你。”楼青煜听罢父皇的言论,心中激动却也忐忑。他暗暗地握紧了拳头,等待着皇帝再说下文。皇帝盯着脚边几丛晚妆花,道:“朕听闻,朕卧病在床的时候,你却跟一个宫女终日游湖玩乐,夜半三更还在画舫上厮混,可有此事?”楼青煜道:“父皇,那是有人中伤孩儿,孩儿并非沉迷酒色,贪图逸乐。”皇帝说:“那这些晚妆花呢?朕听说,你也是为了那个宫女,将这些花种在这里的?你为了她,还可以把整个皇宫都种满这种不入流的花,是不是?”所谓隔墙有耳,没想到不但悬音湖泛舟一事被添油加醋地宣扬了,就连楼青煜对云姜的表白都被有心的人偷听了去。皇帝弯腰摘了一把晚妆花,紫红色幼嫩的花朵被他捏皱在掌心里,粉身碎骨一般扔在地上。“哼,朕愈发觉得,透过你这样任性乖张的行事作风,朕丝毫也看不到一个身为王者应有的成熟和理智。”“父皇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不但是朕看不到,宋将军、左大人凌大人,他们也都认为你是心性不定,沉迷美色之人。”皇帝所说的这三位大人,一位是权控琰昭国半数兵马的大将军,是武将中的元老;另外两位则是文官里的佼佼者,很多时候,朝中的大事,文武官员们的决策都会参考他们的意见。一直以来,李妃也在试图拉拢这些人,而同时也不断地在他们面前诋毁楼青煜,如今看来,似乎颇见成效了。皇帝的身体如江河日下,如今站不了多久便有点气弱腿软。他咳嗽道:“朕其实早已有心为你铺路,勉强说服了三位大人,愿意在日后辅佐你治国治天下。”楼青煜一听,心中顿时暗喜。皇帝又道:“但是,你得答应朕三件事情。”楼青煜问:“父皇,是哪三件事情?”皇帝道:“偏听生奸,独任成乱。登基之后,你要收敛你霸道的性子,凡事不可专断独行,须得听取三位大人的意见。这是第一件事。”楼青煜道:“孩儿向来敬重三位大人,父皇即便不说,孩儿也会这么做的。”皇帝道:“朕虽然不在其位,但朕依然会看着你,所以,朕的意见你也要听。你是万人之上,却也在朕一人之下。这是第二件事。”楼青煜听他这样说,心中虽然暗暗有些计较,但还是答应下来。“孩儿知道。那第三件事呢?”皇帝问:“告诉朕,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宫女靳云姜?”楼青煜心中吃紧,道:“父皇何以这么问?”“是,还是不是?”“是。”“好,这三件事,朕要你给朕看一看你称帝的决心,消除三位大人的顾虑,让他们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并非沉迷美色,骄横任性。”“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朕的意思就是,你若是舍不得杀了那个宫女,那就将她赶出皇宫,这就是朕要你做的第三件事情!”皇帝此话一出,楼青煜犹如受到寒冷冰雪的侵袭,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了。“父皇,为什么要孩儿这样做?云姜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红颜祸水!”皇帝说得气喘,指着他道,“这不是朕一个人的意思,三位大人都在等着你拿出一点诚意来!”“诚意?要牺牲孩儿心中所爱的人,就为了向他们展示诚意?”是的,在皇帝看来,云姜只是一道考验楼青煜的题目,题目连生命都没有,她只是一件用来笼络人心的牺牲品。那番对话,云姜听得清清楚楚。她听到楼青煜缓缓地对皇帝说:“父皇,如果是这样,孩儿只怕要让您失望了!”皇帝气得抚胸怒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楼青煜道:“孩儿若是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如何管得了这天下?父皇想要的恐怕不是治理国家的一国之君,而是不争不抗,凡事都听命于你的傀儡吧?”“你放肆!”皇帝一喝,突然打了楼青煜一个耳光。那耳光响亮,仿佛也打在了云姜的脸上似的,打得她的心都疼了。楼青煜还是不肯服软,道:“哼,一朝天子一朝臣,三位大人也是担心孩儿登基为帝之后,他们的地位会被动摇,所以想给孩儿一个下马威吧?今日孩儿答应了这个条件,难保他日他们不会又再联合起来,再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来!”皇帝缓了缓气,语气稍微平和了点,道:“你若是跟你那十三皇叔一样,觉得有些事情是可以放在江山之前的,那你就不必也不配做这个帝王!煜儿,只要你还想当皇帝,人心两字就是绝不可缺的。将来你登基之后,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切记要忍一时之气啊!”那时,楼青煜站在晚妆花丛里,跟云姜就隔着一座假山。云姜听着他据理力争,一再冲撞那威严的帝王,他越是坚持,越是不肯放弃她,她便越觉得心惊,越觉得难受。她怎么就忘了,以他的出身,他的地位,他和她之间的事情,大概从来就不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啊。这天夜里,云姜反复地想着楼青煜和皇帝的那番谈话,黑暗漫长无边,她坐起身,拿棉被裹着自己,虽是夏季,她竟然不觉得发热,反而是瑟缩寒冷。她轻轻地哭了起来,声音很小,很低,压抑着。也许,到底是自己福薄,难以消受太过沉重的恩赐吧,她已经得到了他的一颗诚挚无悔的心,是不是就应该满足,不能再贪婪想要更多了?她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爱情与私心,就枉顾他的前途,枉顾他的抱负呢?也许,自己应该勇敢一点,狠心一点,是时候做最后的决定了。她曾经以为最后的决定就是鼓足勇气,把自己的心事告诉楼青煜,会开花,会幸福;但原来,她计划得太早,变故却来得太迟。迟到她已经泥足深陷,却还要忍痛转身。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