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的后宫嫔妃虽然不多，但就这为数不多的女子里面却十足“人才济济”，饶是他再怎么精于制衡之道，也时有状况迭出。
譬如眼前这位背靠两座大山的袁贵嫔，悍妒尤勇，入宫还没半年，就接二连三大动干戈，趁着御驾巡猎乌仑野不在宫中的时机，明里暗里除掉了好几个品阶略低于她的贵容、贵仪以立威，连皇帝平日里无心多看过一眼的宫娥都不能幸免。另外三妃自也不是等闲之辈，且手中分握有协理六宫的权柄，哪能眼看着一个小小贵嫔仗着家世恣意横行，纷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起来，眼看比先皇白帝的后宫还要热闹几分。
皇帝行事一向绵里藏针，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对后宫的态度跟对前朝不同，既不刻意抬举谁，也不会过于冷落谁。反正中宫尚缺，除了初一十五这两个按规矩得歇在皇后宫中的日子外，隔三岔五也都去各宫里走走转转。但唯独对于袁氏，他就是想雨露均沾，到袁凌微那儿也实在沾不下去。
袁大小姐性子傲慢，年轻的皇帝在朝政纷杂下原本只想寻个清净，但每每说不上两句话就难免要呛起来，任是两人身边的太监宫女怎么插科打诨也死活拦不住，总是闹个不欢而散。重华对她本就没多少兴趣，不过顾忌裴、袁两家之势，总不好真的因为几句口角对她加以责罚。心中却难免日渐嫌恶，只将她当个供给裴绍之看的摆设搁在嫔位上。泱泱后宫养个把闲人总归还养得起，给袁凌微的一应赏赐照拂也都按祖制中规中矩，至于见面，那就能免则免。
当晚袁贵嫔妒火中烧得半宿睡不安稳，次日难免耽搁到日上三竿还昏昏沉沉。原本该去给唐、谢、卢三妃请安的规矩自然也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反正她平素仗着家门显赫，品阶虽略低，好歹也算是一宫主位，倒毫不掩饰地不把那三位正主儿放在眼里。
既连皇上都不便真的拿她怎样，那三人就更不会傻到在这些微小事上与她纠缠，大多由她自去，爱来便来，不来她们几个倒还方便说话。
这日三妃齐聚一堂，待请安的婕妤、昭容们一一散去后，讨论起头一晚御书房门前摔杯砸碗的闹剧来。唐千羽平素话不多，性子虽孤高清傲了些，胜在心思微敏，凡事听在耳中，品评得少，行止也最守分寸。卢映意在三人中年纪最小，心直口快活泼娇憨，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平素里要有了什么不好直接对皇上提的，通常都叫她想个法子半玩笑半当真地讲了出来，总能博个童言无忌的彩头，皇帝多半便会应允。谢云珠则出了名的温婉柔顺，同谁都能言和意切看起来亲密无间。
这三人调侃一回袁凌微，倒也不约而同对那位深夜御前清歌的女子感兴趣起来。
卢映意娇声笑道：“从内官起居注上看，咱们这位袁贵嫔一月里头得见皇上的机会怕还超不过两回，甚至连一回都没有也是常事，难怪急得这样起来，大半夜就直往御书房里冲撞，真是……啧啧，好不知害臊。”
唐千羽拨弄着手里的茶盏，半晌不咸不淡地接话：“咱们皇上勤勉，满宫里谁人不知。亲政这些年来，从不广纳妃嫔，别说袁凌微，整个后宫一向也少有踏足，她有什么好急的。只是……我记得咱们宫里仿佛并没擅唱的姐妹？”
谢云珠手执一把纨扇闲闲扇着凉风：“妃嫔们都是名门之后，几人会得那些供人消遣的把戏。咱们也用不着在这儿猜来猜去，反正那位袁大小姐已是被得罪下了，唱歌的女子究竟是谁，自有她一马当先去寻了出来，且等着看好戏就是。”
谢云珠所言不差，袁凌微这边果不其然早已闻声而动。
她的陪嫁宫女翠翘鬼鬼祟祟进得门来，向着正在镜台前梳妆的袁凌微耳旁低语了几句什么。袁凌微听得杏眼一凛：“当真？”
