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89章欢喜冤家
苏力青对着轿撵中稳坐如山的瑶光怒目而视道:“如今我俩肩膀上各有脑袋一颗,倒算公平,末将今日便来领教……”
一直沉默立在轿撵左侧的清让早有准备,破军脱鞘而出。与此同时,灵雎猝不及防从台阶上冲了下来,收势不及撞在跃步上前的清让肩膀,几乎摔倒。清让顾不上对面,忙不迭先腾出手来扶住她,面孔不可抑止地刷一下红透至耳根。
灵雎甩开清让,拦在轿子当中跺脚道:“苏力青!他都说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么?能有什么危险?我看宛京挺太平的,你整天带这么多兵在城里横冲直撞,把百姓都吓着了,是来护驾还是来打仗?哪儿有主人不同意,却硬要大摇大摆住进人家里去的道理?”
一连声的诘问,噎得苏力青不知所措。
“公主有所不知,这厮并不是什么好人,你在他府上……”
灵雎白他一眼:“谁说他是好人了?这事我早就已经知道了啊,你还有什么别的要告诉我的?没有的话就赶紧回去吧,把这些人都带走!要是连我的命令都不肯听,赶明儿就写信给父汗把你召回西域去,再换个人来便是。”
乍听得灵雎说出要赶他回西域的话,苏力青神色一黯,望着她几番欲言又止,与方才的凛然态度全然不同,眼中满是藏也藏不住的温柔和不舍。
他十岁起被挑选成为灵雎的贴身亲随护卫,自幼与公主一同长大,早已不可避免地暗生情愫。但他自知这点心思不过痴心妄想,因此从未试图表露,只是一直忠心耿耿守护在这颗摘取不得的天山星辰身边,只求她平安快乐。
一闪而逝的细微神色,被瑶光捕捉在眼里,心便放下一半,知道他定然不敢再硬来。
经此一闹,公主的两万亲兵就此被踏踏实实搁置在宛京城东郊二十里外,安分了不少。苏力青年轻有为,对部下管束甚严,从不允许他们擅自入城,免得生起冲突,便会陷灵雎于险境。
其实灵雎的想法很简单,她好不容易才出得皇宫,正打算无拘无束好好畅游宛京,体会风土人情。这四海闻名的中原皇都,其繁华鼎盛早就令人心驰神往久矣。要是多了苏力青等一干人在旁边束手束脚牢牢看管着,和在皇宫恐怕也就没什么区别。为了躲开皇宫的规矩,她连宫内本应随侍在侧的宫婢嬷嬷都一概不肯留下,执意只带自己从西域陪嫁而来的随从侍女。
但她很快就发现,所谓无拘无束只是一厢情愿的妄想。
当灵雎兴冲冲换上一身男装准备夜游京城时,刚跨出行宫大门就被瑶光好整以暇拦在当中。
“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出去逛逛啊,我去哪里还需要你同意不成?”
瑶光点点头:“确实如此。国师府千顷之广,行宫内更有园林无数,想必勉强还够逛上一阵,只是出府却万万不能。公主这就请回吧。”
灵雎没想到会被阻拦,意料之外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这儿又不是皇宫,怎么也有那么多规矩,你凭什么拦着我?”
“就凭我身为大渊皇帝的臣子,肩负保护公主安危的职责。市井鱼龙混杂,多有意外丛生,并不适宜未来的皇后亲身涉险。若有什么缺的,吩咐下人前去采买回来便是。”
灵雎气鼓鼓:“你们汉人的待客之道就是这样么?哪儿有拦着客人不许出入的道理?”
“公主既然对汉家文化颇有研究,想必也知道何为客随主便。公主是客,我是这府邸的主人,我不同意你出入,你就不能出入。”
“你怎么那么能说呀?你们汉人的圣贤夫子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什么……什么……巧言令色鲜矣仁也,可见能说会道的,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人!”
