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39章国士无双
重华这么做,自有他的打算。
所谓帝王心术,不过在用人之道尔。作为当权者,需要不断在朝中栽培羽翼,来代替自己,在耳目所不及之处震慑群臣,协理天下。没有哪一个君王能容忍权臣势力毫无限度的不断扩张,总是要在一个最适当的关口,将其剪除,再扶植新的。就这样一代代荣枯更替,如同赏玩花朵,将其开在最盛之时采撷,却不必可惜,总会有新的蓓蕾等不及的次第绽放。
他的朝中向来不缺聪明人。但问题是他们个个都太聪明,并不遗余力地通过指摘和反对来展示这种才华,以至于常常忘记了最简单的道理。他们不怕死,却害怕死后不能流芳千古。对那些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微末臣子而言,死于直谏恐怕是通向名垂青史最一本万利的尝试。
这一度令重华非常懊恼。他的政令常刚刚出口便不得不在声言一致的反对中偃旗息鼓,只要是宰相所不能赞同的,最终会变作一张废纸,只要是宰相所推崇的,立即会得到众口一词的附议。
他最初所着意提拔的那拨青年仕子们,在宦海中浮沉几个来回,都纷纷有了各自的心思。主动也好被动也罢,绝大多数已归附进了两朝权相裴绍之的阵营。这与他的初衷大相径庭,越发如履薄冰。朝中关系向来盘根错节,这个臣子是那个的门生,而那个臣子又是这个的亲戚,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以致各派系之间亦难以泾渭分明,牵一发,动全身。
无论如何,那些出身仕途的朝臣们彼此之间的联系要比皇帝与他们之间的关系要紧密得多。如果有一天,他们认为他治下的朝廷已经不能够实现他们的政治理想,或者跟他们心目中的蓝图有了严重分歧,那后果将是可怕的。他们很有可能抛弃他,甚至直接把他架空。那么他的一生最终将会以一名昏君的身份收场,连寿终正寝的可能性都极小。
所以重华需要重新培植一个完全直接隶属于他的臣子来分权而治。
这个人不是出身贵族的世家子弟,不会为了任何一家门阀的利益与他冲突悖逆。也正因此,在民间拥有前者所没有的声名和威信。百姓们总是乐于见到平步青云的传奇,贵族们则多多少少对其持一丝轻蔑态度,嗤之以鼻。他将永远不能顺滑地依附任何派系。
这个人就是他如今的当朝国师白瑶光。
在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清让都忍不住怀疑他这朝夕相处的小师父极有可能是个巧舌如簧的江湖骗子,靠一点过人的诡诈心思蒙得皇恩换取一场富贵荣华罢了。
比如他有时整晚待在摘星楼,一动不动望着星空,晨曦将至时下来便差了人去禀告君上,说什么夜观天象次日必有甘霖普降以缓旱情云云。结果次日晴空高照,傍晚却果真下起磅礴暴雨来。而他告诉清让说,其实没什么,只不过每逢阴晴变化,他双膝的旧伤便会隐隐作痛罢了。
关于白狼之子的传说,瑶光解释为,我们跑江湖的,总要编出点异于常人的志怪神说才好混得开。如此随口一句,便将之前碎叶城下所发生的一切轻飘飘打发了。
凡此种种,不知真假。
但他毋庸置疑是目前朝中最为炙手可热的新贵权臣,升迁之迅疾,圣眷之隆重一时无人能及。
世人皆传说他是白狼之子,容颜丑陋手段诡辣,是个只能长年坐在轮椅上的残废,却有慧通阴阳算无遗策之能,指点阵前智谋无双。
每当在坊间听到关于瑶光这样那样添油加醋的传闻,清让都忍不住偷笑。甚至有一次,他在京城最豪华的酒楼一品阁,听见说书先生敲着响板把他形容成一个长着第三只眼睛用以得窥天机的妖怪。
他想那大概是因为,世上真正能见过瑶光真容的人少之又少矣。国师瑶光深居皇城内苑,虽在宫外也设有府宅,却以腿脚不便身体羸弱为由从不见外客。除了皇上传召,若需见人时,则以御赐的一张纯银面具覆面。
那面具出自宫中技艺最精纯的能工巧匠之手,严丝合缝却轻盈若无物,将鼻端以上的部分尽皆遮去,只露出薄唇与苍白下颌。赐下此物时,重华曾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朕不管你原本长什么样,究竟是谁,又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既然暂时还没有翻脸揭开底牌的本事,就好好把这张脸戴着,免得掉下来不好收场。若因此而惹下令朝廷蒙羞的流言是非,面具摘下之日,便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当时他以为这个秘密至多不过是牵扯到些前朝党派倾轧或罪臣冤狱之类的旧章,这种事在哪一朝哪一代都屡见不鲜。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与他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瑶光恭敬地接过了这个含义莫测的赏赐,从此更加谨慎小心。他绝少与人交际,也极少上朝。唯有须得面圣觐见时才将平素总是随意披散于肩的青丝梳拢整齐,共攒至顶中绾成一髻。或戴白玉簪冠,或系玉色长帛,那帛带从顶至梢,一连缀七颗顶指大的明珠,合北斗七星之数,再以赤金点翠八宝坠脚。
按大渊朝仪,二品以上方可着紫服蟒带。而瑶光的官职本就是凭空而设,于是圣上赐予他的朝服,与祖制大相径庭,竟是一袭华美无双的紫缎蟒袍,菊纹流云暗底,前后绣有九只形态各异的金丝银羽仙鹤。面料则采用江宁织造府每十年一献的珍贡“九华瑞鳞锦”,在日光照耀下能幻化出无数玄光异彩,如紫气东来,动静行止间明暗色色不同。
国师日渐圣宠优渥,封赏源源不绝。在朝野中的地位变得举足轻重起来,能够参与并左右军国政令的机会,自然也就越来越多。如重华所愿的那般,他毫无避忌的垂爱使得瑶光迅速成为众矢之的。至于最终是被捧杀,成为大渊历史上一个如流星般短暂而潦草收场的笑谈,还是能屹立不倒稳固庙堂,就且看瑶光如何化解——若连这个能耐都没有,也就证明他选错了人。弃子又何足惜?