翠翘道：“千真万确，奴婢听同福公公身边的小德子说的，昨晚他也当值，在御书房内听得真真儿的，必错不了。”
又问：“小德子说没说，那女官长什么样儿？漂亮吗？”
翠翘迟疑了一瞬，立即乖觉地上前接过梳头宫女金雀手中的一支流苏金步摇，替袁凌微戴在侧鬓，奉承道：“凭什么样的庸脂俗粉，也比不得娘娘您的花容月貌。听小德子说，生得倒也还算齐整，并没多少出挑，只一双狐狸眼睛专会勾人。毕竟是出身教坊司的下贱宫婢，自然比寻常正经女孩儿家妖调几分。偏咱们皇上好兴致，巴巴儿的寻了来侍奉到御前，听说，还是之前春猎宴上惊了圣驾又被选作祭祀龙女的那位……”
“你说什么？敢是巡猎宴时跳舞把剑都甩到皇上面前的那个贱人？皇上竟然还放心把她留在身边伺候？”
翠翘吓得扑通跪倒：“奴婢失言，娘娘息怒……那……那行刺案后来被澄清，说是遭人陷害……奴婢也不太清楚个中缘由，更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但，人确实就是那位没错……”
袁凌微咬牙切齿道：“一个小小的奉香令人，也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狐媚惑主勾引皇上，看改日撞到手里，非扒了这小狐媚子的皮不可！”
话虽如此，但从九品奉香少使比不得寻常宫娥，又是专门侍奉圣驾的女官，后宫嫔妃等闲不得轻易传召。袁凌微百般搜索枯肠只是不得其门而入，谁料天公助兴，还没等她寻出由头来发落，过不了几日，“小狐媚子”竟自己撞上门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晚夏初秋，木芙蓉花期已过，即将开谢。萧月瑟那日并没轮着当值，起得略晚些，一掀起床帐，却看见小小的厢房内摆满了铺天盖地的木芙蓉。
那花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小，红白二色兼而有之，白色的盛在绛红缠丝玛瑙盘中，红色的则放置于剔透的纯白水晶盏内。瓣蕊上还带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显见得是清晨刚刚摘下。这是御花园培植的最后一拨木芙蓉。
没有盛进容器的花朵就那么姿态各异地散落在桌椅窗台，无处不是，撒满了地面，几乎连下脚处也寻不出，恐怕不及上万也有数千。她一时震惊得不能言语，第一个猜的就是会不会是瑶光差人铺排的这一出。
萧月瑟在满地的木芙蓉中扒拉来扒拉去，始终找不着鞋子，急起来光脚踩在地上趔趄着扑到门前，一拉开，便看到同福公公一直候在门后，见她起身，便笑吟吟禀道：“皇上差老奴将这些木芙蓉送来，说希望萧令人透过这些花朵看到的宫廷，或许会与之前有所不同。”
萧月瑟小心翼翼地行礼，口称谢恩。同福公公亲自将她扶起来，态度和蔼地提点道：“皇上的恩赏，哪儿是这么着谢过一回就算完了。今儿晌午皇上下了朝，离午膳前还有两个时辰歇在仪元殿，萧令人虽不当值，便挑那会儿前去亲自谢恩也罢了。”
说罢领着一行小太监照旧离了奉香司，跟在同福公公身边的小德子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月瑟一眼，她却未曾留心察觉，只顾怔怔，心中说不出究竟是失落还是忐忑。
萧月瑟回到房中，望着满屋子木芙蓉发呆。良久，抬手轻轻将桌案扫出一小片空白来，枕着胳膊趴下。木芙蓉并不是以香气见著的花种，否则这满屋子花海早就要熏得人头昏脑涨。
她想起浮碧亭放灯那晚，拾走白绢莲灯不肯归还的陌生人。她当时并不知他身份，反倒脱口而出许多现在想起来颇为不敬的言辞。她说他的宫廷里，从来没有过公正，只有粉饰太平。谁料到了最后，恰恰是他拨云见日，亲自替她洗脱了“勾引不成恼羞行刺”的污名，并没因对方是位高权重的宰相公子而有失公允。若非当日他也在场，夜黑风高下发生的一切都再无人可以作证，她百口莫辩，跳进深潭也洗刷不清。他拿了她的灯，说，我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他确实也做到了，在这件行刺冤案上。
