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86章朔漠星辰
代战公主安归灵雎在二月一个清冷的早晨被从玄天门迎入。
那一天恰好是二月初二,民俗中“龙抬头”的吉日。
据说她在被封为代战和亲之前的封号,乃是塔格依力斯——天山雪莲。而她的族人们,则都将她称之为尤里都斯。在西域语中,意指大漠的星星。
清让说,她有一双能盛住星光的眼睛,令人过目不忘。
以安归木尔罕雄踞西域三十六国的实力,遣来和亲的女儿必然不可能充掖进后宫做个侍妾。这也是渊靖之盟的条件之一,若无意外,她将是重华帝这一朝的第一位中宫皇后,代表着两国交好,永结秦晋。迎接帝后的场面宏大煊赫,前前后后筹备了将近半年之久。
此刻,皇帝正携众妃嫔与百官站在城楼之上,亲自观礼迎接。国师则携徒儿与司天台众星官,在玄天门下主持大礼。
吉时方至,乌孙国的旗帜如铺开锦绣层云,朝王城排山倒海而来。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都被震惊当下,面面相觑许久不能言语。
公主所乘的辇车,并非寻常礼辇,而是安归木尔罕所乘的,最高规格的王撵,称玉辂,由三十六人同抬。
那玉辂饰有镂金垂云,四周镶嵌三层镂金云板。四根金青缎系带绑在车轸上,四柱绘着金色云龙。车门垂珠帘,四面各三。幨帷用三层青缎制成,每层绣有金云龙凤羽纹。
内中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影,想必就是那安归公主。她所坐的云龙宝座,四周围朱栏,以金彩相间涂饰。轮上各有十八根车辐,以金色镂花装饰。前有两根轴辕,两端分别饰金龙的头和尾。后有青缎大旗十二面,分别绣着日月五星、二十八宿,旗下垂有五彩流苏。行驾时,用身负朱绒的西域驾象来引车前行。
车前的玉辇盘上,左右分跪着两名轻纱敷面的侍女,应是公主的贴身陪嫁侍婢。除了这两名衣饰尊贵的侍女外,大象两侧还分列有四十八对身着胡服的龟兹姬人,华鬘涂香,鼓乐众伎,不一而足。
本是汗王的座驾,此番竟给了公主亲乘,足可见安归对这女儿宠爱眷顾之甚。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玉辂后随之而来的一队大军又呼啸而至,直踏得大地都隐隐震颤。是玄甲卫。
西域向来有此旧俗,每一位王子王女在年满七岁之后,都会为他们各自配列一队亲随私兵护驾,兵符便由其亲掌,号令莫有不从。除本人以外,任何人无权调动,哪怕是汗王的号令,也不必顾虑。为防王子乱政篡权,这项旧俗曾一改再改,到后来便只意思意思给个一两千辄止,再也越不过这个数去。
但这位安归公主的陪嫁亲兵,实在是,未免太多了点。
足足两万玄甲卫,聚集在城门外黑压压一片,甲胄寒光,森然林立,气势压得人抬不起头来。玄甲卫素来以骁勇善战著称,个个是百里挑一的猛士,这样一支军队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而今他们俱都被掌握在年仅十五岁的和亲公主手里,安归木尔罕这份举倾国之力的隆重陪嫁,给了大渊王朝一个十足的下马威。
重华在城楼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四头巨大的象兽将玉辂拉入玄天门内,挑了挑眉道:“好大的排场,这不像是嫁女,倒像是招赘了。莫非安归担心朕会把他的宝贝女儿吃了不曾?”
已有意难平的妃嫔们私底下交头接耳,愤愤道:“排场大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番邦贡女,有什么可稀罕?还没嫁进来呢就摆起这么大的谱,以后进了宫,别说咱们姐妹,恐怕连皇上也不放在眼里!”
“就是,蛮夷之人茹毛饮血,说不定这公主容貌丑似无盐,安归生怕嫁不出去,这才又陪金银又送兵的!”
