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瑟对这道禁足令淡然得令整个瑶华宫上下纳罕。
因毕竟是获罪而遭禁足的嫔妃，任何人都不得前往探视，满宫上下也禁止一切出入，这倒也还算在常理之中。令众人揣测不已的是，前两日还殷殷切切的皇帝竟转脸就冷淡下来，莫说探望，这一个月对她的事一概地不闻不问，对其他有孕嫔妃或多或少都会有的眷顾赏赐半丝没有，只不过依例叫太医院谨慎侍奉罢了，像是真的因夏宝林失子而动了大气。
萧月瑟居着一宫主位，知道自己这瑶华宫中六司十二监，底下行走的少说上百人，不可能个个都心无二志。倒正好趁此时机，一一细察分明，知道谁对她虚伪，谁有心投靠。后宫会锦上添花的人从来不缺，添得多了，乱花渐欲迷人眼，哪能有眼下这般清爽。因此她倒平心静气，只等着该来的自然会来。
第一个来的，便是那日给她请平安脉的太医院左院判杜太医。自落水之日被诊出喜脉之始，她的脉案一向由院正何太医一手经办，眼下乍然调换人手，她便知其中有了首尾。
从厚厚的帐幔中把手腕伸出去搁在脉枕上时，侍立在帐外的令如立即上前将衣袖挽起，镯环褪下，再拿过一方凉滑丝帕遮盖住她雪白的手腕。
萧月瑟在牙床上半卧，唇边挑起一抹顽皮的笑来，转瞬即逝。她用左手不动声色地掐住上臂七分，扰乱了脉象。过不多时，便听得杜太医口中轻微的吸气声：“咦？”
杜太医左手换右手轮番诊过数回，萧月瑟如法炮制，教他拿捏不定，终于鼓起勇气跪下道：
“下臣斗胆请娘娘略露一露金面，观望气色，才好定论。”
她假装沉思一回，问道：“本宫记得之前来请平安脉的一向是何太医，今日……”
“回娘娘，今日雨后路滑，何大人他出来时不慎失足摔了一跤，弄得浑身泥水，只怕驾前失仪，回去重换衣裳又恐误了时辰，下官此前正好在流照阁出诊，离内宫较近，因此由下官暂替……”
宫中哪儿来的什么流照阁，倒是皇极门外国师府中有一座流照殿。她的“义兄”为她大兴土木造的送嫁“娘家”。
这杜太医是瑶光想法子遣来的人么？若是，只怕何太医那一跤，就算艳阳高照走的康庄坦途，也只得半道跌个狗啃泥。只是，依旧不能全信此人，需得再试。
“准。”
深宫鬼蜮纵横，无人可信。有人会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孤独与不信中脱胎换骨，变得心意坚强。更多的人，则会因此而日渐委顿疯狂。但和别人比起来，若她终究还是只能选择一人来信，那人也只能是让她爱恨交织的瑶光。
帐子被令如小心翼翼捞起一角，她的眼睛不闪不避，直直地盯住杜太医。这是个看起来沉稳老练的中年人，神情恭谨有加，但绝不飘忽不定。他的眼神抓住这短短片刻，已给她传达了足够的讯息。
当帐子重新被放下，杜太医从袖中拿出一只木盒，交给令如验看过后，对萧月瑟道：“本草有云，此物味甘性平，主清热，利百脉，通调水脏，不止入药可食，娘娘若将这被药汁所养的青枝闻嗅一回，或可安神助眠消解烦闷，令玉体安康。”
令如将盒子递进来，萧月瑟接过打开一看，见朴素无华的花梨木盒中，躺着一枚撒着清莹水珠的紫竹青枝。
紫竹林。
是瑶光无疑了。看来前番通过瑶琴风筝所传的信，他已心知。送这紫竹枝叶来，除了告诉她杜太医是可靠之人，更有竹报平安之意。
次日月昭仪想方设法差人禀告皇上，说是这位杜太医脉息甚稳妥，调配的安胎药喝着也比之前何太医所开的方子感觉身体更松快些，倒不如就此把伺候她这一胎喜脉的太医换过。
