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瑟好几次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
她曾猜想过很多次死后会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却没想到是这样。那么空，那么黑，四周什么也没有。身子感觉飘飘荡荡，一时滚烫如火，一时又寒冷如冰，仿佛陷进无数层软厚的棉絮里，完全使不上半分力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寒暖渐好了些，又生起一丝丝刻骨钻心的疼痛沿着四肢百骸游走，越来越重，噬咬得她忍不住呻吟起来。迷糊中仿佛有人拿沾湿了的丝帕一点点小心地浸润她干涸的嘴唇，一股雪后松柏的淡淡气息萦绕在鼻端，这味道似曾相识，仿佛墨香又像是药香，总教她安心。
春猎宴行刺圣驾一案终于水落石出。萧月瑟被从天牢里抱出来时，手上还戴着刑具，因为骨肉的肿胀根本取不下来，整个人已经陷入昏迷怎么唤也唤不醒，熬得力尽神危，就只剩一口气吊着。
据说国师为此震怒非常，上奏恳请皇帝借此整肃诏狱，遏制三司这股滥用重刑屈打成招的歪风邪气，以免造成更多的冤狱。
南清府的内外管事们，为了私怨而勾结姬人阮琵琶设下毒计，不仅惊了圣驾，还捏造证供意图构陷国师，其罪可诛。凡与此事牵连的，有一个算一个，无一幸免。除了阮公公在禁中因看管不严而触壁自尽外，其余人等皆被处以极刑，凌迟的凌迟，车裂的车裂。
而关于那袭惹得风波迭起的披风，也有了一个更为圆满的解释。按国师的说法，那是他在一次扶乩中得出的结果，需将一件御赐之物于某年某月某个时辰留在某处，那捡拾到的人若是一名女子，便是彻底解决溵川泛滥所需的一位不可或缺的人物。乃是天意之选。
皇帝接受了这个解释，也对此案的结果并无异议，很快便择日启程前往乌仑野，开始了他被耽搁将近半个月的春猎。
这件事上唯一未尽的首尾，便是那一纸构陷国师同谋弑君的证供究竟是出自谁人的授意而捏造，已随着阮公公的死再无可查。
四天三夜的昏迷后，萧月瑟总算清醒过来，却发现眼前还是漆黑一片，似乎被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严实缠裹着，便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
抬到半空的一双手腕突然被牢牢握住，一股暖烫在肌肤相触间蔓延开来。那不像是宫娥的手，女子的手并没那么大，也没那么有力和温暖。
果然，紧接着响起的便是一名男子的声音：“别乱动。你在天牢待了太久，不见天日，眼睛不能突然见光，否则会瞎掉。”
萧月瑟虚弱地一抹浅笑在唇角柔柔牵起：“是你……你又救了我一次……”
瑶光将她裹满纱布的手轻轻放好，淡淡道：“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是我。”
“我……啊不，奴婢的耳朵可以分辨出三十二种不同材料造出的琴弦声，过耳不忘，怎么会听不出大人的声音。”
瑶光轻叹：“还是照旧按之前的称呼吧，大人奴婢的，听得我累的慌。这儿是摘星楼，轻易不会有人上来，你放心休养便是。我身边一向没什么侍女，已派人去把秦宝筝接了来，她一个姑娘家，照顾你总归比太监方便些。她脸伤了，你俩搁在一处医治也好。”
萧月瑟轻轻地“嗯”了一声，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再说什么。
瑶光见她这样拘束，想是受惊过度，又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冰冷，恐又吓着她，便寻出些话来取笑：“你还真讲义气，为了救你那小姐妹，惹出这么场弥天大祸来。这下好了，一双爪子肿得猪肘一般，想再掐死我恐怕也不能了。”
