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心的朝臣们发现，从来不参与宫中宴饮的国师近来一反常态，逢宴必到，虽照常以茶代酒，却每次都能捺下性子从开席坐到结束。
袁棣将这当作个新鲜事来说与被禁足在府中的裴绍之听，裴绍之抚须冷笑：“咱们这位国师，可也真算得是个痴情种。天下居什么上等茶叶没有，他哪来那份闲心跑到酒宴上讨杯淡茶喝，恐怕，是闻香寻美人去了。”
确然，皇帝在宫中设宴，从头到尾都有奉香司的令人们左右侍奉。
开席时呈太月香，沁脾开胃；菜肴撤下后换落翅香，用以祛除大殿内食物的油腻荤腥；歌舞起时上奇楠莞香助兴；散席前，还须呈上最后一味茶芜香来供各位大臣熏染衣冠，将浊酒之气化净。
那是瑶光唯一能再见到萧月瑟的机会。虽然两人间隔甚远，令人们进香也都是依次相轮，并非每次都能教她侍奉到他的桌席前。但就算枯坐整晚，仅得那么片刻转瞬即逝的相对，也于愿足矣。
他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一点……挂念他？奉香司少使萧月瑟，与在教坊司时的装扮不同，脂粉淡扫，清雅庄重。只是整个人消瘦得厉害，从袖口伸出的一小截手腕细幼欲折，单薄得教人生怜。她面无表情，只顾一心一意摆弄着手里的香炉，避免任何与他四目相触的可能。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她到底还是恨着他，不肯再搭理，连一个眼神都吝惜。
但就在她蹲下身来仔细拓印香篆时，瑶光却分明瞧见萧月瑟蓬松如云的乌发中，还隐秘地插着那支他亲手雕凿的阴沉木舞月簪。
酒意倾颓，华灯尽散，赴宴的大臣三三两两鱼贯而出。萧月瑟领着奉香司一众令人将香具一一检点收纳，每一件御用之物都有内务府明徽戳记，断不可轻易遗失。
一名令人慌慌张张跑到她耳边低语片刻，萧月瑟皱起眉来，望向方才瑶光所坐的那张桌子。小令人藤萝带着哭腔道：“萧姐姐，这可怎么办，我……我方才明明亲手摆在锦缎上的，怎么一转眼功夫就不见了，地上也找不着，是不是掉进汤碗里叫人收拾走了？”
萧月瑟叹口气：“要不……你先去寻方才收拾菜碟的宫女问问吧，看有谁见着，宫里的东西，就算拾得了也没人敢私藏的，再说一根银香匙，也不是多值钱的物件儿，犯不着为它去担那么大罪过。我留在大殿，再帮你找找。”
小令人急急忙忙去了，萧月瑟满怀心事，直到大家都收拾完自己所有之物退下，她才捧着那盒缺了一根香匙的箱屉慢慢走出回廊。
灵犀宫前夜色清凉，蝉鸣声切切，树荫浓重得一丝光也不透。自从在浮碧亭险些遭受强暴后，她行走时都刻意避开花木扶疏阴暗之处。沿着那被月光洒满的青石板路走了不多会，突觉小腿一热，似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咬着她裙角拱来拱去。萧月瑟初时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待低头看清，惊喜地蹲下身去将那圆乎乎的脑袋抱在怀里。
“小满！”
小满亲昵地在她脸上蹭来蹭去，萧月瑟摸着它身上温热的长毛，不由得想起在摘星楼养伤时度过的那些浓稠如蜜的辰光，只如今那些蜜都化作苦汁，滴滴蚀人心肠。幽幽叹了口气道：“小满……你快回去吧，姐姐今儿并没带什么好吃的……”
话音未落，便听得树荫深处响起一声轻唤：“瑟瑟。”
她转瞬明白过来，是他。否则小满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地？萧月瑟转身拔脚欲走，小满却不依，叼住她一只袖管直要往树林里钻。萧月瑟挣不过，又怕它将衣袖咬破了回去被人看见不好解释，只得踉踉跄跄跟了进去。
行到一处极隐蔽的假山石洞附近，果然便看见瑶光早早等候在那里。
“瑟瑟……我……”
萧月瑟不说话，默立在凉风夜露中。瑶光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搜尽角角落落都遍寻不着，好不容易见到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反而怎么说都觉得不大妥当起来，越小心翼翼，越是词不达意。
“我实在很想见一见你，才……”
“那大人现在见到了，可以放奴婢回去了么？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大人把桌席上拾得的香匙还回，也省得侍奉大人熏衣的小令人挨上一顿责打。”
瑶光苦笑，她果然一早便猜到是他故意拿走。
