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了清让所说的那些过往，灵雎总忍不住去悄悄打量这位众说纷纭的天子第一宠。她虽行止低调进退有度，从不愿出风头，却是繁花似锦的宫眷中一个令人不能忽视的存在。
向天地和各方神明进行过献祭和祝祷的仪式后，众臣妃嫔还需一齐向帝后骊酒。灵雎笑吟吟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还饶有兴致地同皇帝讨论大渊宫廷贡酿与西域美酒的区别。
萧月瑟望着她，眼中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不动声色轻“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液，并恰到好处地表示赞许。一举一动都仪态万方，无可挑剔。待玉杯被交到一旁伺候的女官手里，仍旧是满满的一杯，自有人知道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处理。这些细微小事，不需要她再操心。
瑶光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知做何感想。那个曾经为他洗手做羹汤的小姑娘，已经彻底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宫廷女子。她知道宫中的饮食从不该轻易入口，无论是否用银针探过。这类场合的敬酒，通常只用大袖掩着，至多沾唇而过，甚至，连杯沿都不肯轻碰。
她自成为奉香少使行走内廷才不过半年多，不知经受了多少明枪暗箭，才学会这些在鬼蜮中游刃有余的伎俩。
瑶光听闻萧月瑟曾对她第一个笼络的羽翼夏含真说过这样一句话：“有些本事，那些门阀世家的女儿们一生下来就能拥有，家世会让她们得到最好的倾囊相授。但对于你我，每学到一点什么，都需要亲自结结实实把苦受了，把当上了，才会懂。”
夏含真懂得的代价如此惨重，她失去了一个尚未成型的孩子，也差点失去半条残命。但她如今也今非昔比，在萧月瑟的调教下，攀升得迅速，已位晋正四品淑容。她对有着提携之恩的月昭仪始终恭敬有加，也始终未曾再次怀上孩子。从这一点来看，她确实更懂得了后宫女子的生存之道。而夏淑容的哥哥不负所望，已在御史台站住了脚，只要国师稍加示意，就敢弹劾任何一个对昭仪娘娘有非议的朝臣。
皇帝既对狩猎竞技之事由来偏好已久，宫眷们自然要借此良机各展所长，去千灵百巧地讨其欢心。
在皇族少年们正式拉开角逐之前，通常会先展开一轮由嫔妃们参与的钓鱼投射之戏，算作暖场。
能不能出去玩这种事，灵雎没有直接请求皇上，却习惯成自然地去问瑶光。
众人侧目之下，国师只得施礼上前，将冠冕堂皇的话拉扯一通，最后建议皇帝与尊贵的未来皇后好生观赏即可。
重华自然也知道宫中这些见刀剑枪的活动向来容易被人所趁，极易发生变故，似灵雎这般毫无心机，恐怕届时有所闪失——那简直是一定的，便也以不合规矩为由，不允她轻易涉险。
为了确保不再生出血光之灾，皇帝甚至将原本定下的钓鱼换成了冰球。因为钓鱼需得用到金钩，钩爪尖利，甩起来飒飒生风，不知会被“失手”砸到谁的脸上。
嫔妃的冰上击球不同于男子，不需要穿绑有冰刀锐齿的皮靴，一来防止冲撞滑跌，更是为了杜绝那冰刀直接变成割断旁人咽喉的利器。据说前朝时就曾发生过好几回类似的意外，最轻的一次，被靴底冰刀所伤的宫嫔虽没被割断喉咙，却将整张脸划破得惨不忍睹，连鼻子都快彻底削掉，最后郁郁病死于深宫。而那位可怜的宫嫔，就是贞宁公主的母亲。公主尚在襁褓就痛失生母，由此被交给高阶的嫔妃抚养长大。因着这个缘故，重华对这唯一的皇妹倒颇有几分眷顾垂怜。
自那以后，这项由嫔妃们参与的竞技规被一改再改，终于成为如今这般看起来安全无害的模样。
月昭仪有孕在身，自然不可能入场同众人争逐，于是她被皇帝授意，代未来的皇后手执冰球抛入场中，即可功成身退。
冰场上设有并列旗门两座，嫔妃们也分为两队，换上红蓝二色猎装以示区分。膝肘部都缠裹着皮制护具，足底踏防滑软靴，手中各执一支木柄铁头的锄形球棍。
萧月瑟衣袂飘飘独自临风立于冰场正中，面朝球门，身后是帝后百官，前方左右是呈扇形排开等她发球的两队妃嫔。
鸣锣过后，随着一双素手高扬，那金漆皮球化作一道耀目金光映着日头抛入场中，两队妃嫔顿时朝着那球一拥而上。
月昭仪礼成，当即转身欲返，却在她背向冰场的一瞬间，不知谁人球棍脱手，竟携着凌厉风势朝她脑后直直飞来。
众人本能地惊呼出声，却无一人来得及做出反应。皇帝跃出御座要向她奔去，无奈距离太远，根本鞭长莫及。眼看那球棍就要击打在萧月瑟后脑，她却还无所察觉，只是被那座中惊呼所扰，迟疑地停下脚步欲要回头探看。
没等她彻底转过身去，斜刺里冲出一个褚褐色影子，在萧月瑟身前一挡，只听得一声闷响，紧接着便被一股腥热黏稠泼洒了满面。那身影奔突太急，刹之不住，倒下的瞬间却仍然不忘将躯体垫在被撞得站立不稳的月昭仪身下。
萧月瑟被鲜血喷了满面不能视物，摔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抬起袖子去将糊住双眼的鲜血拂拭开来，透过满目猩红，她看见不断围拢过来的众人模糊身影，和被她压在身下的那张熟悉苍老的脸——是李公公。