皇帝将这些风言风语听在耳里,未置可否一笑,附在始终沉默不言的月昭仪耳边低语一番。
萧月瑟面露惊诧,摇头轻声道:“皇上又闹孩子气使促狭,这可怎么行?公主她身份尊贵,万一伤着了……”
“怎么不行,看一眼有什么?再说,略杀一杀安归这老匹夫的威风也好。”
少顷,同福用锦盘托来一把纯银弹弓,并两斛顶指大的明珠,跪于御前呈上。
重华将那弹弓取了来交到萧月瑟手上:“你不会没关系,朕来教你。”
说罢就着萧月瑟的手,取过明珠置于弹弓之上,便对准安归公主的玉辇垂曼上射去。
第一枚珍珠挟带着凌厉风势,从高高城楼直击在玉辇右上角系着纱幔的金钩子上,金钩一晃,轻纱的一角便松脱欲落。珍珠禁不起这等撞击,应声碎裂,珠粉碎末四散溅开,惊得两名侍女掩口轻呼。
须臾第二枚又至,打在左边的金钩上,其势不止,继而往帐内弹去。云龙宝座上跪坐的女子身影折晃一下,歪倒在侧,想是受了惊吓。玉辇上的两名侍女手足无措,挡也不知该从何挡起,又怕那珠弹真的击中在体肤之上,必受伤不小。
重华玩得兴起,大笑着将第三、第四枚珍珠依次朝车内射去,只是小心避开了公主的身形,意欲吓她一吓。
谁知那第三颗明珠在远远未及射到玉辇之前,便被一只不知从何处凌空飞出的鹰隼一爪衔去。那隼两翼展开来足有五六尺宽,翅疾如风,爪利如锥,自喉中发出尖锐清啸,围在玉辇上盘旋不止。
而第四颗明珠,则被一根殷红软鞭“啪”的击碎在半空,琼碎玉裂。
软鞭长逾九尺,卷曲扬在高高的空中,正势止欲落。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那玉辇中公主的模样,便远远见一骑“照月玉狮子”从千军万马的玄甲卫中分流驰来。一抹赤焰火霞如利箭般破开玄黑的浪潮,将整肃的重重兵马队列撕开一道口子,飒沓迅疾似流星。
照月玉狮子又称照夜白,即使在西域也是极为罕见的名马,通体如雪似玉,一根杂毛也无。马背上坐着一玲珑娇小的女娃儿,红纱敷面,身姿颇为矫健。不过须臾之间,便已飞骑而至,在玉辇前勒马扬蹄,伸出手去,堪堪接住了那正好落下的九尺长鞭。
长鞭在握,当即随手挽了个鞭花啪啪击打在地,几声清脆锐响回荡在四方城池上空,连绵不绝。看来方才扬鞭击落明珠的,确然是此女无疑。
女娃对着空中打了个呼哨,唤一声:“阿勒坦!回来!”
那只精乖的隼便以鸣声应和,悠悠收拢翅膀停在她抬起的左臂上。
整支西域队伍齐声跪倒,对着这女娃伏地便拜。那玉辇上两名侍婢立即便要扑下车来赶至她身边,却被她止住,一串轻笑如银铃抛洒,指着其中一名侍女道:“云娃,你先去把阿奴从帐子里搀下来吧,她想是已经吓坏了,这半天都还不敢露面呢。”
原来这身骑白马古怪精灵的女娃,才是真正的西域王女安归灵雎。那玉辇上的三名女子,无论外间的侍婢还是跪坐于帐内的朦胧身影,都不过是她的侍婢。今日这一番真假公主的互易,也是她入城之前执意戏耍大渊君臣的玩笑之举。
安归公主跃然立身于白马鞍座之上,身姿纤纤然却不动如山。风声混合着烈日骄阳将她眉宇间的英气镀上一层浅金,仿若九天神女踏临凡尘。
她对着巍峨城楼扬声道:“天朝素以礼仪之邦自居,这待客之道,臣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明珠在我西域王城堆如尘土,并不是什么稀罕物,这便还给皇帝陛下!”
