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的姬人不似寻常宫婢，除了乐演之事外并没别的活计要干。乞巧那日，天刚擦黑便散得满院子鸦没鹊静，想是三三两两寻了去处应节去。
唯有萧月瑟独守房中，连灯也懒得上一盏，就这么独自躺在满室漆黑里，纱帐半垂，也不知睡着还是醒着。
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得宝筝在耳畔唤她：“萧姐姐快醒醒，你都这么懒洋洋睡了好些日子，跟猫儿似的，没病怕也要躺出病来，快起来跟我一道过节去，我连河灯都备下了呢！”
萧月瑟勉力支起身来，见宝筝已去掌上了灯，桌台果然放着一堆彩纸叠成的五色莲灯。轻轻摇头道：“你同云罗她们一道去吧……我……我身上不自在，懒怠动弹。”
宝筝哪里肯依，拉着她手摇个不停：“哎呀姐姐，你又哄我！今儿乞巧呢，一年就这一回，也难得南琴姑姑不下狠心管束咱们，大伙儿早各自去了，只我巴巴儿地留下来等你，你就忍心看我孤零零留在这黑灯瞎火的厢房里陪你不成……”
“我并没叫你陪着我……我只想一个人待会儿，好妹妹你听话，别闹了。”
“喏，这可是你说的，就只想自己一个人，便是那位约你，必也是不肯出这个门的了？”
萧月瑟一惊，惺忪睡眼当下又醒了三分：“你刚才说什么？他……他有叫李公公带口信来？说的什么？”
宝筝故意把嘴一噘：“才不告诉你，除非你陪我去放河灯，人家叠了好些时候，见你只顾贪睡，连名儿都替你写好了，你倒好，说不去就不去！”
萧月瑟神思微晃，早就将一怀心绪尽绕在他身上，见宝筝一团孩子气只顾邀了她去过节，否则死活都不肯再多说半字，便只得依言起身。
“死丫头片子就知道捉弄人……我陪你去还不行嘛！他到底说什么了？”
宝筝越发故意卖起关子来：“你随我去了自然知道，现在告诉你，你定不肯陪着我过节的！”说罢帮着萧月瑟略梳洗了一番，又换好衣裙，两人手拉着手往浮碧亭走去。
彼时，瑶光却正独自一人待在摘星楼，看着天上明晃晃的那轮半圆之月，只觉人间阴晴意也难全。闷闷发呆了半宿，终于忍不住遣李公公去南清府探望，李公公跑了一趟，却禀道整个教坊司空无一人，萧姑娘许是也应节拜月去了，再寻不着人打听，只得回来。
他听如此说，只得作罢，又暗恼这磨人的丫头没心没肺，赌气也自出宫去了檀楼。她不是最不喜欢他去烟花之地喝酒胡闹么，他就偏要去了又能怎么。反正再怎么解释他并没胡作非为，她也是不信。
那夜也是皇帝自乌仑野回宫后的第一个节日，妃嫔们早早便在万春亭设下百花宴，邀了他来饮酒观月。皇帝欣然应允，也下帖子请了几位亲近臣子一同入宫赴宴。
因这次巡猎并未带任何一位妃嫔随行，这些新纳入后宫的帝妾们已经许久未曾得见天颜，自然要趁此机会着意表现一番，席间不消说的明争暗斗，加上裴绍之着意抬举他那宝贝外甥女儿袁凌微，倒把唐、谢、卢三妃激得越发心意难平。
眼看好端端的七夕夜宴又要变成一出粉墨登场的闹剧，重华心下早就多有厌烦，面上却仍笑意温和，对众人道：“难得如此良夜，不如效仿前朝遗风，做个‘斗巧’之戏如何？”
这“斗巧”乃是汉祖爱妃所创，每年乞巧之日，在池畔奏胡乐后，需用五色线缕打成璎珞丝绦，互相绊结，将设宴的殿堂轩亭一圈围绕起来，唤作“相怜爱”。待彩障设好，又把侍宴的宫娥彩女们一起唤到亭阁上，一起互相比试以丝线贯穿九孔针的敏捷手巧。胜出的宫婢，则需用那一双巧手，取来生的菱藕雕刻成各色奇花、玲珑鸟兽等献给皇帝。皇帝赏玩过后，再将这些小玩意儿随手藏在亭中桌角等处，让大家伙儿摸黑寻找。
这本也算闺闱之趣的游戏，众臣见皇帝有此雅兴，便纷纷知情识大体地依次告退，只留重华和那一班妃嫔宫娥在万春亭，又是结绳又是比针雕藕，忙得不亦乐乎。
最后选出手最巧的那名宫娥，恰是唐千羽身边的婢女。唐千羽性情温婉，并不愿多参与后宫口舌之争，方才被盛气凌人的袁贵嫔几番寻衅明褒暗贬，也不过一笑置之，并无心计较。因此皇帝对她难免多几分敬重，借着她身边宫女拔得头筹的由头赏赐下许多精巧的应节之物。又把玩着呈上来的藕雕道：“别的倒还罢了，只这个镂空麒麟当真是巧物。朕倒有一个主意，待会儿将这些玩意一一藏了，哪个宫里的人能最先找出这只藕麒麟来，朕今晚便歇在哪处宫中如何？”
麒麟送子，意头既好，且又新鲜有趣，众女无不拊掌相和。
满殿灯火应声而灭，一片黑影幢幢，娇呼惊叫不绝。转瞬便听闻内中一片掀桌倒椅之声，软垫四下乱飞，宫娥们都在各家主子的吩咐下不遗余力地找起那藕麒麟来。