瑶光淡淡一笑:“我不是好人这件事,公主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前两天还跟苏将军当着众人的面商讨过来着。”
“你!……”
灵雎一时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知道今儿定然是再出不去了,带着打扮成小厮的云娃和阿奴拧身便要回转,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他一眼。
但她并不会如此轻易就放弃溜出府外的努力,开始绞尽脑汁多方尝试,简直算得上奇招百出,就差飞天遁地不能。但不管白天还是晚上,走的正门还是爬墙,都能被瑶光恰到好处地及时发现,堵个严严实实,最后万般不情不愿地被“请”回行宫。
几次三番之后,瑶光的居处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偌大的国师府虽只住了灵雎一个外加数十侍女随从,效果却堪比放养进去一群猢狲。瑶光日日听得小厮愁眉苦脸来禀,措辞也颇委婉讲究,只说这位公主实在活泼过人,管不得又劝不动,跟着伺候的下人们整天提心吊胆。不是追着她的马撞树上,就是被鹰隼一翅膀扇进水里。她“飞檐走壁”必然把整间房舍的瓦片踢掉,一时心血来潮去下厨尝试“西域菜式”,就吃得所有人上吐下泻。
瑶光却只付诸一笑,并不以为意。
“只要不跨出这府邸大门,随她怎么折腾吧。屋顶坏了再修就是,只要不往井水里下毒,未来皇后亲自庖厨做的佳肴,尝尝也不亏什么。”
躺着说话不腰疼,他既觉得不亏,没过两天这未来皇后亲自煮的茶水就端到了嘴边。
灵雎一本正经试图憋着笑,却掩不住眼角眉梢都快要飞起来的戏谑捉弄。
那两名同样神色诡异的侍女跟在她身后,各自捧着一个托盘寻到了在菩提树下半躺着看书的瑶光面前。
“……那个……白大人,这些日子在府里住着,实在惹了不少麻烦,还老骂你拦着我溜出去玩儿……我……我也觉得不大妥当,听下人们说你平日喜欢品茶,便想着把西域的‘米青砖’带来给你尝尝。既然皇帝陛下也说了要我让着你,所以……”
西域的特贡“米青砖”原是老青叶蒸炒杀青后再掺入米浆压制而成,泡煮出来的茶汤颜色浓酽,且与中原茶叶不同,并不会因烫过滚水而褪淡,而是越煮越浓。既然茶色如此之深,那么在里面放盐还是灌酱都再看不出来。
瑶光搁下书卷,望一眼那刚被倒出来的黑不溜秋一杯茶汤,浓得发稠,也不知里面被加了多少猛料。
“公主好意,下臣愧不敢当,就先放在这儿吧,一会儿再喝。”
灵雎没料到他会直接一口拒绝,皱着眉嘟囔道:“那怎么行啊……你要是不在我面前喝下,就是辜负我一番心意,难道你还怕我下毒害你不成?”
瑶光实在被缠不过,语带轻嘲道:“下毒倒不至于,只是听说前些日子有幸尝试过公主厨艺的下人们,至今闹肚子都还起不来床。确有此事对吧?”
灵雎下了许久的决心,才在他面前说出那么一大通赔不是的软话来,早就不忿得很,只为着捉弄他喝下这杯“茶”来出气,怎肯功亏一篑?因此把心一横,咬咬牙道:“那……那如果我陪你一起喝呢?这你总该放心了吧?只要你敢尝一口,我就敢把整杯喝掉,如何?”
