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49章檀楼
与乌孙国的渊靖之盟既定,岁贡又足足地多添了两成,举朝上下沉浸在一片欢悦的气氛中。
皇帝对此次签订盟约的结果相当满意,瑶光从正三品上的品阶又提至正二品。因裴抱元协助国师赢下赌局有功,也被当庭擢升一级,兼山陵使之职,更委以重任,命其统管先帝陵寝督造扩建的要务。
历朝历代陵寝修筑都是关乎千秋万代国运的大事,这肥差多少人眼热却求之不得,眼下轻轻松松便落入了裴家。裴相将之视为皇帝对立后之事的补偿,在朝中也因此颇为吐气扬眉了一番,竭力营造出一副圣眷未衰的场面来。私下里更叮嘱其子道,牟利尚在其次,此事务必筹办得周全不能落人口舌。获此殊荣,倒也不枉在演兵场陪着那群畜牲跑得遭人耻笑,只是那棘手的国师并非易与之辈,下次万不可轻率前去招惹云云。
裴家父子却不知,裴抱元这山陵使之职,原是瑶光几番费尽口舌才从皇帝处替他讨下的。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一个人若什么都不做,自然什么错也不会出。除掉区区一名相府总管,不过是牛刀小试,根本无法撼动裴绍之在前朝积累多年的根基,只有将他的长子再拉下马来,才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教其亲尝切肤之痛。
重华起初对此疑虑重重,道裴抱元此人鲁莽有余,性子又尤为暴躁狠戾,委实不堪任用,且事关先帝,怕是愧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瑶光知道皇帝不会轻易同意这等牵涉国本的大事,本来不抱多大指望,但乍听其说到“列祖列宗”,不由得想起那任由他母子被奸妃戕害的白帝来,心口一堵,眼中寒芒骤聚,便决心无论如何都得说服他。
因此耐下性子劝道:“臣自幼生长于民间,知道田地内有一种草,农人栽种时,需得把这种杂草种子同庄稼一同撒进土壤,让它们同根而生,相互争夺水与养分。正是有了这些杂草存在,原本细弱的庄稼反而会愈发努力扎根生长,但当有一日,杂草越来越贪婪,成了庄稼真正的威胁时,农人便会毫不犹豫铲除它。因为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没有这种草,庄稼长不好,可草要是太茂盛,地也就荒了。”
皇帝听完,沉默不语。良久,仿佛玩笑般对瑶光说道:“瑶卿这性子,倒教朕想起幼时读过的《西南荒经》中,记有一种名叫‘诞’的阴山异兽。”
“诞”又名“讹兽”,性极狡俐,善蛊魅,能知千里外事,却最喜欢骗人,言多不真。其肉鲜美,若有谁误食了“诞”的肉身,此后就也无法说真话。
重华的声音一向清清柔柔,瑶光早已习惯了他用那种温柔和善的神情,说出令人心惊的话语。
次日早朝,皇帝果然借着结盟赌约之事将山陵使的要职赐予了裴抱元。
裴抱元获此殊荣,看人都不免将脑袋再高昂三分,纵马京华横冲直撞不在话下。因又心心念念着前番校场之辱,并不听其父规劝,总想着要寻个由头来报此一箭之仇才好。
很快他便瞅准了一个时机。
原来天下居的生意随着瑶光在朝中势力日渐稳固,越发蒸蒸日上。瑶光便在那昆明池中填湖造岛,不出月余又是一座“檀楼”在靠近湖畔处临水而立,与一水之隔的天下居遥相呼应,仅以一座晶莹剔透的水晶白玉拱桥通连。
檀楼四面临水,花船环伺,所有来客都由厚遮纱幔的花船接入,隐秘低调得很。楼中日日有姬人轻歌曼舞吟诗弹词,丝竹靡靡借着清波传送四方,消磨醉眼,勾惹吟魂,直熏醉了半座宛京城。
那楼中所售的酒水,噱头颇足,名唤“琴酒”。据说在用上古留下的法子酿造时,加以改良,精选了许多珍稀罕见的药材佐之,水则一律用的骊山地脉所取深泉。搅拌酒料时,原本需趁那天清地静的时分,以免嘈杂惊扰了酒料的酝酵,这琴酒却需选上七七四十九位美貌清倌在旁抚弄琴筝,夜以继日弹与那酒听。琴姬技艺精湛,弦音重不得轻不得,过轻会使酒味厚薄有差,过重则会使佳酿变酸。琴酒因此而得名,一杯便价值数十两金。
那檀楼却不是酒馆茶肆,而是城中一等一的脂粉温柔乡。因着这个缘故,瑶光更不便露面,而是重金聘了一位擅经营此道之人代为打理,人称其为秦公。
秦公原本姓甚名谁早已无可查证,虽年过半百,年轻时在江湖上却名噪一时,是个颇有来头的人物。他最大的本事,乃是擅于利用各种渠道搜集客主所需的消息。据说铁水浇筑般严实的嘴都能被他不知不觉撬开,哪怕再往前数上一二百年,那些早已流失在天地间的各种陈年秘辛也少有他不能尽知的。
秘密和危险总是孪生兄弟,身怀多少秘密便需面对多少危险。秦公早年行事做派轻狂,只要付得起银子,就能从他口中买回想要知道的一切。如此一来树敌何止万千,渐渐成为各大客主们争相追杀的对象,为保活命之故,突然便隐声觅迹再无消息,将自己的行踪变成了世间最难破解的谜题。
也不知瑶光从何处掘地三尺将此人挖了出来相助,想必除了利许,也少不得用上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
清让起初对瑶光此举颇为不解,见他费尽周章不吝巨资,却请出这么个看起来神色恹恹半截入土的老头来。私底下调笑道,不就是个包打听么,想当年混迹市井,在坊间也见得多了。
瑶光则道非也,比如刺探消息这事,做得好呢称得起一声“百晓生”,多有助益。做不好才叫个“包打听”,这些人的话往往天花乱坠胡诌的多,不如不听,反而误事。以秦公的本事,委实当得起百晓生这门行当之首。尤其是对那些性喜偷偷摸摸往来于勾栏寻欢的朝臣们,天下还有比枕边衾里更容易软语温存套出话来的地方么?
