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60章偷天换日
倾舟之事过去没多久,虎贲中郎将杜昊在众人的侧目中不降反升,官至殿前左卫率,比裴相二公子右卫率裴守初更要高出一阶。
借着湖上那阵东风一同有所升迁的,还有以骠骑将军家三公子为首的那两位主动留守危船之人。至于其余的,则如同从未曾出现过般毫无动静。瑶光对他们没有任何表示,既不再示好,也不刻意显示疏离。
这让裴绍之也大感意外,对那天昆明池所发生的事更觉另有别情。但即使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知道那天在茫茫湖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好不容易安插进画舫聚会的,就只有杜昊一人。而对于这枚在对头手中升迁得莫名其妙的棋子,杜昊所说的话,他却无法再完全信任。
瑶光阅人无数,对裴绍之的脉搏也把得颇准。此人狡诈多思,多思多虑之人必然多疑,疑心生暗鬼之下,一叶障目,原本清澈见底的湖水看在眼里也觉浑浊起来。
左卫率杜昊夹在国师与宰相中间战战兢兢。裴绍之对他失去信任,但不会贸然翻脸,毕竟一切查无实据。瑶光根本从未信任过他,却开始三天两头邀他品茶赏酒,或在天下居迎为上宾,或在檀楼赏狎名姬酒色笙歌。
杜昊推脱得了其一却推不过其二,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国师的面子不能不给,三回里总得去上一回,十天里便得出场个四五趟。瑶光邀约之频繁,使得他俩在外人眼里看起来打得火热。然而事实上,杜昊陪太子读书般陪得苦不堪言。因为瑶光根本不会与他商谈什么机密要务,喝茶就真的只是喝茶,观舞就是真的观舞。他与瑶光这么日日厮混一处,回去同裴绍之说,根本什么都没查探出来,裴绍之就算是个傻子也不能不对他有所想法,更猜测其怀有异心故作隐瞒,明里暗里便对他冷淡下来。
白瑶光其人,舌灿莲花无中生有本就是拿手功夫,连半分都欠奉的心意,也能表现出个十二万分的诚恳来。渐渐的,在杜昊面前也开始有意无意露出点端倪,与清让谈些朝中之事或面见官员时,并不刻意回避于他。杜昊在裴绍之面前信誓旦旦却越失其心,在瑶光面前虽日渐得以亲近,但终究不敢尽信。
他八岁起成为太子近侍,行走宫廷逾十年,自然知道宫中这些权贵相争,从来一山不容二虎,这二虎间也断容不得左右逢源之人。诚然,没有永远的盟友也不会有永远的敌人,但这类人的信条是,背叛过一次的人就可以再背叛无数次。他杜昊何德何能,能被当朝两大权臣当作香饽饽般争来抢去?一个并非无可或缺的棋子,失去了立场坚定这个唯一的筹码,还有什么值得顾惜?
一旦彻底惹恼了旧主,宰相不会任由他踩着自己的肩膀跳到国师的船上继续逆水行舟,而那时,这位心思诡秘莫测的国师也会立即将他弃如敝屣,当作随手送给宰相的一份慷慨而难堪的礼物。
权倾朝野的国师大人,会缺主动扑上来鞍前马后誓死效忠的幕僚吗?当然不。瑶光对他不遗余力的笼络,看似一个契机,实则一个死局。
杜昊只觉得时日紧迫,两边逼得他一刻也喘不过气来。他明白他必须得赶紧做点什么,否则这根绳索在脖子上越套越紧,早晚有一天会真的勒死他。
他留了这个心,很快便发现一个机会。
国师大人不擅饮,宫中赐宴基本从不参加,平日里因身兼与神明沟通的职责,清修为要,更是滴酒不能沾,这事满宫里无人不知。那么他的酒量糟糕,自然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人一旦喝醉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更何况红烛昏罗帐,美人萦在怀?