趁着满室漆黑，皇帝早已神不知鬼不觉从角门悄然离去。下得万春亭，才把袖中暗藏的一物取出来，在月下略看一回。掌心躺着的，赫然便是那枚麒麟藕雕。重华轻轻一笑，随手将之抛进荷塘，惊皱一池春水。
却说瑶光带着清让去了檀楼，今日不知怎么，竟到了掌灯时分还大门紧闭，并未开始做生意。两人刚一进门，便听见秋娘板着脸在大堂训话。
“干咱们这一行，日日的酒池肉林里头泡着，说不准就遇上哪家公子哥儿，招子都给老娘放亮些！别一时灌丧两口迷糊酒，就发起春梦来猪油蒙了心！痴情种儿倒不鲜见，只戏文话本子里多着，寻常能有几个担当的？便是个天仙嫦娥，不过三朝两载新鲜，厌了丢开手去，你们且自问问，哪个的身架子经得起这一扔？！老娘今儿把话撂下，先与你们说明白，免得日后有了差池，反埋怨妈妈我不曾提点，眼前摆着的，就是下场！”
女孩子们噤若寒蝉，围着正当中一个哭得悲悲切切小妇人装扮的姑娘。那姑娘扯着秋娘的裙裾只顾掉泪，连话也说不完整。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今儿乞巧兰夜，倒是个好日子，开门迎的都是客，何况旧相识？妈妈倒生得好大脾气，吓得女儿都不敢出来。”
众人大惊，抬头一看却又释然。敢这么对着秋娘说话的，除了檀楼第一红牌观音娘子苏妙声之外，更有何人？此刻想是刚刚睡醒，正云鬓披挽，轻吟缓步，念着那首教坊中人人都知的《思帝乡》，从楼上款款而下。真如月宫嫦娥，画中美人，且她怀内，又正抱着一只雪绒团般的玉兔儿。
只见妙声拖着沙沙作响的厚重裙裾，行至秋娘跟前莞尔一笑：“妈妈最是菩萨心肠，今儿就看在女儿面子，别再难为乐菱姐姐，她已是知道错了，难不成还真把她再赶回去那虎狼坑不成？”
那名哀泣少妇也趁机哀求道：“女儿一时鬼迷了心窍，把您平日里的教训都当了耳旁风，该当有此一劫，如今罪也受得够了，还盼妈妈您大慈大悲，千万饶过女儿这一回……否则……否则女儿就只有一头跳进这昆明池里，再没有别的去处……”
秋娘皱着眉不说话，半晌，在嗓子里闷闷应了一声。妙声叹一口气，蹲下身来，牵起乐菱的手，在众人惊艳与钦佩的目光中径自上了楼。
那把莺啼也及不上的慵懒嗓音如熏风拂面，把话说给乐菱，却也字字敲进众人耳朵里：“世间男儿多薄幸，姐姐玩归玩闹归闹，哪有把自己绕进去当了真的道理？风月情浓，不过如此，你不先去负人，人可就来负你了……”
瑶光与清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这演的究竟是哪出戏。待秦公亲自上来奉茶，一问才知，那哭泣的原是三个月前刚刚在花船挂牌的乐菱姑娘，也算红过一时，身价银子不菲。花船上亮相下来那晚，被京中一位家里做织染营生的大户杨公子竞价得了去，连着包了一两个月。待那杨公子走后没几天，乐菱疯了似的连绣鞋也脱了摆在正堂，宁可一文不留也硬要赎身自去。秋娘虽横竖看不上那位杨公子，只觉这门姻缘不对头，奈何乐菱这边什么也听不进耳朵里。按檀楼规矩，但凡姑娘要去时不可刁难强留，倒还从她的赎身银子里倒拨回去百两傍身钱，由着她被那杨公子一乘小轿接去府中。
清让眨巴眼问道：“那后来呢？”
秦公抚须一笑：“哪儿还有什么后来，公子你这不都见着了？不过是多情优伶负心郎。这样的事情花街柳巷多着，日日都有，看也看腻了，能变出多少新鲜花样来？小姑娘们年轻不知事，遇人不淑，轻易许了终身，兜兜转转一大圈，罪没少受泪没少流，终了还是得回到咱们这儿来求一个栖身之所。”
清让唏嘘一回，却见瑶光心不在焉在窗前抚着手腕发呆。他今日突闻乐菱一事，竟意外颇有触怀。想起那萧月瑟原是教坊司的姬人，方才秋娘那番话，想必经年累月下来也不曾少听。但她那样全然信任于他，乍然闻得苏妙声之艳闻，如何能不伤心多疑。他身为男子并无多少顾忌，但女孩儿一旦所托非人，下场竟这样悲惨。
世情薄如纸，有时甚至还不如纸。那与乐菱海誓山盟的杨公子，临了还比不过一个烟花楼里的姊妹有情有义。念及此，不免觉得之前对萧月瑟的冷淡实在太过失于体谅，愧疚不已。
便转身对秦公道：“今儿是乞巧之夜，檀楼歇业一天，由姑娘们自去画舫上游湖拜月，应节取乐罢了。那位乐菱姑娘，既被妙声带了回去，此后望她重梳蝉髻，再扫峨眉，将前尘尽忘了便是。反正檀楼的夜色，每一晚都是新的。”
说罢一刻也再待不住，吩咐起轿回宫，要去将他的那轮明月寻回来。
却不知那明月儿此刻，早被心怀鬼胎的秦宝筝抢先拉去了浮碧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