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87章凤栖紫竹
既然不能立即迎入后宫,这公主便成了烫手山芋,丢是丢不得,搁却也没处搁。
安归灵雎在未行帝后大婚之礼前,便仍旧是盟国公主的身份,长住后宫于礼制不合。何况,整个王城戍卫禁宫的十六卫护军全部加起来也才三万人,驻扎在皇城北面,公主从西域带来的亲随护卫就有赫赫两万之多。
号令玄甲卫的兵符共分为阴阳两枚,白玉青鸾符和赤金火凰符,皆由公主一人执掌。直到公主出嫁,其中一枚才可分与她的夫婿,共同号令。现而今大婚未成,断无先交出兵权的道理。哪有人还没娶进门,就先惦记上娘家陪嫁的?就是说,这么大一群无法被皇室掌控的骁悍兵马,将日夜围聚在宛京城中,怎能不令人忌惮头疼。
诸嫔妃的性子,重华太清楚了,公主声势浩大的临朝已经令她迅速成为众女的眼中钉,万一有了任何差池,那两万人马还不直接一路喋血杀进皇城?后宫中的“意外”在他面前可以被无可奈何地当作意外来处置,在安归木尔罕眼里可就无论如何糊弄不过去。看他对这宝贝女儿视若掌上明珠的做派,公主倘有了闪失,他断然不会善罢甘休,一旦盟约尽毁,两国反目,再添一劲敌倒还远不如原先井河不犯相安无事的好。
后宫是进不得,那就按前朝规矩在城中另造公主府安置原也不是不行。横竖只要把两年孝期度过,照旧按帝后之礼迎入皇城即可。但帝陵误穿泉眼,损毁殆尽,重修需得耗费大量民力物力。且不说两年后荡平诸藩所需的庞大军费,就连眼下蠢蠢欲动的北疆也不得不令朝廷未雨绸缪。再大兴土木修建公主府,这府邸又得按照皇家规格丝毫马虎怠慢不得,整个国库都得被掏空一半,万一北疆起了兵戈,实在力有不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皇帝也会为缺银子发愁。此刻他正在文昌阁内愁眉紧锁,手中拿着那颗被鹰隼丢下的珍珠抛来接去,一边盯住他的大臣们。
“平时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不还一个个出口成章的,眼下怎么都成锯了嘴儿的葫芦?你们倒是想个法子出来,这公主究竟放哪儿合适?安归那厮,哪里是送嫁,简直是给朕送了个兵马大元帅来。就看着那些玄甲卫日日驻扎在皇城,对大内虎视眈眈不成?”
这时袁棣越众上前,拱手奏道:“皇上所言极是,公主本是为和亲而来,就算没成大礼不能安置后宫,也没有远远放于别城的道理。虽然兵马远离,但跟流放又有什么区别?两国结盟本是好事,这一来却等于狠狠扫了安归汗王的颜面,更失了我朝的气度,倒教他以为咱们惧其兵威……”
重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些朕都知道。说重点。”
袁棣清一清嗓子:“这行宫别苑嘛,眼下宛京城里倒恰好有一座,距离皇宫也不远。”
袁棣所指,竟是国师府内的那座才落成数月又只用了一次的省亲别墅。
月昭仪与国师名为兄妹,实则并无血缘,即便宠眷再盛也断没有被恩准“返家”省亲的道理。那么这当初耗费重资修建的省亲园林,自迎昭仪入宫后就得封存,再无人可以擅用,白白搁着岂不浪费?现成的华宇宫阙,倒不如先拿来安置公主,来日遵循旧例依旧从此处迎帝后入宫即可。
瑶光心中一叹,知道袁棣是想把这颗谁也接不住的烫手山芋直接朝他手里丢。金尊玉贵的未来皇后住在府内,但凡有疏失差池,整座国师府顷刻便会被两万玄甲卫踏平还是小事,引起了两国兵戎干戈,罪过就全担待在他一人身上。
暗自寻思一回:“我府里除了五行卦阵,并没平原沃野,如何养得住这匹胭脂烈马?”刚欲开口推拒,转念又想,拿个什么理由来推搪呢?诚如袁棣所说,公主不可能离居别城,必须留在宛京,后宫又暂时进不得,总得找个妥帖地方安置。若拿前番流言之事当作借口,避开瓜田李下之嫌,倒也名正言顺,但那事好不容易刚刚被皇帝宽容大度地平息下去,岂有冒险再提之理,不是为萧月瑟埋下隐患么?萧月瑟虽未受他扳倒裴相之事牵连,但因皇陵倾覆,满朝守孝之期内不宜再晋封后妃,因此并未如重华原先计划的那样元夕之后进为二品嫔位。为表眷顾,皇帝在她还是昭仪之时,赐住扶摇宫,与三妃同掌六宫事。名虽不变,实已擢升。
月昭仪成了重华帝一朝唯一一个不是皇后却住进了扶摇宫的宠妃。至于未来的皇后摆在哪里,皇帝为平息物议,下旨将栖梧宫重新修缮扩建,取凤凰栖梧之意,作为中宫居所。
这座被她的亲姑母萧思妲太后从生到死都牢牢把控的华美宫殿,如今重又回到了萧氏后代的女儿手中。它才是整个后宫真正无上权柄的象征。
在这么个节骨眼上,怎能令丑闻风波再起?瑶光左思右想,并没更合适的行宫可以用来解围,因此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重华把玩着珍珠,无置可否:“瑶卿意下如何?”