彼时离她最近的，唯有捧着净手之物侍奉在十步之外的一列宦官宫人。
李公公扑出来替她挡下一劫，半边额角都被那球棍铁头打破。太阳穴上，顶指大的窟窿正源源不断往外冒涌鲜血，将几缕白发染红。淌到冰面上的血很快就被冻住，深深浅浅层叠晕开，瑰艳得瘆人。如同凄美不详的花朵，在汲取这老迈躯体上最后的活气，迫不及待妖异盛放。
但他用最后仅剩的力气，拽着萧月瑟的袖口，断断续续说道：“那个地方……是老奴去得……姑娘你……却还去不得的……”
弥留之际，他还是按旧时称呼，唤她萧姑娘。当年在摘星楼，李公公亲自领了她去禁苑紫竹林，曾在那机关门口笑眯眯慈祥地对着她道：“那里面不是老奴轻易去得的地方，姑娘请。”
为了从袁凌微手下救出李公公，她覆水难收地步入了重华的后宫，现在李公公猝不及防地以命相报。连这最后一个见证过她与瑶光那些隐秘往事的忠仆，也留不住了。他就要死了。
萧月瑟瘫软在地，手脚被茫茫冰海冻得失去知觉，根本站不起来，只是不断试图用手去捂住那个怎么堵也堵不上的致命伤口。
“本宫不许你死！”声音颤抖着出口，却是连自己也听着陌生的凌厉扭曲。
下一刻，整个人都被一双温热的臂膀拢住，金色的龙袍映入眼帘。重华终于从看台上赶了过来，将她从满地鲜血中横抱而起。不断拥簇上来的人群彻底将她和李公公倒在地上抽搐的身影隔开，她没有来得及再看他咽气前的最后一眼。
国师所在的位置比起皇帝来，离冰场更远，且他行动不便，根本没有办法扑出去相救。因此在众人眼里，他对此事从头到尾都冷漠得反常，几乎就是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原本兴致勃勃的安归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花容失色，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欲奔上前去帮忙时，被瑶光用力一把拽回身侧，抬起袖子遮在她面前。
“别看。”
萧月瑟与皇帝同辇而乘，被迅速带回营帐就近诊治。她的眼泪被混在泼溅了满面的血水里，那是李公公的血。清洗擦拭过后，无论血还是泪，都半丝痕迹也无。经过御医们轮番请脉，也确定了她并没受到伤损，最重要的是，腹中龙裔无恙。
血流披面的面具一被摘下，她立即知道自己该摆出何种表情。昭仪娘娘为一个根本没见过几面的“义兄”身边的老太监而哭泣，叫皇帝看见了，难免不心生疑忌。再说，作为宦官奴仆，舍命护主虽值得嘉许，却也是份属应当。
但有细心的宫人发现，当时情况虽混乱不堪，月昭仪在被皇帝抱走时，垂下的一只手掌中还紧紧握着那根险些惹下弥天大祸的球棍。
那是绝不肯善罢甘休之意。
声势浩大的冰技因这场意外而草草偃旗息鼓，御驾一行回到大凌川旁营帐，立即开始着手彻查此事。
根球棍的主人很容易就找出来，是顺仪袁凌微。
但袁氏大呼冤枉，抵死不认有谋害月昭仪之心，辩称自己只不过抢球之时心急疏忽，球棍握不稳便脱手而出，却不妨正好飞到了昭仪娘娘所在的方向。
国师这边不好糊弄，按说以袁凌微一介女流的臂力，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将李公公头骨击破当场打死，便先从月昭仪牢牢抓住不肯放手的那根球棍上查起，结果发现内中另有乾坤。原本应是扁平浑圆的杆头，边沿被打磨得异常锋利，而木柄之中，更是早就被掏空浇铸了熟铁。如此处心积虑，手段之狠毒简直耸人听闻。
袁棣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在御前为女儿百般求情，甚至动用御史台所有力量联名上奏。他查出那球棍木柄上所涂的防冻桐油在取用时并未被擦拭干净，才导致脱手滑出，试图以此开脱罪责。
一场拉锯，最终出来的结果，不过是将四名替顺仪准备球具的宫人推入冰河诛杀。因为那四名宫人临死前受尽酷刑也招不出半点首尾来，说不清好端端的球棍何以交到了袁顺仪手里就变成了玄铁利器，可见也是替死冤鬼。除去那根被做过手脚的球棍，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指向幕后或许会有的主谋。
袁氏在内宫向来戕害嫔妃风评极差，此事一出，便不是她做的也百口莫辩，人人都只等着看她下场。但月昭仪既平安无恙，皇帝迫于袁棣一党的压力，并不能对袁氏施以重罚，只得将她再降两级成为淑仪，命其回宫后禁足祠堂长跪抄写佛经以静心赎过。
说来说去，这场“意外”再令人心惊胆战，最后也不过万幸只死了个年老宦官，为公主择婿的要务却不能因此而耽搁。因此照旧在冰河上举行了剩下的冰射、马技、冰上演武等活动。少年们鲜衣骏马，在冰原之上纵横叱咤，豪情直上云霄。
御林军统领万岐扬身手了得，果然不负众望拔得头筹，算是给这场原本血腥惨淡的冰河巡游勉强添上了一个还看得过去的圆满结尾。
次日，御驾拔营回朝。但或许流年不利，这趟出巡由始至终意外层出不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