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91章惊却春思
短短两三百米的路程,且有枭影卫掺杂在人群中暗中保护,灵雎自然吃不了什么亏,不过略受些推搡。国师府门口早有等候已久的管事备下银钱,将押送她回来的百姓们一一打赏,见者有份,众人心满意足轰然而散。
灵雎长这么大,头一回受这等羞辱,竟在众目睽睽下被当作赖账小贼喊打喊捉,直气得头晕脑涨。虽人已散尽,她仍觉无地自容,只想赶紧奔回房内躲起来,甩开上前搀扶她的侍婢刚跑到庭前,冷不防见着那克星的身影正欲往禁苑方向行去,衣裳虽已经换过,脸上却还罩着黑乎乎的昆仑奴面具。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她百般忍耐也再压抑不住,满面都是擦之不尽的泪痕。清让顾不得被罚在自己院中练功的时辰尚未到,一听到消息就忙赶了过来,正好撞见他俩掐在当下。
“白瑶光你给我站住!”
瑶光顿了顿,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轮椅上的扶手:“站不住,坐着成不?”
“你……你……你实在太过分了!欺人太甚!”
“我怎么过分了?公主几次三番不听劝阻,在府内持刀行凶抢夺令牌在前,游荡街市惹是生非在后,到底谁言而无信,谁更过分?”
“什么惹是生非?!明明是你偷了我的钱袋,否则怎么会……”
瑶光冷冷打断她:“我早说过,民间市井鱼龙混杂,什么大贼惯偷没有?若今日取走钱袋的不是我而是真正的贼偷,你孤身一人惹起众怒,打算怎么办?!如果今日那鱼摊不是我派人设下,如果那些百姓中掺杂了几个心怀不轨之徒,如果他们一拥而上对你动起手来,你自问有没有这个本事脱身!眼下好端端回到府里,还好意思对着我大呼小叫过分?”
“那你也用不着在那么多人面前给我难堪!你就觉得我有那么笨,只要一上街八成就很容易会出意外?!”
“那倒也没有,只是觉得公主天资颖悟深藏不露,聪明得实在不那么明显,一干凡夫俗子们轻易看不出来,若被遇上了,九成都会因此而出意外吧。百姓何其无辜,公主就大发慈悲饶了他们一天太平。再说不吃个教训,怎记得住不再犯?”
灵雎这才知道,今日这场“意外”比她看到的还要出乎意料,竟然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在瑶光设计之内。她怔怔地望着清让:“他……他这是在骂我傻么?”
“我师父他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是哪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人生不如意,十有那么千儿八百,公主既然八字不顺天天不宜出门,不如就此安分些,也省得给府中上下多添麻烦。”
说罢丢下在庭院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灵雎和满面不忍的清让,头也不回自去了风满楼。
身后远远传来灵雎断断续续的哭诉:“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处处针对我……就因为我的鹰不小心扑了他妹妹么?我也不知道阿勒坦那天怎么了,我不是故意的……为了扑出去救她,连胳膊都摔肿了好大一片,也没敢跟人说……”
“我师父他脾气是不好……也是担心你,外面不像你想的那样,坏人很多……”
“什么坏人很多!我就从来没遇到过比他还坏的人呜呜……”
清让第二天不知为了什么,非要跟着瑶光上朝一道入宫,说是摘星楼忘了件要紧物事,需得亲自取一趟。回来后没两天,便拿着一只珠钗丢在瑶光面前。
瑶光拈起来里外看了一眼,见是一枚宫制的点翠烧蓝流苏珠花,九颗大小各异的珍珠点缀其间,并瞧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你拿这个给我做什么?这珠钗怎么了?”