瑶光此次还朝后,行止低调处处小心,对皇帝更是刻意表现得恭顺至极,从不贸然发表意见,只得恪守臣礼颔首道:“为皇上排忧解难原是身为臣属应尽的本分,微臣但凭吩咐。”
重华舒一口气,将那颗在桌案上弹来跳去的珍珠拈在指间,笑着朝他怀里一丢:“成,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安归木尔罕的掌上明珠,就交给你先替朕好生接着。你不是鬼主意多么,想必压得住阵脚。”
瑶光接过那颗熠熠生辉的珍珠,想起玄天门下桀骜不驯古怪精灵的红衣少女,不禁面露一丝苦笑。
公主下榻之所就这么被拍板落定,只留出不到半月时间给瑶光在府内筹备。因为,皇城实实在在已经招架不住。
据说公主受不得皇宫内诸多繁文缛节拘束,整日里被宫闱生活闷得发慌,已是把好几拨教习规矩礼仪的嬷嬷给戏弄了个遍,个个叫苦不迭,几轮下来,各自寻出由头避之唯恐不及。
皇帝见她整天被拘在栖梧宫也不是回事,只得抽空带了她到御园同众妃嫔们踏青赏春,觉得既有自己在场,眼皮子底下总归出不了什么大事。
灵雎是盟国公主,原不需对妃嫔行礼,至多不过以平礼相见,但嫔妃们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未来皇后妒恨交加,多有不服,私下里无不嘲她为番邦贡女不知礼仪,很是明褒暗贬了一番。
据说这位公主因备受汗王偏爱,自幼教养同王子们并无不同,因此她对汉家文化也颇通,只从她那一口流利的汉话便可见一斑。皇帝却拿不准她到底听得懂还是听不懂那些夹枪带棒的嘲讽挑衅。
灵雎并不怎么爱与女眷们说话,偶尔对答如流间倒从不刻意计较一字一句地冒犯。她虽顽皮,但远远没到骄纵任性的地步,举止活泼中自有一份与生俱来的尊贵矜持,丝毫也不失王家气度。看起来没什么心机,并不像是会仗着手握兵权就妄自尊大胡作非为的难缠女子,这一点着实令重华放心不少。
这位公主的脸上总是很容易就露出发自内心的爽朗笑容,像五月的太阳一样明媚耀目。就连掠过皇城上空的一只飞鸟都能让她由衷开怀,放了那只名叫阿勒坦的雄鹰去追逐玩耍,却在最后关头将之召回,不许那猛禽擅伤鸟雀。
随着王驾玉辇而来的四头雄象,被安置进了御兽园观赏,也是这次和亲陪送的礼单之一。这些西域猛兽北国宫廷从未豢养过,无人熟识其脾性,她放心不下,唯恐巨象发起性子来践踏伤人,头些日子几乎每天都泡在御兽园,不嫌弃肮脏异味,亲自教给那些驯兽师们如何饲喂照拂。
安归木尔罕老谋深算,他的女儿却被教养得如此心地纯善,倒让重华觉得暂时不把她安置在后宫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否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就算公主不计较,她身边随嫁的侍婢女官都是由老汗王精挑细选出来保护女儿,个个精明强干,并不是轻易就能息事宁人之辈。还有那两万玄甲卫亲兵,也都不是吃素的。
只盼国师那边早日筹备完毕,好尽快把这尊碰不得摔不得的玉菩萨先请出宫去供着。
这么一路走一路琢磨,很快便将园子逛遍了大半。其实北国的二月里残雪都未化净,哪里来的春可赏?早有眼色伶俐的内官命人从花房暖棚里网罗了许多刚刚破茧化出的蝴蝶,悄悄放至御驾一行暂歇的凉亭外,才在早绽的绿梅间蹁跹出些许春色来。