清让作恍然大悟状:“懂了懂了,譬如好色这事,做得好了叫风流,做不好便叫淫贼。师父你如今越发胆大,连烟花之地都敢做起营生来,莫非是想当个风流的淫贼不成?我那掉了肚兜的小师娘若是知道,可得伤心死了……”
话未说完,瑶光佯怒,作势伸过手去便要揍他:“叫你口没遮拦!莫非做淫贼的徒儿听起来很有光彩么?尽会胡扯!我早已知会秦公,他愿怎么料理随他自便,盈亏都不打紧,总归有天下居的进账撑着。只一件规矩断不可破,若有人愿赎身自去,断不可刁难强留。放眼整个宛京城,你上哪儿再去寻出个这么来去自如的烟花之地来?”
清让抱头躲开:“师父你这些日子多在宫里,外面的事情多有不知的,咱们运进天下居的茶叶连日来已被那相府大公子守在城门扣下好几批了……”
细问得知,天下居虽握有贩茶的皇商特许,但官府批文却是每隔一月便需重新核对一次才能发放,有时等不及,又怕耽搁长了影响茶叶品质,便直接运了进来。城门守官都知道这茶车是送往何处,自然无人敢拦,只需过后将官文补上便是。原是无伤大雅的变通,但架不住裴抱元日日守在此间,拿出官威来施压,硬是将没有官文的茶叶全部扣下拉走,还按律罚了不少银两。那扣下的上等茗茶名为充公,实则被暗自偷运去一品阁售卖。待领下公文去取时,要么查无此物一笔糊涂烂账,要么还回来的尽是些滥竽充数的低等劣茶。
瑶光无声地笑笑:“裴抱元么?他还真是性急,看来演兵场跑的那几个时辰并没令他变得聪明些。真是虎父犬子,裴绍之如此老谋深算,怎么竟教出个这样不成器的儿子来。”
清让嗤之以鼻:“还不是师父你给他求下来这个山陵使闹的,新升了官儿么,难免得意些,只是这张狂也太过了!”
“不登高如何跌重?他自己既爬得费劲,死活上不去,我便不得不帮他托一把。据说他弟弟裴守初倒是位青年才俊,行走宫中谨慎得很,御前从未出过差错。依稀听到风声,过两年为贞宁公主择驸马,此人也被列为人选之一。”
瑶光将玉罐中的茶叶倒在手心分辨,见果然成色差了不少,又若有所思道:“估摸下回押运来的,便该轮着上佳的雨前春茶了……你过来,咱们如此这般……”
对着清让耳朵吩咐一番,两人相视而笑。
数天后,清让亲自押运,天下居的茶车果然又在城门被扣下,六十六罐极品雨前春茶被尽数收缴。清让也不争不闹,直接让那城官列出明细签字画押,写明三日后公文下来再缴纳罚银领取。
三天后,清让揣着批文来领时,那城官苦着脸,自是什么也拿不出来——清让被扣的那批“茶叶”,其中只有不足四分之一确然是茶叶,只不过是在杀青时重重加了料的“好茶”,喝之令人上吐下泻腹痛如绞。另外四分之三则是装在茶叶罐里的草木石灰之流,重量差不多,打开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但扣押时正巧赶上个雨天,怕走了茶香沾染潮湿,便没有开罐验查,直接便按账本列出了明细单子,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上等雨前龙井三十三罐,天目山清顶十三罐,溪州灵溪并饶州浮梁各十罐,共计百二十斤,价值黄金七百三十两。
清让笑嘻嘻对着面色铁青的裴抱元道:“好好的茶叶,怎么说没便没了?我手上这字句可是落着官印画了押的,写得清清楚楚,此刻公文已批了下来,罚银也都交代清楚,若有谁胆敢贪污了皇商的茶货,这一状告到御前……哈哈。”
裴抱元将这一车囫囵拉走,自以为同前几次般捡了个大便宜,谁料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将计就计反坑了一把。喝了那些加料好茶的客人大闹一品阁,损失好些医药诊金不说,声名更是大受影响,眼下还得再还出这车子虚乌有的上等贡茶来,里外一算,赔损不下千金之数。那些大闹一品阁的客人们究竟全是不慎喝了茶水染病,还是其中也有瑶光自花银子遣了去扮作富商做戏的小厮,不得而知。
裴抱元只得挪用了相府祖产田地上佃租的税银来填补此坑,终究瞒不过去,被乃父一顿狠批,斥其再不许妄生是非前去招惹国师府的人,只把眼下修建皇陵的要事料理顺当才是正经。
骂完儿子,裴绍之也郁结难舒。以相府之豪奢,白玉为堂金做马,损失区区千把两黄金原算不得什么,他只道自己一忍再忍不愿与其正面冲突,瑶光那后生小子却不知天高地厚几次三番捉弄,教他下不来台。若论品级,自己堂堂一品大员还比那凭空而来的正二品国师高过一头,再不还击,恐怕就要登鼻上脸骑到他脑袋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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