萧月瑟对皇帝只有感激和恭谨，却无论如何也亲近不起来，因为那张与瑶光一模一样的脸，也因为这背后惊天的秘密和疑团。她无法忘怀的，就只有那个初次见面就拿石头把她从树上打下来的狠心之人。因此只觉得自己离皇帝越近，对瑶光而言就越危险。虽然她很肯定自己宁死也决不会吐露半字，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躲远些好。自己是一个那么傻而无用的姑娘，又没什么本事，每次都只会闯了祸等人来救，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怀着这样曲折的心思，她原本是要去仪元殿谢恩，鬼使神差绕了半天，竟走在了去往摘星楼的宫道上。醒过神来，又生生止步。她去做什么呢。瑶光说得没错，她确实没办法将之前种种从记忆中迅速抹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那些绝情羞辱的话……更何况，还有裴抱元这根横亘在心头的刺，总是在她思念如狂几乎抑制不住的当口斜挡出来。再说，她连他今日是否身在宫中都不知道。
萧月瑟徘徊半晌，还是决定重回奉香司。为挑近路，便从御花园横穿而过。
行至漱玉轩偏廊，远远便听得一阵嘈杂，走近两步躲在花木丛后看去，却是一群衣饰华贵的女子聚在一起，对着跪在当中的一名宦官呵斥不止。为首的那位裙裾上绣着团蝶百花凤尾图样，想必位分不低，就连她身旁的宫女们也个个珠翠满头，打扮得比寻常低阶的帝妾倒还精致些。她并不识得此女正是贵嫔袁凌微。而那名跪在当中被骂得抬不起头来的佝偻身影，却是摘星楼的李公公。
原来趁着风和日朗，袁凌微携一众宫婢们在御花园畅游，一时兴起要效仿那民间诱捕雀鸟的法子来捉一只画眉取乐。因命人在地上支上竹簸箕，粟米也都撒好，在一旁苦候了半天，好容易见有一只画眉亦步亦趋啄食而来，就快入瓮，谁料此时李公公恰从廊下经过，不知怎么就惊起了那只画眉。画眉在距离竹扣仅一步之遥的地方止步不前，最后竟扑棱着翅膀飞上中庭一棵十数尺高的石榴树上去了。
功败垂成，袁凌微扫兴之余免不得迁怒于他，一看腰牌发现李公公恰又是摘星楼国师的人，前朝那些首尾她多少也曾从舅舅和父亲口里知道些，更不会放过这么个好机会，起心要狠狠将这老奴羞辱一番替裴相出气。
连推搡带打骂，尤不解气，忽听得头顶画眉声声脆鸣，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非逼着李公公爬上树去将那画眉重新给她捉回不可。
这明摆着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了。李公公一把年纪老迈，腿脚再利索也爬不上那么高的树去，就算爬上去了，也不可能在纵横的枝丫间攀来跳去追逐一只长了翅膀的鸟。李公公肉身凡胎，并没肋下生双翼，一旦失足摔下，万无生理。
李公公跪在晚夏的艳阳里，整个后背都被汗浸透，被逼得没法，只得颤颤巍巍起身，到石榴树前试着往上攀爬，却一步三滑，怎么也寻不出结实的落脚处。
一群宫娥正聚拢在袁贵嫔身旁对着李公公指指点点，他每滑下来一次，都激起一阵嫌恶的哄笑。正在袁凌微看得乘兴时，突然从回廊后又冲出一个白色身影来，隔着老远便跪下，一路以双膝跪行着挪到她脚下，口中连声求告。
“娘娘恕罪！李公公他年事已高，奴婢……奴婢会爬树，愿替李公公前去将画眉捉回，还望娘娘慈悲，高抬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