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84章清凉火宅
朝中逢此大变,一时人仰马翻元气大伤。
国师为避风头,以愧疚成病闭门思过为由,自罚禁足于距宛京城数百里的骊山闭关,经月不出。骊山的宅邸原是瑶光冬夏之时燕居以避寒暑的别所,大雪封山之后清寂异常。
他虽远离朝堂,对朝中的动向却是一清二楚。凡事盛极必衰,接下来最重要的不是乘胜追击,而是示弱。裴绍之的死做得虽隐秘,也难免不遭人揣测。皇帝需要的是一个各方平衡的政局,绝非一家独大的场面。在这风口浪尖上,他越表现得雌伏于帝威,一同受罚降职两败俱伤,才越能让皇帝放心。
更何况,唯有避开是非之地,才有可能腾出手脚来将唯一的漏网之鱼彻底收拾妥当。
清让手中捏着一把残雪,随意展臂一扬,那雪球直飞而出,劲射在远处一颗幼松上,晃得冰雪齐落。
“你接下来还要收拾谁?袁棣?”
“现在还不是时候。留着他吧。宰相没了,我的价值也就随之减半,再除掉袁棣,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了。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可以被利用之处,一个毫无用处的人,除了被随手丢弃还能干什么呢?他可以因为今儿天气不好心情欠佳杀了你泄愤,也可以因近日天气大好心情愉悦而杀了你助兴。”
清让随手一指那庭中参天巨木:“此木有用,被人劈伐,受刀斧雕凿,烈火焚烤,复有何趣?”
瑶光一边烹茶,一边望着面前已经长成的少年。高挑修长的身姿俊朗矫健,他的剑术早已练得出神入化,但除非生死关头,却连只麻雀也不忍心去伤。他虽然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然则两人性情其实完全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清让禀赋淳和,乐天知命,对景况高低从来随遇而安。或许他更喜欢的,还是那些在民间自在逍遥的散漫日子。这也是为什么那么长时间以来,清让从未想过跟着位高权重的师父在朝中谋求个一官半职。
瑶光从来不勉强他。他从未想过要教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徒弟出来。或许内心深处,清让想过的那种日子,也正是他向往而不能的。他所背负的一切早就已经杜绝了这种可能性。他所有对敌人的狠绝,深究起来,大概也因为他对自己的厌弃。他厌恶那样一个身不由己的自己,机关算尽满手血污的自己。
“你没想过……什么时候离开这种生活么。毕竟萧姐姐她……已经嫁给了皇帝,和你再无可能。官儿做到这个份上,也就算到头了,难道你真的想下半辈子都活在这朝堂的刀光剑影里?”
“不是我想不想……”
瑶光对白帝和他留下的江山恨之入骨,却对重华这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并没什么仇怨之意。雨夜行宫对决,是他与重华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相见。重华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用一个十二岁少年所能尽到的一切努力,在萧思妲面前企图放他逃生。
虽亲自下令打碎了他一双膝骨,也是为留他一条活口的无奈之举。以重华当年的能力,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难得,救不了狼女,并不是他的错。
萧思妲被重华逼宫,在那被母血灌溉过根须的银杏上自缢而亡。当年的始作俑者大多已经死绝,他已经很难再继续寻根深究下去,为亡母讨回公道。
本来以他对白帝的恨,一手涂炭了这山河都不是不能为之。但他遇到了萧月瑟。那轮从天而降的明月,将他沸腾的痛苦和仇恨浇熄了大半。二十几年暗无天日的漫长枯寂,突然有了灵动鲜活的亮色,令他原本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心,不知不觉一而再再而三地松动柔软下来。