瑶光望着她舍命陪君子般的一脸坚决,略想了想便道:“行。那就一言为定,不许耍赖。”
说罢拿起那杯子正要往唇边送去,却又被灵雎拦下。
“哎等等……你们汉人最狡猾,不想喝下去的东西,通常都会用袖子掩着偷偷倒进怀里。你得把袖子全部挽起来,我才肯信。”
“不必。”
说罢将茶杯放回托盘,伸出一指,深深探入杯中一没到底,再取出来,笑着放入口内。如同品尝一杯寡淡无味的白水般,丝毫不见异样。
灵雎惊得张大了嘴,就连云娃和阿奴都不禁吓了一跳:“白大人……你……”
“现在我尝过了,滋味么……还真不错,公主请。”
便亲自执壶又倒了一杯出来,端在灵雎面前。
灵雎望着那一盏连人影都照不出来的黑水,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加了厨房所有青盐和茴香煮出的苦茶,尝在瑶光嘴里竟毫无异状。而她却夸下海口,要陪喝掉整整一杯。
这可怎么办?
阿奴忍不住替灵雎求饶道:“白大人……公主她……她……”
瑶光不为所动,照旧还是那副冷冰冰语气。
“不许耍赖。”
“我……我改天喝行不行?只喝一半呢?我平素并不怎么爱喝茶……所以……”
“不行。”
灵雎被他的不依不饶惹起性子:“我就是不喝,你又能怎样?”
“不喝就不喝吧,我也并不能把公主怎样。只是……汗王的女儿言而无信,刚作下的允诺转脸就不肯作数,丢了乌孙国的脸面不说,焉知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之故?恐怕那盟约也多半做不得准,不定哪天耍起无赖来……啧啧,我得去跟皇上好好念叨念叨这事,也好早做个准备。”
“不许攀扯我父汗!不就是喝杯茶么,有什么了不起!我这就喝给你看,你不许再胡说八道坏我父汗名声!”
云娃和阿奴哪儿敢真看着她把这杯能咸死卖盐公的“茶”喝下肚去,非得喝出病来不可。因此一左一右扑上来阻拦,拉扯间那茶水已泼洒出大半。
清让笑得就快要从菩提树上跌下,原打算及时出言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那公主性子倔强,既已下定决心就再劝不住,剩下的“茶”仍旧被她仰着脖子喝了个干净。
灵雎喝下去的虽只有小半杯,也被呛得扶着树又呕又咳,半天直不起腰来。云娃跑去寻清水给灵雎漱口,只剩下阿奴一人扶着她,急得直跺脚。
清让看她被整得这副模样,忍不住埋怨瑶光:“师父,你这捉弄人也太过了,吓唬吓唬不就行了么?你也没真尝过这玩意儿,就敢让公主喝下去!要喝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这话被灵雎听到,连干呕都忘了,踉跄上前拽住清让一只衣袖,一出口嗓音竟已咳得沙哑:“你……你说什么?他……咳咳……他刚才……刚才并没尝过?!”
清让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继续躺倒看书的瑶光,为难道:“那什么……他刚刚伸进茶水里的是食指,放进口中的却是中指……你们就光顾着盯住他嘴,这才没看出来……”
原来茶汤颜色再深,一星半点儿挂在手指肌肤上却显不大出来,因此才被瑶光蒙混过去。这种哄骗黄口小儿的微末伎俩,清让从小到大不知见过多少,略吃过几回亏后早就习以为常,没想到还能把灵雎戏耍得那么惨,可见她是真的心地单纯,这般好骗。
阿奴实在撑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被灵雎回头一瞪,迁怒过去:“你还笑!你也跟着他欺负我是不是!还是你也看出来了,就故意不说瞒着让我喝下那茶!”
见公主动了真气,阿奴吓得变色,赶紧跪下,口中连声求饶:“公主息怒!奴婢不敢!”
灵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瑶光身前,抓起那本书“唰唰”撕个粉碎丢在他身上。
“白瑶光你这个卑鄙小人!竟还好意思夸口说什么言而有信,不敢喝认输就罢了,还……还招摇撞骗!”
