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35章挑营
当晚瑶光师徒便歇在沈载舟军帐内,打算一同商议应敌之策。直等到后半夜,才见其怒气冲冲撩起帘子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边走边道:“兵舍不得多给几个也就罢了,连粮草弓箭亦克扣至斯,这仗怎么打?明摆着叫咱们送死去!”
原来沈载舟前去检点那拨下来的备战兵马,见这一千“精锐”里尽是些老弱病残,真打起仗来可用之数至多七成,这七成中还有三百是沈信从太守府守卫禁军中拨出来随护沈载舟的亲兵。罗毅又借口粮草紧缩,几经克扣之下只拨出八日的军粮来,除兵士各人随身配备的刀盾外,弓箭之数更是少得可怜。
瑶光亲手倒出盏茶来递与他道:“我早料到了。罗毅哪得那般好心,纵有精兵良器也轮不到咱们随意挑拣来用。”
两人因同处军中日久,早混得熟稔,又有前头涿鹿的渊源在,较之他人更为亲厚些,私下里并不分军职高下,只以兄弟相称。沈载舟也不拘礼,接过茶水来猛灌一口,恨恨道:“我倒不是怕死畏战,横竖这条命也是白兄所救,多活到如今已是赚了。只是若白白断送于那昏官手上,当真窝囊!”
瑶光略一沉吟:“素闻西域征战,擅使驼队,乃冲锋陷阵的不二利器,步兵倒是了了。那骆驼骑兵强壮悍勇,个个都是百中选一的武士。以一敌五,他们就是站着不动任由你砍杀,只怕也要砍得手软。为今之计,只宜智取。”
沈载舟急怒攻心,不住摩挲着手中的茶碗,几乎快要将那碗底磨穿,此时猛地停了下来,抬头面露迟疑之色问道:“听白兄此言,莫非早已有了良策,成竹在胸?那今日为何不当众人之面提出来,也好多讨下些兵马?”
“成竹在胸倒未必,想法却是早已有了些,只是见军中一片乌烟瘴气,若贸然提出必多遭阻挠,说也白说。那姓勾的老小子既一心构陷我等,不如将计就计,想法子赢下这一仗。他便是不煽风点火,这个前锋营也终究需得拿下。大局为重,何必跟区区勾阑非计较一日之短长。”
沈载舟因见识过瑶光困守危城力挽狂澜的本事,知其言出必行,从不妄逞口舌之能吹嘘自擂,当下心中也觉稍定。两人又再细细商议一番,互道了乏各去歇息不提。
次日天刚蒙蒙,沈载舟与瑶光师徒一行便带着那一千“精锐”离营而去。
乌泱泱的一队人马中,唯有沈载舟那点亲兵看着还成个体统,其余多是些吊儿郎当兵痞油子之流。只见那战马连面上的护具都不齐全,用来负载粮草辎重的竟还有临时从附近村落征买来的七八头老黄牛,牵着不走赶着倒退,有的干脆四蹄一缩趴在地上打起盹来。聚在周围瞧热闹的兵士们跟在后头指指点点嬉笑揶揄,看他们的眼神已同看死人没什么分别。
沈载舟沉着脸,一路上面色铁青只顾催马赶路。到得距驼兵营三里开外的一处背风丘陵,当即扎下营帐。随后又亲自带兵士沿营地四周巡视了一回,心头暗暗叫苦,只道就地取材谈何容易,只怕此番连瑶光也要技穷。
那长丘野戈壁实在荒凉得很,除了黄沙漫舞乱石成堆,连半人高的树也长不出一颗来,当真是寸草难生的不毛之地。便想要就地取材也无物可取,举目望去遍地最多的是风化岩石碎块,既无投石檑车,也就毫无用武之地。
瑶光却镇定如常,刚一安顿下来便开始紧锣密鼓部署备战。因有圣上亲封的军职在身,亦不需再有名不正而言不顺的顾忌,施展起来倒比在涿鹿之时更顺手得多。
他对沈载舟道:“战资虽乏,却不必过于灰心,物尽其用方是正理。老弱病残打仗打不了,力气活儿总归得干,总不能整日躺着白耗了米粮。眼下四野茫茫,我军作起战来连个遮挡也无,便叫那些不良于骑射的兵油子合力凿取石块垒墙筑城,务必在两日之内造出一道宽四十丈,高不低于三十尺的石墙来。告诉他们口粮就只有这么些,做足一日的功夫便领取一日的饭食,若躲懒拖延,愿敞开口去喝那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随意挑拣着自便罢了,只是喝完还免不了一顿棍杖伺候。”
沈载舟二话不说依言吩咐下去,令行禁止,又重杖刑责了两名带头挑刺儿的兵痞杀鸡儆猴一番,威势之下好歹勉强约束住这一干人等。
于是兵分两头,一拨在瑶光的监督下奋力筑墙,另一拨则由沈载舟领着巡峻于防御工事周围,以防敌军偷袭。但凡遇着对方有来犯之兵,也不硬碰对打,便照瑶光所授,以游击之术佯败退避,只把那骑兵从沙漠引到戈壁丘陵地带再行甩脱。