皇帝无置可否，也没多说什么，仿佛并不十分关心此事，由着她自己愿换便换罢了。
萧月瑟后来才知道，瑶光想方设法送进了瑶华宫的，并不只有安长明和后来的杜太医。直到奉香司那位曾丢失了香匙哭哭啼啼的小令人藤萝，将失而复得后被拉扯得弯曲的银香匙拿到她面前时，报以狡黠一笑，她才知道，他的眼目之深广简直令人咋舌。
小令人藤萝不知犯了什么过失被免去奉香司的职务，“恰巧”又分配到她宫里为婢，难得的手脚勤快口齿伶俐，倒甚得月昭仪喜欢。那日若如在将宰相所送的那嫦娥奔月玉净瓶递给月昭仪赏玩时，不慎失手摔了个粉碎。她怎敢强辩是因娘娘手头疏失没有接稳？何况怀有身孕的月昭仪已被惊得把刚刚服下的安胎药都呕了出来。于是若如被罚免去贴身大宫女的职务，这个空缺，自然就由藤萝来补上。
类似的升降调动并不频繁，但也隔三岔五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因嫔妃有孕后多半总会胡思乱想害怕遭人陷害，难免精神紧张些，喜欢折腾，几乎人人如此，倒也不显得多么突兀。令下人们稍感安稳的是，这位月昭仪秉性静敛淳和，算得上宽仁怜下，即使犯了过失，只要不是太严重的错误，大多免于严苛重责，但也绝不会毫无底线地宽纵。
萧月瑟在“扫宫”。她要清理出一个能够稍微待得安稳放心的，真正属于她的瑶华宫。
清让看着师父为萧月瑟的事继续不遗余力地参与周旋，拦也拦不住，日渐忧心忡忡。瑶光整个人仿佛变得更加阴沉，即使私底下也再没见过他展颜一笑。
萧月瑟被罚禁足的那天，瑶光下了朝，独自在紫竹林待了很久。出来时，面容依旧，却满身都是压也压不住的肃杀之气。
“他将她纳入后宫才不过两三个月，就让她落水差点淹死，又在她还怀有身孕时将她禁足。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在，怎能眼睁睁看着瑟瑟如此任人摆布欺凌？”
“萧姐姐嫁给皇帝三个月，只不过被禁足。她跟你在一起整整一年……那你呢？”
瑶光怔住，许久都没有再说话。他带给她的，除了阴谋和灾难，放弃和伤害，还有什么呢。
月昭仪虽已被禁足，夏宝林失子的风波却还没那么容易过去。毕竟是流失了一个龙胎，断没有不了了之的可能。
御史台的人在勘察扶风亭时，惊讶地发现，当日月昭仪和夏宝林所站的那处边沿，有一块砖石早已松脱不稳，轻轻一拔便可揭下。那被水泡得滑溜溜的青砖只不过被小心翼翼重新搭回原处，虽看似完整结实，实则摇摇欲坠断然经不起两人踩踏。
吏目们继续深查，试图从松脱的砖石上寻找蛛丝马迹，越挖越深，直到几乎将扶风亭都挖塌了半边，才在亭子基石中探出另有乾坤。
扶风亭下，不知被谁人提早埋下了月昭仪的生辰八字，封死在隔水石瓮内，上施厌胜之术的符咒，触目惊心。
原来扶风亭落水事件，本是冲着这位新贵得宠的月昭仪而来，夏宝林的落水，不过殃及池鱼之祸。谁料月昭仪福大命大，虽中了暗算然并未有损腹中龙裔，还宅心仁厚拼死救了夏宝林一命。
施符诅咒之事向来是宫里极大的忌讳，白帝那一朝的后宫就曾因一位宠妃卷入巫蛊之祸而接连惨死数百人。重华心知这事只能到此为止，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只会将前朝祸事重演。因此下令封口，谁也不准再提。
至于禁足深宫的月昭仪，既沉冤得雪，立时便被解了禁令。
月昭仪被解禁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失子的宝林夏含真。