“我从未想过能轻易再得回你的原谅……之前的事，是我一错再错，辜负了你……你现在侍奉御前，想必已是见过皇上了。如果实在恨极了我，只要把面具下的秘密告诉他足矣。”
听他乍然提起这事，萧月瑟再不能无动于衷，下意识紧张地朝四下望了又望，见并无人迹，才稍稍放下心来。
“我是见过他了……你们……”
“别问。瑟瑟……别问。”
她点点头，自嘲道：“差点忘了，我又傻又笨又没什么用，哪里配同大人讨论这么性命攸关的机密。”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月瑟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紫竹林之誓，言犹在耳。就算你欺我骗我，羞辱我与那禽兽私通款曲，又把我交到宰相的人手里，我也……也做不到亲手置你于死地。如果你今天来，是因为不放心这件事，大可现在就把我杀了灭口。反正这对你来说，并没什么难的。”
“瑟瑟，原来我在你眼里，已经不堪到如此境地……我今天来，并非为担心这事，一个十六年前就死过一次的人，还会怕死么？我也没指望你能听进我的解释，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的错失，如何强求你在身受其害之后那么快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我来就只想见见你，我……很挂念你。那天出宫的安排是我大意疏失，被裴相暗中调换了人手……”
萧月瑟打断他：“是吗？可奴婢记得大人说过，你眼中从来就只有两种人，一种有用的，一种没用的。奴婢显然是最后那种，纵除去又何足惜……一个奴婢的命，自然比不上宰相公子的贵重，所以你才会在皇上都亲断了是非曲折之后，反倒去为裴抱元求情？”
“我是为他求了情，免轻了责罚，却不是为你说的那个缘故……”
“不管为了什么，总之，在大人心里，权谋之争永远都比一份生死相托的信任与真心更重要，即使他对我做了那样的事……你也……你也……”
萧月瑟始终刻意冷淡的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那晚发生的事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每晚都纠缠得她惊惶难以安眠。身上扭打的皮肉伤痕早就痊愈，心里的却还远远没有。
“瑟瑟，我向你保证，裴抱元的下场会比他免去的责罚更惨烈百倍，但不是现在，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不用很久……我……”
“不必了。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原是早就被安排好的对不对？并不是为我，所以我不关心这个。如果大人的话说完了，就放我走吧。皇上亥时披阅折子，需得配一味提神的宵灵香相伴，万一差人寻不着奴婢，又要给大人惹来麻烦了……”
瑶光黯然，良久，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银香匙来，隔空递去。萧月瑟迟疑地伸手去取，却怎么也无法将香匙从他两指间拔出来。没有人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较劲。拉扯中瑶光腕上拢的鹡鸰香念珠滑回袖间，露出那枚月牙般的齿痕来。
她咬的齿痕。原来他一直都未曾除去，尽管以他的医术，是件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他说，留着她的印痕，便不教她胡思乱想。
滚烫的泪珠扑簌而落，沿着他手腕的皮肤一颗颗滑坠在地面青石上，摔得碎裂四溅，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瑶光终于放开手，看着她孤单抽泣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树影尽头。
从那以后，但凡有国师在场的宫宴，她都想方设法称病推拒，央其他奉香令人相替侍宴。
灵犀宫前相见后的整个晚上，萧月瑟魂不守舍，连专注于披阅奏章的皇帝都看出不对劲来。
搁笔的间隙，重华打了个呵欠，却发现伫立在窗下的奉香令人正拿着帕子，拂拭净瓶中所插的一束芍药花瓣上的灰尘。她的动作极轻柔细致，神色却满是茫然，心思早不知飞往何处，眼角一圈红痕，似乎还刚哭过。
重华饶有兴致地支着胳膊看了片刻，见她只顾一朵接一朵擦个没完，终于忍不住问道：“花无百日红，纵是染了尘埃，又何必去擦？横竖不过一晚就开败了，明儿自会有人换上新的呈来。”