“你闻闻。”
瑶光依言放在鼻端嗅了嗅,面色一变。
“这珠钗是萧姐姐的,我托藤萝从她妆盒里偷拿出来。就是公主的鹰隼扑的那支,珍珠上面泡过什么药想必你也闻出来了。别说阿勒坦,就算是你亲自驯出来的鹰也会忍不住往下扑。宫里传的那些话,做不得准,公主不是故意纵鹰行凶又策马撞人,反倒还救了萧姐姐一次。你以后……别老欺负她。”
瑶光将那珠钗揣回袖中,沉默良久。
“这事我知道了,自会暗中派人查访。”
“还有呢?你总说兽比人通灵,小满既喜欢她,头一次见就愿意亲近,可见她并不是什么心地险恶之徒。”
瑶光抬起头,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静静望住清让,意味深长。
他们师徒形影不离朝夕相处将近二十载,彼此间早已心意贯通,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说话就能明白对方所思所想。
清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终于偏过头去。却听到瑶光的声音此刻才不紧不慢响起,字字敲落心扉。
“公主为和亲而来,两年孝期一过,就是大渊唯一的皇后。”
“……这我知道。”
“知易行难。勿要重蹈为师覆辙,对她对你,都没什么好处。你也长大了,有些事该明白轻重,自己好自为之吧。”
“你想多了。她好像……一直以为我是小太监。”
瑶光被刚喝进去的茶水结结实实呛了一口。
“……我看,她也搞不清楚太监不太监究竟有什么区别。”
又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颌:“可能觉得,没蓄胡子的都是太监吧。”
过了两天,清让以天下居和檀楼事务繁忙无人看顾为由,自请出府前去打理,恐有好一阵子都不能回来。临行前,也并未亲自去跟灵雎告别。
公主被从集市押送而返后,据说为此郁郁了很久,再不肯轻易踏出房门,连饮食都用得一日比一日少。
一天清晨,灵雎闷闷地趴在桌前摆弄清让送来的玩器,百无聊赖。现在连好心的清让也被罚走了,偌大的国师府彻底没了任何一个能帮她说话的人。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又要掉泪。忽然听见阿奴在门口惊叫一声,唤道:“公主!云娃!你们快来看!”
灵雎抹了抹眼睛,懒洋洋起身:“什么事大呼小叫……这院子每天不都一个样,有多少块砖多少根草都快数清楚了,有什么好看……”
话未说完,行至寝殿门前,却被眼前所见的物事惊呆。
原本空荡荡的庭院中间,不知何时被放置了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曲水流觞。
整块汉白玉石雕凿的椭圆流水石盘浑然一体,足有二十尺见方,盘曲错结的渠水甬道细看之下,赫然是按照西域王室图腾纹样开凿而成。白玉盘内满盛清波粼粼,数十尾颜色各异的锦鲤摇头摆尾游弋其中,在日光照耀下,银色斑斑碎了又聚,斑斓彩缎穿荡如琉璃倾泻满堂。
灵雎绕着玉盘曲水转了一圈,忍不住伸出手去拨弄水中游鱼,水光团团映在她清莹的面庞上,和明眸中淡蓝波光潋滟一处,柔美华艳不可方物。
云娃小心翼翼道:“这……不会是清让公子送来的吧?”