萧月瑟忍不住莞尔，却不知牵动哪里的伤口疼痛，轻哼一声，又皱起了眉头。瑶光取过水来拿银匙慢慢喂了她几口，才顺过气来。
“反正我挨打受骂也是常事，便没有那消寒汤，她们三朝两日也要寻出别的由头来折磨一番。既如此，不如替宝筝担了……她年纪还小，不像我禁得住。”
她口内如此说，心中想的却是，若没有那消寒汤的祸事，也不会教她遇见他了。
“你倒也算禁得住疼。寻常人进了宫正司，能扛得住第五道水刑的都已是凤毛麟角，你居然硬受到了第七轮拶刑。我若来得再晚一点，你这双手恐怕从此便废了。难道真的不怕死么？”
萧月瑟花瓣般苍白柔软的嘴唇轻咬了一下，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其实很怕疼……却并不怎么怕死。活着又有多少快活呢……更何况，威武不能屈。”
“你还读过《诸子》？”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同宗族里的兄弟们一起……咳咳……”
灯花爆出微弱的脆响，夜已偏深。瑶光怕她说话太多伤了神，不利于养病，又安慰了她几句，便欲离开。
萧月瑟想要起身送他却没有力气，勉强坐起一半便要歪倒，下意识用手去撑住床沿，痛得大叫一声，猛缩回手来，整个上半身便摔进了近前来相扶的瑶光怀里。
萧月瑟摔得整个背心都抵在他胸前，彼此呼吸的起伏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印在耳边。她看不见因而心中更是慌乱，又被手上的十指连心的痛楚煎熬得浑身颤抖不已。他怕她再乱动，伤了好不容易接续好的筋骨，只得一边抱住她一边从身后紧紧抓住她一双手腕悬在半空。
挣扎中萧月瑟的头仰倒在他肩上，垂散下来的五尺余长青丝同他的头发缠绕在一起，流瀑般蜿蜒在膝上，织成一片天罗地网，丝缕缠绵。
当清让领着秦宝筝好不容易气喘吁吁爬上摘星楼时，撞见的便是这么个场景。两人目瞪口呆对视一眼，到底还是秦宝筝反应快，吓得赶忙低下头“砰”的一声，又把刚推开的门给重新拉上，差点结结实实撞塌了清让的鼻子。
自那以后瑶光日日上摘星楼去给萧月瑟和秦宝筝两人换药治伤，宫外的事务都交给清让去打理。横竖皇帝不在宛京，宫中无事，倒也算太平。
萧月瑟与清让同岁，生辰却比他略大一个月份，清让便乖觉地也跟着宝筝唤她萧姐姐。私底下，觑个空儿便喋喋不休地同瑶光追问：“这就是那位掉了肚兜的小师娘不成？原来叫萧月瑟，果然生得是花容月貌啊哈哈难怪……难怪……”
瑶光被他聒噪得不胜其烦，只得敷衍道：“那小衫确然是她的，但并没外面传的那回事。宫女失了清白是要被降重罪的，怎么可能……我眼下跟你说不清。她脸皮儿薄，你别当面去胡说八道，免得生起气来伤也不知几时才好，耽误了我溵川的事，绝饶不了你。”
秦宝筝伤势较轻，早已恢复得肌肤光洁看不出痕迹来，她年纪虽小但颇识趣，总是借口取药倒水，一去就是大半天不见人影，空荡荡的摘星楼通常只留下瑶光与月瑟两人相对。
萧月瑟眼上蒙的纱布每隔两日便解开一层，以便让她缓慢适应光线。到醒来后的第八天上，已经只剩一层朦胧薄纱，依稀辨得出模糊人影来。
她全身上下最严重的伤在十指之间。拶刑又称拶指，乃是拿了硬竹所造的拶子套入手指，再用力紧收，是宫中对付犯了事的宫女最严厉的刑罚，动起刑来肌肤筋骨俱裂，十指连心痛不可忍，往往什么口供都能逼问得出。
萧月瑟受此刑时被折磨得多番晕死过去，仍旧不肯画押，那行刑官急起来动作越发下了狠劲，将她手指尽数夹断，恢复起来便尤为艰难。近来天气转暖，伤势时有反复，她身子单弱，时不时便发起高烧数日不退。瑶光只得不停将患处纱布拆开，观察伤情，再调整药方。又记得她说素来最怕疼的，便不叫清让或宝筝沾手，怕动作轻重有了不妥。但她每次都竭力忍着，因怕众人担心，反而要勉强故作轻松地说几句玩笑来装作不疼的样子。他见她这样懂事，不免在上药时更多加了几分小心。