他想要许给她一个有他的未来,就必然要放弃一些原本毫无顾忌的计划。本打算颠覆了帝陵之后,功成身退,便可带着她远走高飞。但人算从来不如天算。萧月瑟如今已成了深宫红颜,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宠妃。他与她的缘分,刚刚开始,就被皇权断绝再无可续。如果他取代了重华,那么萧月瑟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回到身边呢……他们是孪生兄弟,原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而国师的脸,就只有一张银壳面具,世人从无所见,窃国之后蝉蜕死遁并非全无可能。
这个危险的念头只是稍纵即逝,他并未认真去想过。一来重华并非有心以此羞辱,只是恰好也与他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然后因为特殊的身份,更直接迅速地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夺妻之恨并不足以弑杀手足,令亡母在天之灵不安。二来萧月瑟会怎么想?会愿意接受这样一个未来吗?重华现在是她孩子的父亲。更何况……她那么恨他。恨到立下不到黄泉不相见的誓言。那些绝情的话,早已令她伤透了心。她或许再也,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那么他如今还辗转在这个令人厌恶的宫廷,大概也就只剩一个理由。他想要像在空桑台初遇时那样,保护那个倔强然而却柔软的女孩子。有他在一天,月昭仪是国师义妹,他不在了,她会失去一切外戚支持,是否能在重华的深宫中活下来都难说。姐妹这东西,早有无数事实证明,有还不如没有。
萧月瑟在后宫的种种作为,他并不是不知道。出乎意料,更多的却是内疚和不安。
那个曾经天真烂漫总是很容易哭泣的小姑娘,被他一手推进了波谲云诡的深宫。富贵满堂锦绣从中,也是钩心斗角机关重重。她逐渐变得强大,心思慎微步步为营,比起那些出身官门自幼受教的嫔妃来毫不逊色。但她是否快乐呢。不管这是不是她一开始打算要的人生,她已经没有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他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最大程度地保护她,让她走得更稳,更远。
瑶光将视线从阴沉的云翳中收回,若无其事地对清让道:“你替我跑一趟北疆怎么样?”
清让无奈地看看他:“去干吗?”
“去做散财童子啊,为师我要破财了。”
距京师东北五千里,石勒喀河之北,原是自五代十国之后便四分五裂的铁勒诸部地盘。漠北气候恶劣地势险绝,那些大大小小的游牧部落各自为政,常年争来斗去,导致一盘散沙不成气候,依旧被东突厥汗国役使,在频繁的征调壮丁强加赋税中苦苦支撑,日渐零落。
其中最为强悍的一支,乃是颉利可汗麾下部族。因对东突厥人的无厌征赋不满,忍无可忍,近年来开始集结武力反抗,与前来镇压的北突厥军队几次短兵相接,奈何人心涣散一时收拢不易,尤其在军费钱粮都捉襟见肘的拮据下,几乎难以抵挡。
瑶光此次派清让远赴北疆,便是去寻这位颇有雄心壮志的颉利可汗,共图一计。清让乃是朝外之人,行动自由且不引人注目,最适宜跑这一趟。
何况,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以清让的性子,还是不要被他在旁亲见的好。
宛京城西山清凉寺,坐落在雁荡山之巅,耸入云峰,却是城中积年来香火最为鼎盛的佛寺,其金碧辉煌不输皇家寺院。据说能在此敬上清香一炷,所求无不灵验。
但今日反常得很。一身淡青僧衣的小沙弥正守着一桶鲤鱼,蹲在山溪旁心不在焉地一尾尾放生。游鱼活泼,拍得溪水哗哗作响,更衬出寺内不同寻常的寂静。早课时辰已过,连诵经声都不闻,平素里熙来攘往络绎不绝的善男信女竟一个也没出现。清凉寺何曾这么门庭冷清过,那些香客们都到哪里去了?