说罢一扬左臂,那鹰隼腾空跃起,朝城上飞去,将之前口中衔去的明珠扔在了重华脚下。
重华这才知道,何以安归老汗王对这女儿如此偏疼眷爱。她确然非同于凡俗女子,高华气度也当得起天山星辰的美誉。这十里红妆浮华艳饰,在她面前都不禁宛然失色。
只是,他并无心摘取这朵生于绝崖峭壁的雪莲,和亲不过是为盟约稳固考虑。更何况,眼下她身后这兵锋林立,才是他真正该考虑的当务之急。
瑶光率众礼官踞守城下,倒是对眼前的一幕颇感兴味,笑道:“好一匹胭脂烈马,谁人轻易消受得起!怕是一个不当心,就要被撅个大跟斗。”
在他示意之下,身旁一位礼官越众而出,与西域随驾的使臣低声交谈了几句。
短暂的插曲过后,迎驾大礼还是得继续。
安归灵雎跃下马来,在云娃、阿奴两名随嫁侍女的搀扶下,重登上属于她的王驾玉辇,继续朝城下行去。
她并没再进入纱幔之中,而是站于玉辇前端,临风而立。一身烈焰红裳随风翻卷,衣带垂如赤练天河。长发结成无数细细辫子散在发冠披纱之下,除额间一朵金箔胭脂钿外,并无别饰。行动时有隐约清铃响动,遥遥扩在风中,细听并不真切,细望去才知,原是在右足踝间系了一串金铃之故。那金铃细巧别致,越发衬得肌肤欺霜赛雪,灵动纤巧如鹿。
大典正进行至一半,原本朗朗晴空却突然乌云密布,转瞬之间,暴雨倾盆如注。
北国的二月里凛冽陡峭的春寒骤然降下,天地间飞沙走石,一片昏暗蒙昧。身后的随嫁侍女们早有些忍不住惊慌失措拥作一团,又被她侧首示意,用眼神无声地约束住。
疾风穿荡城郭,打落了束扣在发间的面纱,锋利的闪电从她身后的苍穹劈裂而下,照亮了苍白镇定的面庞。
灵雎从高高的玉辇走下,衣裙很快被打湿,举动却按照礼仪缓慢从容,分寸有度间丝毫不显狼狈。她仰起脸来,坦然无惧,用年轻的额头承接了整个帝国冰凉肆虐的雨水。她不像一个因战败而和亲的公主,反倒像一个兵临城下的亲王。
或许这是她初次踏足宛京,所收到的,上天所给予的第一份关于命运的启兆。
清让在一旁望得痴了。喃喃道:“她真美。”
瑶光闻言诧异地望了望他魂不守舍的徒儿,又对着雨水中清澈绝艳得不可思议的容颜略打量了一回,若有所思道:“唔?倒难得听你夸哪个姑娘来着。”
“我只夸过两个姑娘。萧姐姐像月亮,她么……她像天山上的太阳。师父,你说呢?”
“安归那老狐狸也真舍得。”
那天的雷雨和闪电,似乎浇开了清让身体里的一处始终蒙昧的寂地。种子不可抑制地生根发芽,带着隐隐的痛楚和喜悦,紧张地破土而出。天山太阳的剧烈光芒,骤然刺中了他心头最柔软的一处,教人猝不及防。
瑶光想的则是,这般光芒四射的女子入宫成了皇后,恐怕对萧月瑟来说免不了是个威胁。
事后,司天台的星官们认为这场天昏地暗的雷雨乃是不吉之兆,且先皇陵寝刚遭颠覆,立即便迎娶新后恐遭天怒,理应举国上下敬守两年孝期,在这期间别说娶后,就是纳妃选秀也不宜行。如此,便顺理成章地推迟了这场婚事。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