瑶光随意扫了扫衣襟上的碎纸片,支起身来笑着拱手道:“公主勇气非凡,实令人佩服之至。只是若说招摇撞骗,实乃在下唯一拿得出手的爱好,得公主这般过誉,当真是受宠若惊。承让,承让。”
灵雎被他的吊儿郎当气得顿时红了眼圈,却死命忍着不肯让人看到她掉泪。一跺脚跑开几步,抬起袖子擦了又擦,双肩一直在微微发颤。
少顷,她突然沉声冷冷道:“你们两个,都下去。”
阿奴与清让对视一眼,一时不敢擅离公主身边。她不走,清让也不可能弃师父而去。
“下去!”
瑶光对清让丢个眼色,清让对着师父摇摇头,又担忧地看了一眼灵雎的背影,只得拽着云娃退出庭院。
待两人刚一把院门合上,灵雎深吸一口气猛地回转过身,一道灵蛇般的红光已挟带着凌厉风势朝瑶光迎面袭来。
瑶光定睛一看,原来这女娃儿腰肢极纤细,堪是不盈一握,九尺长的软鞭缠绕其上也丝毫显不出,所以平常并没注意。这一下突然将那殷红软鞭抽出,竟是要直接动起手来。不容细想,长鞭已快击上面门。
瑶光叹一口气,手边却一时寻不出称手之物。袖剑如何使得?倘或一不小心伤了公主,牵涉两国邦交,兹事体大。何况小姑娘发脾气使性子,没必要真跟她分出个胜负,只得从怀中抽出折扇来挥开格挡。瑶光那从不离身的折扇是他亲手所造,铁檀扇骨内根根镶嵌着熟铁,是为骨中之骨,坚硬非同寻常,寻常刀剑砍上去,连半丝痕迹也留不下。此刻一与那软鞭碰上,立即铮然作响。
灵雎一击不中,借势在半空中翻转了身形,从左侧换到他正面挥鞭又抽打而来。
瑶光见她不肯善罢甘休,便直接将那长鞭的梢尾卷在扇骨牵住,又一把扯下来换只手握牢。两人越打越近,瑶光始终稳坐树下不动分毫,灵雎却为了抢回她的长鞭不断腾挪,三缠两绕,很快大部分软鞭都被瑶光一手拨弄得大部分又裹卷回了腰上。
待彼此间距离只得两三步之遥时,瑶光臂上发力一拽,灵雎便再站立不稳,整个上半身直接仰倒摔在他怀里。长鞭的末端仍被他牢牢紧握在手,其余则一道道尽缠在了她身上,两下里一绷紧,半分动弹不得。灵雎下意识放掉长鞭,空出手去朝他脸上就是一耳光要劈下,又被瑶光眼疾手快捡起她丢下的那截鞭绳将挥来的皓腕缠住,固定胸前。
银色面具下,那双清定无波的眼睛就这么在咫尺之间静静望住她。他的怀抱很热,呼吸却平静,适才一番打斗丝毫也不显气息紊乱。灵雎顿时明白以自己的身手,就算他坐着不动也根本不可能伤其分毫。她突然后悔让云娃他们都退下,满以为可以好好教训瑶光一顿,谁知反被制住。眼下半个人影见不着,她从未同任何男子贴得如此之近还挣脱不开,又羞又气,越发使劲挣扎起来。
“你不是说从不跟女人打架么?!”
“我是说过不打架,却没说过不招架。”
“无耻!”
瑶光低头望望两人身子中间隔着的摊开的扇面:“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无耻。既然公主这么说了……不妨试试?”
说着作势要将那折扇抽走,灵雎雪白面庞顿时涨得通红:“不……你别……你敢!”
“真想试试我敢不敢?”
灵雎终于再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他胸前衣襟上,只是摇头。
“若你答应以后不在国师府内跟任何人动手,我便放你起来。”
灵雎看着他似笑非笑勾起的一抹唇角,不知怎么心中一跳,突然生起一阵慌乱,终于含着泪缓缓点了点头。
“这么爽快?可不许再耍赖啊,要不顺便也答应一下不再上房揭瓦?”
“你有完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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