因骆驼钝重有余而灵巧不足,脚掌也更为宽平,这样体型硕大的坐骑并不利于快速奔驰,虽能在柔软沙地里驰骋如风,在坚实戈壁上却未必跑得过战马。
两日过后,战壕石墙筑成,前来试探深浅的敌军也都被戏耍得又疲又恼,不再主动派驼兵先行出击,而是换了弓弩手来打头阵。
瑶光等的便是此招,遂又从粮草里匀出好些稻草来扎成数百草人,裹上黑布趁夜从石墙上头缓缓吊下,乔装成夜行尖兵,摆足出营偷袭之态。敌营距离太远乍看之下难辨真伪,当即信以为真,箭矢如雨纷纷射来。草人儿一旦扎满,便提回来将箭拔下留为己用。
如此三个日夜下来,捡那西域人的重羽铜箭捡得满坑满谷,哪还有箭矢不足之虑。
到得第四日上,此计已经使穷,敌军都已反应过来,再如何提放草人也再不肯发一箭。
第五日晚,瑶光见时机已到,当夜便令沈载舟带四百兵士换上黑布夜行衣,从石墙头缓缓而下。那敌营的守卫探哨但有所觉,也丝毫不起警醒之心,反捧腹嘲笑不止。
沈载舟带着四百死士分成左右两拨伏地缓缓朝敌营靠近,身上黑衣与戈壁夜色融为一体,远看只不过如地面奔逐飞沙的石块般偶有所动。两队伏兵中间,还留出宽纵十余丈的一条空道来。
瑶光腿脚不便,留在营中石墙后静待,估摸着他们匍匐行进的时辰差不多了,便叫清让把军中用来托运粮草物资的七八头黄牛牵了来,牛角捆绑以利刃短刀,牛尾则牢牢缚上大捆柴薪稻草,一经点燃,便令兵士在牛身后鸣金击锣发出巨响。
那黄牛乍然受惊,又受尾后烈焰烧灼之苦,当即负痛撒蹄狂奔起来,红着眼朝前方敌营直直冲撞过去。
此时夜深风急,驼兵营中兵士大多熟睡帐内,恰是一日之中防备最为松懈之际。值夜巡防的哨兵最先发现异动,只见七八个口吐白沫身后冒火的怪物朝军营直奔过来,一时未敢就信,几乎以为眼花,揉了揉眼再看时,那怪物早已近在咫尺。
站在最前的哨兵躲闪不及,当即被一头惊牛怒奔撞飞,惨呼一声在半空翻了个个儿狠砸在地上,未等起身又遭紧随其后的牛蹄踹得脑浆迸裂。
其余哨兵吓得抱头鼠窜,只顾口中呜哇乱叫,将营中众人惊醒,连衣袍都未来得及穿上,纷纷拾起兵器欲出来应战。却见眼前哪里有战可迎?连汉军的影子也未见着半个,只有数头喷火冒烟的蛮牛发了疯般在营中奔突莽撞,锋锐的牛角上还绑着刮骨尖刀,但凡挨上一挑,当场便划得肚破肠流。
营中顿时大乱,众兵士受惊之下失了方寸,只知抡起刀斧往惊牛身上招呼过去。牛皮坚硬难透,虽遭利器砍得血流如注,一时半会间却难轻易杀死,更被剧痛激得癫怒如狂,拱蹄咆哮着见人便扑见帐便钻。经这一番昏天黑地的冲撞踩踏,整座敌营惨呼震天,死伤难以计数,地面瞬间便躺倒成堆伤兵,犹自挣扎翻滚。
阿鲁纳的将军主帐设在兵营最深处,受惊牛搅扰不大,此时已整装提刀出来,命左右吹起军号约束受惊兵士。
好在麾下众人平日里训练有素,最初的惊乱过后,已渐渐平复少许。他们不再徒劳与蛮牛缠斗,只纷纷避让开来,口中作威吓驱赶之声,教那牛四下奔散出营地。好容易待惊牛去尽,未等敌军稍有喘息之机,一阵箭雨又如牛毛般密密实实从天而降。
汉军的第二轮攻击,仍旧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早在惊牛攻入之始,瑶光便命清让领了弓弩手紧随其后出发备战,趁乱潜进在敌营周边,呈扇形圈围之势。弓弩手们将随身背负的麻包卸下,就地搭起一道战壕来,只待一声令下,便纷纷朝着那人头攒动处不由分说射去。
射出的均是前几日用草人诓来的重羽铜箭,取之不尽,用得顺手且不需心疼。因那箭是从四面八方围射而来,并无明确方位,阿鲁纳忙乱之下虽也速速组起箭阵还击,却只能一通乱瞄无的放矢。
眼见敌军在乱箭如麻的强压下又折损好些,还击之势渐渐压了下去,清让放出信号烟火,示意埋伏等候多时的沈载舟一行,已到了最后发起总攻的关口。
临行前,瑶光曾对清让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只求不伤人命必然是无法全身而退。你若不愿,无须勉强,放过信号便可回转。
清让未说去,也未说不去,只轻声回了句“放心”,便转身领兵夜潜而出。临行前犹豫片刻,又顺手抄起了那把破军。
此刻弓弩手们已将弓箭原地丢下,抄出刀盾向前奔去,与先行一步的沈载舟等在敌营中汇合共同浴血奋战起来。
四下里皆是茫茫夜色,戈壁的风声与平原不同,清让之前从未听过那种恶鬼嘶吼般百转千回的凄厉,一阵紧接着一阵,仿佛尖锐的锯齿在脑中来回拉扯。
