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如一座木雕石像，坐在满地卷积的秋风落叶中，很久都一动不动。
直到下半夜，他从麻木中醒过神来，对着轩阁残墙后头无力地说了一句：“你听够了没有。”
清让的身影缓缓从残垣中走出，到树下捡起那盏早已灭了很久的灯。她说“灯”即是“等”。灯她不要了，她已不会再等他。
清让一脚踹在树上，震得叶落纷纷如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瑶光的声音喑哑低沉，在夜色里飘忽如同鬼魅。
“与其让她为难，不如让她恨我。我是人，不是神，并不是任何事情都能有法子解决……这次，我做不到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萧姐姐她就要嫁给皇上了……她……不知会有多么伤心。”
“怎么试？拿瑟瑟的命去冒险吗？你告诉我怎么试……他是君，我是臣，天下尽归他所有，我拿什么去跟他抢？或许瑟瑟嫁入皇家……总好过跟着我这面不能示人的残废，无名无分。我身边刀光剑影危险重重，总是给她带来防不胜防的危险和暗箭……却反而责怪她只会乱惹麻烦……起码，皇帝比我更能保护她。”
“你明知道萧姐姐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我不能拿她去冒险，不想她受苦！”
瑶光整个人都佝偻下去，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清让从未见过他如此颓废失态的模样，一时也不忍再逼他。
“我就只错了一次……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足以让他彻底失去她。
自从寒烟池畔一试过后，瑶光再懒得应酬秦宝筝，做出翻脸无情之态不肯继续召她见面，她几番忍不住私自前往摘星楼，也都被李公公拦下。宝筝正暗恨这些王公贵族们没一个靠得住，愁苦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却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这个孽种的到来成为她手中最大的筹码，她要抓紧这最后一线生机来给命运翻盘。
借着临摹书信胁迫萧月瑟入宫侍驾的功劳，她做到了。裴绍之既要用她，裴抱元也被她借着腹中之子软硬兼施缠得没法，她很快便得以脱离乐籍身份，被接到相府养胎。
只是她对着萧月瑟口口声声炫耀的正房夫人之名，其实不过一厢情愿。裴抱元怎可能娶这么个出身微贱的优伶，门不当来户不对，对裴家半丝助益也无。且两人之间不过苟且之欢，裴抱元早就腻味，只恨她缠得紧不好脱手，至于情分那是半丝也没有。
裴绍之还指望来年贞宁公主选驸马，两个儿子中必要有一个夺得这尚主之荣，因此大公子和二公子连妾室也不允早纳。秦宝筝在相府身份尴尬，妻不妻妾不妾，眼看连当个如夫人都没多少指望，下人始终称的是“宝姑娘”。
秦宝筝教坊司待过十几年的人，到底能忍，明面上从来不争什么，只借着肚子里那块肉成日作天作地，下人们服侍得再小心翼翼也能被挑出错来，一时不顺心就大呼头疼脚疼肚子疼，搅得整个相府鸡犬不宁。但在宰相和宰相夫人面前，却又谦恭受礼婉顺得了不得，叫人难以发落。请神容易送神难，裴绍之为大局忍了又忍，逼着儿子去把这姑奶奶哄好，裴抱元眼看家里待不下去，借口迁修皇陵事务繁忙，也三天两头不着家。
几家欢喜几家愁，皇帝近日看起来倒似乎心情不错。或许是因为那位奉香美人终于被打动，接受了对她的垂青。但那美人身世隐晦，原是东平萧氏宁国公的庶女，且又做过教坊司舞姬和奉香使，严格说来是侍奉过皇家的下人，乍要被破格晋封为帝妾，朝中反对的人着实不少。
但皇帝看起来心意已决，在这件事上绝不容人置喙。况且破格将身份低微的女子纳做妃嫔，前朝也不是没有过先例。更改年龄、籍贯，甚至改赐国姓，无非是给其重造一个新的身份，好堵住悠悠众口。
眼下麻烦的，就是给这位萧美人编造一个什么样的身世。她是宁国公萧筌之女，正宗的皇室宗亲血脉，改姓万万改不得，年龄么倒是相当，只比去年当选的秀女们大一岁，比那硬塞进后宫的袁凌微还足足小上两三岁。