那天在檀楼,杜昊终于有幸进到了传闻中等闲人难得踏足一步的阆苑春晓,也见识到了那位艳名广帜誉满京华的观音娘子苏妙声。当晚侍宴的,只有她一人。
那美人名不虚传,整个人仿佛白玉雕成。看上去虽年纪颇小,却正因此自然流露出一段青涩曼妙来,一颦一笑莫不惹下情思万种。
苏妙声檀口轻启,一曲唱罢,又往来于杜昊与瑶光之间,执壶劝饮,布菜看茶。只见她伸手拈过一枚枇杷来,用涂满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指仔细剥开。
那枇杷初时看不出什么,待她侍弄好,不过比顶指略大的果子上九瓣果皮同时绽开,每一瓣大小均等,以三指托着,仿若佛手上盛开的一朵倒垂莲。这等奇技淫巧,乃是上等姑娘们久经调教训练纯熟的风月手段之一。
杜昊常年在宫中,虽也同贵族公子们偷摸出入过几回烟花之地,似这般勾魂婉妙的女子却见所未见,当下看得呆了。直到妙声将那枚枇杷亲手喂入他口中,他咕噜一声吞下,还久久回不过神。不知是那酒的缘故还是暖阁太热,杜昊面色越来越红,渐渐便有点神思恍惚起来。
又见妙声款款而去,身子一软跌坐在瑶光膝上,倒上一满杯琴酒,启朱唇亲尝了半口,见烫得恰到好处,才又喂到瑶光口中。杜昊被眼前的一幕刺激得遐思万千止也止不住,不断揣度着怀抱那把软玉温香究竟是何等滋味。
他只隔座看着,便心荡神摇至此,真正怀抱美人的瑶光显然比他醉得更厉害不知道多少。眼见便呼吸轻促,语无伦次起来。那美人娇声盈盈,似乎任何要求都叫人难以抗拒,她所要的,都恨不能立马捧到她面前,还怕太重累着她那双玉手。
此刻美人醉眼如丝,肩膀上披帛半褪,露出水葱般细白纤长的胳膊来,环绕上瑶光的脖子,俯在他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瑶光迷迷糊糊摇头为难道:“那怎么行……不行……”
妙声不依起来,噘着嘴扭动身子,口中连声嗔道:“奴家就看一眼都不成么……又不会真的抢了去……好不好啊公子……”又是一阵花枝乱颤,说着手便要从他衣衫领口伸入,往怀中探去。
瑶光勉强留得两分清醒,两人拉扯起来:“妙声别闹……真的不成……你换个别的,但凡这世上……世上所有的物件,我上天入地都去给你寻了来如何……”
美人却恼了,眼圈儿一红:“不行!谁稀罕那些,成日里多着,看也看不过来……我就要看那个……不然以后再不理你……就知道平日里花言巧语,哄着有多疼奴家,眼下可知都是虚情假意了……”说着又把泪眼凝眸望向杜昊,依依切切,似有求助之意。
杜昊见美人哭得梨花一支春带雨,芙蓉向脸两边开,也忍不住劝道:“白兄,到底什么好物件儿,这般藏着掖着不叫人开眼,倒忍心叫苏姑娘伤起心来。”
瑶光向后仰倒,半靠在椅背上,笑着将手伸在空中胡乱摆了几轮:“小姑娘家不懂事,连你也跟着瞎起哄……她哪里是要图个新鲜,简直是要我的命了……那圣旨也是胡乱拿出来给她看得的么……那可真不成……”
妙声银牙暗咬:“就是因为从无缘得见的,才想借着今儿开开眼……公子好狠心,平日里不还哄着说便是要你的命也肯给么……这下看一眼都不成了……我不依……”
杜昊心中突地一跳,圣旨?怎从未听说皇上新近又从乌仑野迢迢传了旨意下来?可见事关机密,若能借此见上一见,裴相那边岂不多有转圜?心思一转至此,便再也挥之不去,同妙声一起心心念念惦记起瑶光怀中那道神秘的圣旨来。
踟蹰了几下,用眼神示意妙声继续将酒多多灌上几杯,一边道:“我当是什么,那张黄绢咱们素日看得还少么?可有什么稀罕的。可怜苏姑娘却从未见识过,便是拿给她偷摸儿瞧上一眼也没什么,横竖无人知道,白兄未免也小心得太过了……哈哈。”
瑶光来者不拒,一连又喝下小半瓶去,越发神志不清。听杜昊如此说,妙声又在一旁轻声软语娇嗔连连,再也招架不住,从袖口掏摸半天,拽出一卷明黄绢帛来拎在妙声面前晃来晃去,神色迷离道:“喏……拿去看吧,就这……真是拗不过你个小妖精……”
“小妖精”开颜一笑,双手小心翼翼将黄绢捧了来展开,上上下下抚看个没完:“原来这就是圣旨啊……也没什么特别的……咦?怎么有两张?看着一般无二……这……”
瑶光两手分别拎将起来,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终于抖动着左边那张道:“这个……这个才是真的……”
妙声迟疑地接过,美目里满是茫然:“怎么圣旨也有假的不成?”