夏宝林年仅十五，乃是一命小小州府县令之女，既没有可倚仗的家世，人也羞涩胆怯，容颜倒颇有几分清丽可人。
后宫的风吹草动一向牵扯着她们身后的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重华为避免权臣纷争愈演愈烈，一向觉得挑些出身低微的侍妾来伺候较为省心，言谈也可放松随意些，这才有了夏宝林那昙花一现的龙胎。说到底，前朝掣肘深深，他无可奈何，只能衡量哪些人比较合适用来牺牲，两害相权取其轻。譬如袁凌微之流，哪怕性子再温柔和顺，他也不愿同她有多少瓜葛。
夏含真失去孩子，成日以泪洗面，皇帝每每前来探望，她都哀恸难禁，甚至哭得连话也说不完整。几次下来，重华被她哭得头昏脑涨，动不动就要想起那三妃的麻烦之处，渐渐便不怎么再来。
宫中诸人向来看着皇帝脸色行事，见他对夏宝林之心淡了，墙倒众人推，便越加肆无忌惮作践起来。
夏宝林位从九品，自然不可能独居一宫，不过同其余几位婕妤宝林同住在衍庆宫偏院。这一宫的主位，便是顺仪袁凌微。令如和藤萝苦劝不住，只得招呼芳禀仪、何承仪等，一大堆人护在左右跟着，随月昭仪一同前往。
萧月瑟刚一踏进衍庆宫，便远远听得冷嘲热讽之声不绝于耳，暗暗皱起了眉头。命人不许声张，继续朝夏含真的寝殿走去。
越近便将那叫骂听得越清晰，原是同院的几位小婕妤正同各自的婢子在廊下对着夏含真门口一唱一搭，字字句句尖酸刻薄。
“自己福薄怪得了谁？怎么人家那位一落水就诊出有了喜，你落个水倒把孩子跌了去？可见晦气！”
“就是，整日里没白天没黑夜的号丧，吵得人睡不着，便有个十胎八胎的，也早晚叫你给哭丧没了！”
何承仪再听不过去，得了萧月瑟眼神示意，跨前一步厉声训斥道：“都闭嘴！这话也是在娘娘面前说得的吗？！诅咒龙裔的罪过，哪个担待得起？月昭仪在此，还不赶紧出来接驾！”
众人这才发现中庭不知何时已立了一位风姿绰绰的年轻妃子，看妆扮仪仗，确然便是那位传说中的月昭仪了。
宫院中霎时静了下来，将闭门不出的夏含真的哭泣声衬得越发清晰。皇帝最后一次来探望她时，曾说过出小月之前只需好生卧床将养，不必见人。且她哭得声嘶力竭，并没听见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几位婕妤宝林忙不迭跪行参拜之礼，口中告罪。唯有最后从主殿中徐徐而出的袁凌微，满面不屑，轻摇款摆至萧月瑟跟前，潦草福了一福，嗤道：“哪位娘娘摆的好大谱，小心别路走快了，倒闪着腰！这前脚刚一解禁就后脚跑到我这衍庆宫来，究竟有何贵干？想是来看看我们这位命苦的夏妹妹，到底被你害死了不成？放心，眼下就算没死透，被这么着惦记上，想必也快了！”
萧月瑟不动声色看着她妒恨交加的眉眼，只觉骄狂与当日在漱玉轩初遇时并无二致。当初若不是这袁氏抵死刁难，也不会引出后来之事，令她被宰相逼入后宫而与瑶光决裂，因此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想起来自宰相一门的种种折辱逼迫，平静的眸子内逐渐结满寒霜。时移世易，该讨回的，总要一件件慢慢计较。
她不再看袁凌微，踱开两步去，漫不经心问芳禀仪道：“芳姑姑，按宫规朝律，低阶嫔妃参见位高者，该行什么礼？”
芳禀仪恭谨答道：“回娘娘，该行跪拜叩首之礼。”
她这才重新转头，再看向袁凌微：“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