雁荡山脚下,方圆五里早已被看不出官署的兵勇们团团围住,严禁一切闲杂人等靠近。别说敬香游寺,连那给寺庙运送佛事用物的挑夫一概不得入内。
小沙弥闷闷地想,莫非是那位偶来与方丈对弈手谈的国师大人又驾临了?可是也不像,国师虽身份尊贵,但从不在佛殿前摆什么排场,每次仅带一徒随身,与前来礼佛的寻常百姓出入普通山门。只有进到寺内,才会被请去禅房,以上宾之礼相待。
小沙弥猜得既对,也不对。
山脚下,一乘轻纱垂曼的宽辇被十六人抬着,沿山道拾阶而攀,朝清凉寺行去。辇驾前,各有两列侍童擎着兽首铜熏左右开道,内中所燃的是西域上等佛香须曼那华香。辇驾后,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蒙面黑衣卫队,个个身负长剑,脚步轻灵,踏在石阶的残雪上既稳健又不发出一丝不该有的杂音。
宽辇之上,以闲散姿态半坐卧着一个紫衣华贵的身影。官禁,人忌,在他面前仿若无物,统统化为虚空。因这结界,本就是他一手布下。除非能似云中雁,险渡绝壁,否则这整座山上所有活物,都休想能轻易飞出这千重罗网去。
这乘华辇一入得寺中,整座寺院所有门墙皆被分散开来的黑衣人牢牢关严把守。
大雄宝殿内,一白须白眉老僧带着众弟子镇定而出,对着庭中那仍旧稳坐辇中的身影合十,口诵佛号。
“老方丈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已有侍童自两边将垂下的纱幔捞起,用金钩挽住,露出那张永远辨不清喜怒的,银具覆面的脸。
“有劳白施主挂念,老衲一切安好。”
老僧泰然自若,仿佛对眼前占满了前庭的黑衣人视若不见,仍旧按之前的称呼与瑶光问候。
瑶光心下佩服他的镇定,便也懒得多费口舌,直言此行目的。
“白某今日搅扰佛前清净,并非为求棋解经而来。万望方丈行个方便,将前些日子躲入寺中一名姓秦的女子交出,拿了此人,立即退避山门。”
“施主说笑了,佛门清净地,除了佛前信众,何来的女子。况今日想是为避尊驾,并没香客前来。”
“出家人不打诳语。白某今日既费了这么大阵仗,岂会连寺中究竟有无此人都查证不实,就敢贸然前来要人?”
老僧双目一凝,禅杖顿地,已有不怒自威凛然之色。
“非是诳语。佛前众生平等,无色无相,男体女身并无分别。无论其人曾在俗世中犯下何等过失,只要诚心悔悟,苦海无涯愿回头,便该受此庇护。”
原来当日裴绍之被贬,竟留得一命,瑶光便早早在离京所有大小官道野径布下暗哨蹲守监视。按说秦宝筝既没有随裴绍之一路,就无论如何不可能悄无声息离得开宛京。她必然还躲在城内,但自幼长在宫中教坊司的优伶,无亲无眷,谁肯轻易收留?就算她用银钱珠宝相酬,也早晚会露出马脚。偷来的锣儿敲不得,相府的银锭底下哪一块没有专属徽记?
瑶光广有城内各大钱庄银铺,便不是他名下私产,所有流通之物也概没有能瞒得下他眼目的道理。但搜寻了多日,几乎把整座京城掘地三尺翻个底朝天,竟然半丝线索也无。
他想了很久,终于略思索出了点眉目。唯一不需要在银铺流通过手的,就是香资。秦宝筝不是笨人,心知一时半会出不得京城,又无处躲藏,大约只得将夹带出的珠宝银钱化作隆重香资敬献庙宇,暂求栖身避祸之所。瑶光所料不差,在命枭影卫们悄无声息将名山古刹尽皆明察暗访了个遍后,终于在清凉寺发现了她的踪迹。
清凉寺是国师微服而出礼佛之所,秦宝筝自谓瑶光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藏匿在距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越危险,就越安全。
瑶光一掌重重拍在辇驾扶手:“佛有慈眉善目,亦有金刚怒目!秦氏那等心如蛇蝎的毒妇,戕害良善罪不容恕,原不配蒙受佛荫!方丈此举,将佛堂变作藏污纳垢之所,与助纣为虐又有何异?”
“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老衲此举,不为救她,却是为救施主你。心魔一生,既坠魔道。施主天资非凡,明机悟德,穷究天地玄理,岂不知世事造化万千,皆由因果轮回而来?施主今日为情障所迷,过执于‘恨’之一字,已是大错。若执意要将那孤儿寡母杀之泄愤,不过是亲手酿下新的恶因,来日更有果报。”
一阵轻轻的笑声从辇驾内传来,仿佛不可自抑。虽低微几至渺不可闻,却又声声清脆敲击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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