他木然僵立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中,前方是汉军与敌兵拼死相搏的敌营,火把闪动,人影绰绰,隔山观云般望不真切。厮杀呐喊声传到此处,也只剩些微沉闷的嘈杂。但那刀是真的,那流血是真的,那些生死也都是真的。
这是刀剑无眼的残酷战场。他们的人正在以一敌五,和西域敌军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杀,每拖延一刻,就可能多倒下一批。而他们就只有这一次机会,只有这一千人。前有虎狼,后无援兵。若赢不了此战,罗毅那厮便得拿了师父的脑袋去祭旗。
正纠结万般之际,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堪堪落在他身前,带着倒钩的箭头狠扎进距足尖不过一步之遥的地面上,尾羽犹自颤动不已。
清让受惊之下本能地向后一跃,弹开数米,转身便要拔足飞奔回逃。突又下定决心般,硬生生止住脚步坚定地朝敌营走去。冻僵的手几乎失去知觉,竭尽全力也握不紧剑柄,他当即割断衣襟下摆,撕成布条将长剑紧紧缠绑在掌心。如此,除非将整条胳膊砍下,否则即便他死在阵前这剑也必不会脱手。他曾说过,取走这把剑是为了保护瑶光。只要他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他。
这轮奇袭将敌人杀得溃不成军。那惊牛除了两三头半路跑偏不知去向外,其余尽都结结实实扔进了敌营。驼兵营内的兵士虽个个精于骑射彪悍勇猛,却不可能骑着骆驼在牙帐密布的营地左右奔突,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坐骑在此几乎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失去了骑乘作战的优势,与擅于近身搏击的汉军步兵相抗,措手不及之下早已彻底失了章法。
沈载舟与清让联手,趁乱斩下了主将阿鲁纳之首级,汉军人数虽寡,见此也士气大振,只觉胜算有望,更不遗余力拼杀起来。仍在负隅顽抗的敌军见将领被杀,顿时群龙无首,被汉军打得几无还手之力,且战且溃,纷纷往身后碎叶城奔逃而去。
整支驼骑精锐在五更时分被彻彻底底挑营拔旗,只留一片人去帐空满地狼藉。汉军大获全胜,斩得敌首三千余,收缴兵器粮草若干,并顺手牵走了那数千匹留在营地附近沙窝的骆驼。
那晚清让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身子,也不知是怎么挪回的营地。直到坐在篝火前将整个身子烤得冒汗,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掌中捆绑的长剑还未解开。
劫后余生的兵士们围坐在火堆前纵歌庆功,饱啖敌营中缴来的肉干烈酒,追逐笑闹之声回荡在大漠苍茫天地间,余音久久未散。后来瑶光寻到独自躺在营帐内的清让,将喝剩的半坛子西域葡萄酒抛给了他。
“喝两口吧,会好受些。”
清让接过酒坛,仰头便猛灌了下去。古来征战几人回。但他活着回来了。
只要活着,总会有好的事情发生吧。
瑶光对着半卷起的帐帘,眺望天边一轮残月,用小时候给他讲故事般轻柔的语气,像是在对他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人都会有想做的和不想做的,但也有很多事,明明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去完成。因为每个人,都有他想要守护的某样东西,即使倒在地上也不能容忍失去的那种坚持。我十岁时杀的第一个人,是个粗鄙的军卒。因为他试图凌辱一个女人。我想要保护她,结果却失手错杀了。关于这件事,我的师父后来却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清让双手枕着后脑躺在角落,帐内并未掌灯,两人的身形都沉浸在无边夜色里。良久,他缓缓问道:“师公他说了什么?”
瑶光低头倦然浅笑:“他说,‘今杀一人者,将来必杀千万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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