众人原以为裴绍之为回护外甥女之故，必然会竭力反对此事从中作梗，谁知他的态度竟出乎意料的平和，连带着袁棣也未表现任何不悦，积极地出谋划策。
宰相对皇帝进言，以奉香女官的身份越级进侍御前，于祖制不合，在这之前的教坊司舞姬更是提也提不得，这人从哪里接进后宫？连个说得出口的娘家也无。因此他提议将萧月瑟收做义女，宰相的干女儿，身份贵重，也当得起入宫为妃的恩眷。
此言一出，立即便遭到国师反对，讥笑他只顾着做干国丈，倒忘了顺仪袁氏原本是他的亲外甥女，这下再将萧月瑟收做义女，辈分得乱成什么样？别说会令皇上尴尬，说出去也是贻笑大方。
瑶光怎会眼睁睁看着裴绍之将萧月瑟拿在手中成为威胁他的棋子，何况裴家在他眼中已是早晚要被斩草除根的死敌，一旦裴相失势，作为他的义女也必遭牵连。因此在这件事情上从头到尾没有态度的国师，一力主张要将萧月瑟收做义妹，国师的妹妹岂不比宰相的义女听着要更名正言顺得多？
皇帝再三考虑，终于接纳了这个提议，下旨将萧氏奉香司少使的名头彻底抹去，再从国师府迎入后宫。
萧月瑟第一次踏足瑶光在宫外皇极门的府邸，却是以他“妹妹”的身份。
既然是圣眷隆重的国师之妹，自然也不必顾忌从宫婢晋封必须按级升迁的祖制。皇帝为顾全国师颜面，御笔一挥，直接封了个正三品昭仪。
因听说她的母亲曾梦明月盈怀，醒后临盆，便诞下此女，是以取名月瑟，喻月中婵娟之意，还格外皇恩浩荡，将她名讳中的“月”字与其做了封号。萧月瑟从此断尽前尘，成为月昭仪。
散了朝，裴绍之眉开眼笑挡在瑶光面前口中称贺：“这国舅爷做得可还舒心？改日再到府上讨杯喜酒哈哈……”
瑶光折扇轻晃，淡淡一笑：“虚位以待。”
为迎接这位娘娘，国师按皇妃省亲的规格在府邸中大兴土木，短短两个月时间便落成了一座行宫禁苑供昭仪下榻。
萧月瑟出宫的仪仗如云，浩浩荡荡有数百人之数，一下子将整个门庭冷清的国师府塞得蜂飞蝶绕。尽管同在一府，但他们再不可能有任何单独见面的机会。虽担着兄妹之名，月昭仪毕竟是后妃，身边时刻围绕着大堆侍奉的宫女、太监、嬷嬷、禀仪女官等纷杂人物，还按规矩带了录事官全程将她的一言一行录诸笔端。就连晚间歇息时，寝阁外也时刻有轮班的婢女彻夜守候看顾，记录她的睡眠状况，梦中是否安稳，醒来几次，有没有咳嗽，喝了几轮茶水。
萧月瑟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一入宫门深似海。每天从睁眼到闭眼，跟前满满的都是人，晃来晃去半刻也不得清净。
但她努力习惯，并忍耐着。就像忍耐命运每一次不容抵抗的迁徙，忍耐在浣衣局时每天将大半个身子泡在隆冬的冷水里洗刷，忍耐在教坊司被朝打暮骂练功到腿脚抽筋，忍耐恩将仇报的背叛，忍耐他的放弃，他的冷漠与绝情。
他们此生的话早已尽了，再没什么好说的。不到黄泉不相见。
入府时，萧月瑟被贴身宫女一左一右护持着从轿辇下来，整个前庭跪满了接驾的仆婢。正当中那个被宦官搀扶的紫衣身影，是他。
国师位高权重，因有腿疾在身，即便在皇上面前，也被亲口授予过可免跪拜大礼的殊荣。但他说，她当得起这一跪。是他对不起她。
瑶光就这么直直跪在坚硬冰冷的青砖石上，按朝臣之礼朝她叩拜而下。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他始终没有抬起头，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也不想看。
萧月瑟视若无睹，面无表情从他跪着的身旁走过。从此萧郎是路人。
在国师府住了将近半月，待宫中一切准备都已收拾停当，在一个秋雨迷蒙的黄昏，月昭仪被一乘御辇重新迎入皇城。
按祖制，只有迎中宫皇后，才遵循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等大婚礼法，按部就班在白日从正门迎入，大典之上受百官朝贺。而其余嫔妃无论品级皆是妾室之身，只能由皇家派去的官媒带着聘仪，天黑后从皇城后神武门接进皇宫，不设卤簿，不奏乐，王、公、子、爵等，不需参朝贺礼，仪仗吉服等也不可用正红之色。
一场秋雨一场寒，许是送嫁那日的风雨太甚，国师连日操劳下终于不慎染了风寒，卧病在榻。皇帝念他为此事鞍前马后操办得妥当，颁下诸多厚重赏赐，嘱其好生养病，痊愈之前不必上朝。