那些妃嫔见之无不欢喜,又因在重华面前,更有心表现,纷纷前去花间做出扑蝶嬉戏之状。霎时一片彩衣招展,斑斓婆娑,倒把几十只瘦弱单薄的小蝴蝶衬得越发可怜。本来颤巍巍的翅膀就飞不大稳,被繁纱大袖一甩就要掀翻撞落在梅树上,不知滚跌到哪儿去。便是撞晕掉落于地再飞不起来的,却不见有人去捡,反被毫不顾惜踩在脚下,又转而去扑腾枝头上根本够不着的那些。眼看经过这一番人祸,数十枚蝴蝶很快就只剩不到十只之数。
灵雎看得匪夷所思,不知道这些刚刚还规行矩步无时无刻不显示娇弱尊贵的女人们究竟在干什么,她们不像是要抓蝴蝶,倒像是突然喝多了在手舞足蹈发酒疯。
“你们整天就玩儿这个?做大渊的妃子可真无聊……我一想起嬷嬷们说的那足足三百多条宫规就犯晕,难为你们整天翻来覆去地背也不嫌累。哎,蝴蝶不是这样捉的,都快被你们折腾死光了。”
说罢起身步入蝴蝶丛中,一身红衣分花拂叶,在梅吐嫩萼间穿梭轻灵。从玄天门下那几手长鞭来看,灵雎显然也略练过几分身手,在重华眼中固然是花拳绣腿不值一提,但在女孩儿里也就算不错了。
不过片刻功夫,她很快就轻而易举地将剩下的蝴蝶全部捉了满手。亮开两掌来看,每只蝶翼都恰好被夹在两指之间,分毫不伤。
嫔妃们都尴尬地停住,神色复杂望向她。灵雎却浑然不觉,她从小到大无须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也就完全看不懂。
灵雎拈着蝴蝶在眼前笑吟吟端详了一回,像对待早春刚出蕊的娇弱花苞般小心翼翼,又往边上跑开几步,寻出一处青葱矮树丛来,转着圈儿将蝴蝶们扬手放走。她的一头漆黑长发结成无数细细小辫,上面缀有米珠大小的银铃,随着旋转一同跃动飞扬,铃声清脆,颇有异域风情。
蝴蝶扑闪翅膀,绕着灵雎飞舞了一会,便四下隐没散尽。她微昂了下颌,对着那些面上红白各异的嫔妃们洒脱一笑:“蝴蝶很容易就抓住了,有什么好玩儿的,你们自己去慢慢追吧。”
重华在亭中忍不住边笑边摇头,问道:“那你和你的哥哥们,平日在王城里都玩儿些什么呢?”
灵雎偏过头想了想,面上满是鲜活灵动的稚气,仿佛沉浸在故国的美妙记忆里。
“哥哥们要读书,要学弓马骑射,练兵打仗,每日里忙得很,并不是时常有空陪着我玩儿的……但我会偷偷跟了他们去,叫哥哥带着我一起,在结了冰的孔雀河上赛马,比谁的鹰打回的猎物更多。父汗从不把我们拘在王宫里,他说我们都是上天的子民,身在任何一个太阳能照到的地方,都不应该心怀畏惧。否则就算砌再高的宫墙围起来,平安活到老,还是瘸了腿的马,折了翅的鹰。”
那些令灵雎神往的,自由自在驰骋如风的大漠豪情,在遥远的中原被拘束得黯淡无光。大渊朝的女人们别说出皇城,连自己的寝宫都几乎难得踏出半步,整日里不是攀比衣衫上的绣花,发髻上的钗环,就是互相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明明看起来相谈甚欢,转过身却又自己气得面红耳赤。她们虽然并不缠足,但能行走到的最远处不过是御花园。
游园扑蝶过后没几天,这位安归公主就又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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