清让曾暗地里担忧道：“萧姐姐手伤得这样重，骨头几乎都被夹碎了，当真还能治得和原来一样吗？听说她除了歌舞，最擅长的便数琴筝，这么巧的手若废了多可惜。”
瑶光却似乎很有把握的样子，只说这是新伤，无论如何也会给她治得完好如初，仍旧精心调配了各种药方拿给清让去亲自熬制。
清让当时还不知道，瑶光自己也早就在用相似的方子治那膝上的旧伤。瞒着所有人，拿提缀石绑在脚踝上，从最简单的站立和行走开始。每一次的浸药都疼得浑身汗如雨注，却无一日懈怠。
旧伤积了那么多年，要恢复起来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以他的医术，并非医不自治，而是在平步青云跻身庙堂之前，根本没可能像现在这样，将天下珍奇药物任意取用。也正因着这个缘故，才对萧月瑟的新伤如此胸有成竹。
京城春深似海，渐入了满城飞絮的时节。萧月瑟夜半退去高热，迷糊间醒来，隐约听得耳边萦绕着铮铮淙淙的古琴声，细细分辨，却是一曲《山居吟》。
她起身隔着眼前朦胧的薄纱循声而去，琴声却戛然而止。
瑶光的声音带着淡淡倦意在她身畔响起：“别再往前走了。这里很高，摔下去会连尸首都找不到。”
摘星楼是国师在宫城内观察天象的禁苑，高逾百尺，任何人无谕不得擅入。只有皇帝兴致好的时候，会登此楼台与国师对饮手谈，或同观星辰云海。
萧月瑟收住脚步，缓缓倚着身旁一根立柱蹲了下来，偏过头问他道：“刚才弹的可是《山居吟》？宫中喜欢这曲子的人却少，他们总嫌太过寡淡了，倒是常愿听《风雷引》那类铿锵昂扬的曲目。”
瑶光伸手随意一划，拨弄出一串清音，回荡在无边夜色里，悠远绵长。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蔬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曲高，和亦寡。山居吟的淡泊清逸，又岂会是那些整日里挖空心思钩心斗角的官场中人所能体会。”
萧月瑟柔柔叹道：“原来你琴弹得这样好……也不知我的手，以后还能不能再抚琴了……”
“那你过来试试不就知道。”
“可以吗？”
“唔……那你把眼睛上的纱布拆了，现在是晚上，想来无碍的。”
萧月瑟雀跃起来，立即将手伸到脑后将那层薄纱解开，迷蒙顿时如同被清泉洗过般一扫而光。刚站起身，却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得不能言语。
摘星楼顶层是八卦星盘的正圆形状，内中陈设空旷至简，边沿并无阑干，只挂满了薄若无物的鲛帐以隔寒暑。流云如水，从那鲛帐的缝隙里丝丝缕缕漫进来，缭绕在脚底，一片云蒸霞蔚，行走其间便如同漫步在青穹之上。那地面也不知是用什么石料打磨而成，底色黝黑，中间遍布着点点银色斑纹，似星空深邃幽暗。
她此刻才知这地方为何叫摘星楼。置身其间，仿佛从天上醒来，不盛寒处，难辨今夕是何年。茫茫然伸出手去，那些明亮的星子便似乎触手可及。星辰月华碎钻般的寒光穿透了轻薄云层，从四面八方投射而下，仿佛随时能掬住的清凉水滴。
每颗星辰都有它的轨迹，就好像每个人，都有他的命运。
从未与天离得那样近。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萧月瑟忍不住喃喃：“喜欢待在这样地方的人，心里一定很寂寞吧。”
瑶光怕伤着她的眼睛，刚刚拈起琴案旁散落的几粒香球将殿中三盏烛光弹灭两盏。整个殿宇内除了一轮明月高悬在身后，只剩一点微弱的星火摇曳。
他的声音同这春夜熄灭的残烛般突然便冷了下来：“不要自以为很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