杜昊借机蹭过来,手中擎着杯满酒作势要敬:“白兄,最难消受美人恩哪……”一边觑空儿伸着脑袋朝妙声手中凑去,却不料这小姑娘心无城府得很,反伸出手指向一处问他道:“哎,杜公子你看,这块方方正正的大红迹子是玉玺印下的不是?我猜得对不对?今儿可算见着了……”
杜昊见瑶光已烂醉如泥,整个人软倒在妙声酥怀里,再按捺不住一把将那两张“圣旨”拿过,仔细比较起来,越看越是心惊,额头上瞬间冒起一片细密冷汗。
只见一张有玉玺之印,另一张却还没有,两份旨意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在其中一个字上头。杜昊含义莫测地笑起来,将两张黄绢卷好照旧还回妙声手里:“苏姑娘真是聪明伶俐,你猜得对,那确实是九龙玉玺盖下的宝印,再没有错的。”
瑶光喉间含糊呻吟一声,半睁着醉眼朝妙声手中抓去:“看完了……就……就赶紧给我收起来……这东西,就算是一把火烧个干净,也万万丢不得……”
妙声大骇,赶忙把圣旨照旧往他袖口胡乱塞了回去:“公子可是真醉了,方才还宝贝得了不得,这下胡说起来,怎么连烧也烧得了?皇上的东西,谁敢随便烧了去,便是拾着了,恭恭敬敬给送回来还来不及呢!”
瑶光抬手又要贪杯,见美人开怀,越发乘兴口不择言道:“怎么烧不得,烧了去,该看的人自然看不到了……这是只给我一人的密旨,到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的话就是圣……”
妙声不等他说完,赶紧接过那盏在瑶光手中被晃来晃去洒了大半的酒往他唇边灌去,堵住未及出口的大逆之言。
“冤家!每次多喝了两杯必要胡说八道,这昏话公子敢说,奴家可不敢听!”
瑶光被灌得五迷三道,又拉扯着她衣袖哄道:“好好好……都听你的,不烧便是,我好生收着……收着……”
国师平日里留给众人的印象一向是洁身自好谨言慎行得很,但自从上回肚兜艳闻被传得满宫里沸沸扬扬之后,这般放浪形骸之态在杜昊看来便也顺理成章,再不疑有他,反而沾沾自喜,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不枉他日夜相陪,才终能见到白瑶光难为人知的不堪一面。一个贪恋酒色广敛钱财的弄臣,怎可能永不露出马脚?
既得此机密,杜昊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酒意也禁不住慢慢泛了上来,烧得心头火热,暗道这千金一瓮的琴酒果真名不虚传,后劲厉害得很,却不知酒中早已另藏玄机。
妙声正拈着丝帕仔细擦拭瑶光唇角的酒渍,眼风却始终未曾稍离杜昊,见他也喝得正到时候,便起身啪啪拍了两下巴掌。暖阁帘胧被掀起,应声而入一位美貌姬人来。那美姬妆容衣饰等打扮都与妙声极肖似,正眼含春水唇边带笑,施施然行至杜昊身畔,一双绵若无骨的手搭上他肩头,立即不安分地四下游走。
妙声道:“杜公子醉了,真真你扶着杜公子去备下的厢房醒酒歇息吧,好生伺候,我这儿实在抽不开身。”
杜昊酒酣耳热,且窥得机要心情轻松不少,正是得意时分,便将那系在苏妙声身上的心思又转了大半到眼前的这位真真身上。他也自知所谓称兄道弟不过场面上客气,瑶光怀里的花魁娘子以他的身份是万万染指不得,既被撩拨得难耐,不如顺水推舟随他安排便是。因此也不推拒,跌跌撞撞站起身来,接过真真递上的清茶漱口,顺带在她腕子上捏了一把。
对面瑶光醉得昏昏沉沉,早被妙声搀到了屏风后。杜昊眯着眼向那只隔着一层薄纱的山水画屏内瞧去,只见两个重叠的身影交缠在红绡帐内,烛影绰绰,喘息声渐起,一室春光烂漫。
他再按捺不住,一把横抱起真真,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