阿奴想了想,摇头道:“不可能啊……清让公子出府好些日子也没见回来,也没听他说又给公主备下什么礼物来着……倒是白大人送来的倒有几分可能,也真是有心了。”
听见身后侍女的小声议论,灵雎回过神来,将面上不由自主露出的微笑隐去,转身便走。
“他这算是道歉么?连面也不露,一点儿诚意都没有!谁稀罕!你们喜欢,就自己留着慢慢看吧,我回房了。”
云娃和阿奴面面相觑,扑哧一笑,去将那些锦鲤捞起来盛在一口大缸里摆进寝宫。第二天,那盘硕大无双的曲水流觞被趁夜悄然撤去,又换成满院的冰雪奇景。
北国的二月末,风虽已没那么冷硬,但离着小阳春的气候还相隔一季之远,檐下廊边总还有堆残碎的冰雪尚未化尽。
流照殿的前庭,却仿佛一夜之间又重入了隆冬。
瑶光想是把国师府冰窖里镇夏所用的冰块全部取了出来,命人雕成了灵雎故土的模样,以慰她千里去国离乡之情。
浮图王城,雪域天山,月牙泉池,丝路蜿蜒上还细心地堆出了雪白沙砾,毡毛缝制的骆驼散落在起伏绵延的丘陵间,栩栩如生。晶莹透亮的玄冰玉树琼枝林立,树杈上缀满了细细银铃,风一吹过,响起满院琳琅铮淙,如歌如吟。
灵雎摘下一颗银铃来在手中把玩,见正是自己发辫上常系的那种,一般无二。轻轻咬了咬下唇,将银铃握在手里。她这次什么也没说,在那座冰雕的天山下坐了很久,只是回房前交代,若有人来撤走,就把那些铃儿留下。
她对瑶光几次三番的戏弄始终愤恨难平,偶尔在府中打个照面,也目不斜视,对他的行礼问候视若不见。但她再没有试图私自出逃,仿佛曾经视作囚笼的府邸,渐渐变得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云娃和阿奴见她收了心思,也大觉松一口气。何止她俩,简直全府上下都如蒙大赦,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再闹出点惊天动地的意外来。
就这么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突然有天清晨,阿奴慌慌张张哭着来禀,公主不见了。
行宫遍寻不着,府邸内禁苑又颇多,屋舍遍布,许多地方连国师府的下人也不得擅自进入,公主的仆从更不知从哪里找起,问谁都说没看见。
瑶光闻讯也是一惊,这么一个大活人如何能说没就没?但他询遍府内外的仆从管事,连隐藏在暗处行守卫之职的枭影卫都问过了,确定灵雎并没踏出过这铜墙铁壁去,那么她就应该还在府内。
整座府邸在瑶光的操持安排下可说是固若金汤相当安全,但安全和危险之间原本就只一线之隔。若没有些奇绝险障,又靠什么来确保平安?
瑶光没去管那些没头苍蝇般胡冲乱撞四下搜寻的仆从,连早朝也没顾上,告了个病,花一整天时间独自将国师府内六十四处卦门一一走遍。天将擦黑时,才在天一阁外的西府海棠林里寻到了灵雎的踪迹。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天一阁是风满楼旁一处藏书阁,坐落于玄武方位,也是整座国师府玄门遁甲之障最为精妙的一处禁地。自从清让编出个腰斩的故事来吓唬住仆从后,这处地界从没谁敢轻易靠近,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察觉灵雎误打误撞跑了进来,被海棠树阵围困其中,怎么也走不出去。
瑶光适前阻拦她外出,曾说过国师府占地千顷之广,尽可随意逛去,却忘了交代一句哪些地方不可轻易涉足。没想到她真的四处游走起来,果然中招被地障所阻。
灵雎在海棠林里左突右撞,看起来并不大也不算茂密的一片林子,就是无论如何找不到边界。她兜兜转转了无数个圈子,连来时的小径也杳然无寻。四下里寂静得瘆人,幼时听过的那些神鬼怪谈此刻全部被巨细无遗地清晰回忆起来,越想越是害怕,大声呼喊了许久,却根本无人经过。
瑶光循着哭声渐入海棠林深处,发现一袭红衣蜷缩在一棵樱粉花树下抱臂啜泣。她身旁的地上早已铺落了层层叠叠花瓣,也不知在此处蹲了多久,斜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将要褪尽。
灵雎听见地上枯枝残叶脆响,怯怯从臂弯间抬起头来偷瞄一眼,乍然见到瑶光白色身影,再也顾不得前番恼恨,扑到他膝上放声大哭,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似曾相识的场景,令瑶光一阵恍惚。这是第二个伏在他膝头恸哭得如此哀伤欲绝的姑娘。他的手悬在半空良久,终于没忍心再次推开。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