与此同时,重华一改之前勤政不怠的做派,越来越频繁地沉湎于狩猎品香等玩物丧志的爱好,将朝中大部分事宜丢给了宰相和国师从权分处。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当朝臣们为此忧心忡忡,提出异议时,重华却只笑笑说,朕这是无为之治。你们平日里不是总嫌朕管得太多么?
他甚至将阅章议政的地方从两仪殿改到了新建的垂拱殿,取垂衣拱手治天下之意。
这些都是清让彼时还一无所觉的事情。他所能看到的,就是他的师父因为战功卓著又不知怎么恰巧正投了皇帝之所好,于是一夕之间时来运转,从落魄卦师转身便位极人臣。
瑶光则一边摩挲着脸上冰冷的银壳一边冷笑着对他说,你所看到的那些平步青云,所谓一举成名天下知,无论是武将文臣还是坊间一名歌姬,他们在被你知道这个结果之前,早就经历过无数你所不能想象的艰辛,以及漫长而痛苦的等待与煎熬。
许多年后当他回想起来,深以为然之外免不了有更多唏嘘。他觉得瑶光的一生里,几乎除了杀戮,就是谎言,即使权倾天下富可敌国,终究还是个摘下面具便无处容身的畸零人罢了。
但世人从来只重结果。他们会为这个结果而迅速调整自己的态度和步伐,面具虽没戴在脸上,却一张不少地长在心里,与血肉共生,切换起来得心应手。最初的排挤和轻视过后,当发现流言弹劾与中伤都不能奏效,并不能借此在皇帝面将瑶光的地位撼动分毫时,便开始改变策略,持中立观望者有之,相机而动企图攀附者亦纷纷出动。
但没人能轻易找到缝隙。瑶光向来深居简出克己慎独,难得开一次口与人酬唱,也是吊儿郎当没一句肯落在实处。如此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滴水不漏的做派,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他的府邸座落于轩辕河东岸,紧挨宫城皇极门,是宛京城中难得上风上水的清贵之地。
国师府占地千顷,屋舍之数与九宫八卦相合,光书房便有八十一间之多。一到夜里,每间房舍都命人掌上灯,远远望去一片星火莹然,却不知正主儿究竟宿在何处。显然他从不接连两日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也并无固定的起居之所。
此举原是事出有因。皇帝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不允其蓄养一兵一卒的私属侍卫。国师虽行动皆可扈从如云,却无权随意调遣宫中派去行守卫之职的禁军们。这些守卫均出自北衙禁军,由宦官统领,直接受命于皇帝,而唯一能与之分庭抗礼的另一支南衙禁军,则握在宰相手里。于是瑶光只得在那府中乾南、坤北、离东、坎西、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等位又设下了玄门遁甲之障,均由他亲拟的图稿督造而成。
私宅内不似其他皇家官邸,没有过多的仆婢侍从。国师大人白日里最常待的落脚之处,是内苑曼殊池畔一处轩馆,号“风满楼”,二门外的小厮们若无传召则不得入内一步。瑶光开府之初便下令,但凡无故私闯内苑者,左足踏进斩左足,右足进便斩右足,双足齐入便双足俱斩。
清让为了方便管束新来的下人,一日闲来无事便趁训话时故作正经吓唬大伙:“你们知道不?前几个月,有个倒霉小厮,不知怎的走了背运,在扫洒时竟将整个上半身摔进了风满楼的门框之内……啧啧。”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紧张地问道:“那后来呢?”
清让故意卖个关子:“后来啊……后来他并没有被斩去双手,也不是双足。”
待大伙儿刚松出一口气时,才慢悠悠补道:“他被腰斩了。”
从此再无人敢轻易靠近内苑的大门一步。时日长久,及膝高的朱漆门槛前,几乎积出了能湮没脚踝的灰尘厚土。
这也可以看出,瑶光除了不喜生人打扰这一铁律外,府内一应杂事向来懒得过问,对下人也无心严苛管束。
自然,所有贴身服侍的活儿,尽都着落在了清让这个唯一的徒弟身上。
清让有时觉着,瑶光一人住在这画栋雕梁却被生生搞成一幢鬼宅的清冷楼台里,也实在是可怜,遂决定找个理由安慰他道:“师父,其实门口积灰呢,也有积灰的好处,比如万一有刺客前来图谋不轨,一踩就留下痕迹了不是?”
瑶光用看痴儿般的眼神瞟他一眼,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半晌,悠悠叹出一口气道:“你若是刺客,欲要图谋不轨,打算从大门走?”
清让:“……”
“既如此,你便去打扫了吧。”
国师的左右如此坚壁清野,教人有心笼络也毫无着手处。但随着时日渐长,也好不容易慢慢寻摸出了点门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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