雨从清晨就开始绵绵不歇，到了夜中却又突然放晴，仲秋将至的明月朗朗高悬，将空气凝成一种霜花般幽冷的微蓝，仿佛随时都能流淌而下，来填满这人去屋空的凄凉。
在昭仪的仪仗全部离开行宫后，清让从天下居回了国师府，找来找去，终于在萧月瑟留居过的流照殿发现了瑶光枯坐的身影。他在空荡荡的廊下，对月吹起那支久已不用的阴沉木长箫。流照殿，愿逐月华流照君。
瑶光的箫声如此凄婉绵长，就好像雪珠缓缓沉落进幽深的池水里。整个宛京城的百姓大多被从睡梦中惊醒，他们在惊恐中议论猜测纷纷，从不知原来城郊的荒山上，竟然有那么多狼。
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四周，万山群狼啸月，此起彼伏不歇。那是他给她的礼乐鸣吉。
萧月瑟从一大圈令人头晕眼花的礼数中兜兜转转跪来拜去，最后终于在累得精疲力竭时进入了瑶华宫。那是皇帝亲自为她挑选的居处，也是整个后宫中唯一足以与三妃之所媲美的奢华宫殿。大概是因她名讳与封号中皆带有“月”字，最相宜瑶台琼池的寓意。只是这名字在萧月瑟看来，当真讽刺。一个“瑶”，一个“华”。她的一生就在这两个男人手中被安排，身不由己颠来倒去。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原也轮不到她来对皇帝的恩施有任何不满和挑拣。喜欢不喜欢，有什么要紧呢，皇帝觉得喜欢就好。
在那个人亲口说出“由我来放弃你时”，她所有的坚持都变得毫无意义，像一个笑话。她纵然可以寻死，但她死了之后，秦宝筝对裴绍之邀功不成，他们会做出什么不难想象。国师与宰相势不两立，裴绍之必定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置瑶光于死地的机会。他虽无情，她再不能原谅他，却还是做不到就此放弃他，害了他。
他说他还有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尚未来得及完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关心，但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是愿意像当日望着他的眼睛说过的那样，会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来帮他实现。只要是他想要的，他想做的。就算是罪大恶极涂炭苍生，又有什么关系。然而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了。紫竹林下盟约，只剩她还独自苦苦坚守着这一半残念。
萧月瑟面容沉静，端坐在宽阔得让人害怕的牙床罗帐中间，跟前站满了一地捧着各种物事的宫娥女官，殿中却连呼吸声都不闻，静得掉下一根针也能听见。重华待她心意颇足，虽不是帝后大婚，也命人在殿中点起了金漆红烛，照耀得满室暖红。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重华自幼惧火，襁褓时但凡见了火光便大哭不止，长大后也并不怎么喜欢烛焰之光，惯常用清冷的夜明珠相替。
僵坐了约莫两个时辰，门外有了响动，似是宫苑中太监宫女们纷纷跪地接驾的声音。片刻功夫，门帘被掀起，重华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自然不需要为纳妾而穿什么吉服，却也一改平日常着玄色的习惯，换了一袭天青色的常服。
他刚一进门，就叫同福把手中捧着的一个被织锦缎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放在离牙床最近的一张茶几上，然后下令将所有烛火灯笼尽数撤去，一盏不留。
有禀仪女官试图上前劝阻，被皇帝的坚持打断，不过须臾，满殿的人在同福带领下鱼贯散尽。整个寝殿只留有她和他两人。
满室漆黑中，重华坐在她身边，看着萧月瑟沉浸在从窗扉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中柔美的面庞，紧闭的双眸长睫微颤，虽妆容明艳精致，难掩几分稚气单纯。
“你好像很害怕。”
萧月瑟闭着眼，下意识地点点头，琢磨过来不对，又赶紧摇摇头。入宫前教习嬷嬷教给她的那些规矩，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慌乱中一件也想不起来。
重华轻轻笑起来：“别怕，把眼睛张开，我把灯灭了，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四下无人，他没有对她再自谓为“朕”，而是以你我相称。萧月瑟依然很紧张，半晌才试探着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却见重华早已将厚重靴子脱下踢到一边，盘腿坐到了床上，先前被搁在一旁的织锦包袱正被他捧在怀中，他神秘地扯扯她衣袖道：“哎，过来，你来把它打开。”
她疑惑地转过身去，与他面面相对，两人中间隔着那只鸟笼状的包袱。这是做什么？简直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嬷嬷们几时说过这项规矩来着？
萧月瑟迟疑地伸出手去，将那上面松松挽着的如意结打开揭下，接下来看到的景象令她惊得微张开嘴，几乎忘记了呼吸。
那被锦缎裹着的原是一只密纹竹笼，同民间用来盛养蛐蛐的竹筐类似，却大上许多倍。四周有细细气孔，顶上最大的口子被方才那锦缎如意结塞住，此刻乍然松脱开来，无数幽绿的斑斓争先恐后从竹筐口中涌出。荧光点点，散落在整个寝殿中，还有许多围绕在床帐内徘徊不去。看去仿佛银河星汉都被移落到了人间宫阙，流光飞舞，千星漫坠。
她惊叹道：“萤火虫？现在都已经是秋天了……哪儿还寻得出来这么多萤火虫？”
夜深烬落萤入帏，独自暗中清。
重华歪倒在枕上，带着孩子气的心满意足叹道：“‘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若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这下我身边，星星月亮都有了。”
他将她轻轻拉过身边：“北国天寒得快，这时节御花园里早捉不着萤火虫了，这些小星星是提前命人养在花房里的，等着今儿陪你一起看。喜欢么？”
萧月瑟在万点萤火的环绕下放松了不少，不再似之前那般无所适从，此刻心间竟涌起一丝丝感动，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就这么并排躺在罗帐内，安静地看着满殿漆黑中萤火闪烁，虫儿飞。不知过了多久，萧月瑟听得枕畔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沉缓。悄悄偏过头去看，他睡着了。
经过一整个白天的紧张疲惫，她也禁不住困意袭来，怀着满腹冗杂的心绪沉睡入梦。
这段睡眠短促仓皇，她似乎在梦中听到了什么，突然惊坐起身。
重华立即跟着醒来：“怎么了？做噩梦？”
萧月瑟摇摇头：“我好像……好像听到有狼在叫……”
重华掀起床帐，侧耳细听了一会，那城外群狼啸月之嗥犹自连绵不绝。他把帐子重又放下，将她揽过怀中，轻声道：“是风声。秋风烈了。”
她忍不住将脑袋紧紧埋进身旁温暖的怀抱里，试图隔绝那令人心乱如麻的“风声”。两人都再睡不着。
萤火虫的点点幽光在帐内四下翩跹，起落如同交错纷杂的呼吸。她看不见他黑暗中的容颜，那身体和气息全然陌生，令她手足无措。但他的触碰如此和缓，不疾不徐，又带着势在必得的耐心和坚持。巨大的惊慌终于逐渐沉沦进无处可避的柔软与灼烫里。
他突然摸到她腮边的湿迹，停住动作。
“怎么哭了……疼？”
她一双玉臂环在他汗湿的肩上，肘弯那点殷红的丹砂不知何时已冉冉褪尽。
萧月瑟摇头，声音淡至轻不可闻：“如果我再从树上摔下来了……你……会接住我吗？……”
重华顿了顿，低笑一声，俯在她耳畔温柔地说：“也会。”
他说的不是会，而是，也，会。
她在晕眩中未做它想，微张贝齿，轻轻咬住了他肩膀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