萧月瑟忧悒地笑笑：“花无百日红，可百日前红过……人也难留得千日好，难道因此就挨个都杀了么？世人都知抛弃最轻省，坏了败了，扔掉便是，原来执意做个惜花的有心人，竟是这样无用而辛苦的一件事。”
重华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一时倒愣住。满宫妃嫔都只知对着皇帝察言观色言听计从，生怕一个字唐突了便令他不悦，更遑论只会战战兢兢张口称“是”的宫婢。他确实从来都不会被拂逆得罪，但也味同嚼蜡。因为，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对他说话。
略加琢磨，便觉这小姑娘当真有趣。她明明年纪很小，偏看起来满腹心事。明明腹有诗书，却从不仗着广闻博识轻易卖弄获取关注。女官们哪一个不是机敏乖觉，将前程升迁系在主子身上，时刻不忘钻营。唯有她仿佛做着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奉香少使就已经很满足，别无他想。但若说调香这事多么令她由衷的喜欢，倒也谈不上。萧月瑟平日里话少得可怜，走起神来更是九头牛都拉不回，仿佛除了眼前的一切，总还有另一个缥缈在云天之外的什么，更令她念念不忘。
“萧令人总是喜欢这么轻描淡写地就语不惊人死不休么？”
因重华与瑶光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以致萧月瑟在情思迷离下，常恍惚混淆起来，时不时便将他当作了“他”，忘记面前坐着的，乃是九五至尊的皇上。此刻听得“萧令人”这个称呼，才从神游天外中乍然惊醒过来，吓得帕子都掉在地上，整个人也跟着跪倒：“圣上恕罪，我……啊不……奴婢……奴婢一时失言，不是故意……”
“起来吧，朕没那么容易生气。对了，前几日路过回风亭，依稀听见你在廊下唱一首小调，那是什么歌来着，倒很动听，只是不明白意思。”
萧月瑟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好容易才记起来，却不知那日在亭阁小憩时哼唱的小调，竟那么巧被皇帝经过听进了耳里。
“回皇上，那是来自东夷族的古谣，几乎已经失传于世。蛮夷之语，原没几人能听懂。奴婢之所以会得一星半点，是因在教坊司时，被一位月琴老师傅所教，那师傅年事已高，也早就故去了。”
皇帝不知想起了什么，把玩着手里的一枚如意，沉吟了半晌。
“东夷族么……难得现在还有人会记得。那歌叫什么？”
“叫《芙蓉令》。若是用咱们汉人的文辞念来，说的是‘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你……能再给朕唱一遍吗？”
萧月瑟怔了怔，回道：“是，奴婢遵命。”
说罢便立在那瓶木芙蓉前，轻启檀口，低吟浅歌了起来。无丝竹作和的嗓音清越柔和，如玉石琉璃相叩，将那异族遥远而古老的情思传唱得幽婉动人。尤其在唱到‘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时，萧月瑟触动心结，情发一心，更显淋漓尽致。
重华望着她在烛火摇曳下柔美的侧脸，花枝在浅色衣裙投下重叠浓淡的阴影，眉宇间的愁思都化作了流水，将这神清骨秀的女孩儿整个浸润其中。
一曲唱毕，余韵犹在。重华还沉湎在那古老的歌谣中时，同福公公满面为难地掀帘进来，叩头道：“禀皇上，袁贵嫔在外候了多时了，说是亲手做了安神汤来，执意要求见皇上，说什么也不肯离去。老奴怎么劝也劝不动，皇上您看……”
重华一听“袁贵嫔”这三个字，满脸都是不耐，托着下巴皱眉道：“不见。让她把汤留下，赶紧回自己宫里歇息吧。朕忙着批折子，实在没工夫听她嚷嚷。”
同福公公暗叹一口气，只得又出去传话。不多时，便听得殿外一声哐啷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砸在地。
那边厢，袁贵嫔气得将宫女手中捧着的羹汤一掌打翻：“什么批折子，刚才那里面唱歌的是谁？我怎么没听说皇上今儿召了哪位嫔妃进御书房伺候笔墨来着？！”
“哎哟我说娘娘，您就赶紧回去吧，别再难为老奴了，皇上说没工夫那就是没工夫，谁还敢硬闯进去不成！您消消气，这摔盘砸碗的闹起来，要是惊了圣驾，谁也担待不起不是？”
尖利的娇叱喝骂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尤为清晰，萧月瑟战战兢兢重又跪下：“皇上……香早已进完了……奴婢……奴婢这就退下……”
“朕说让你退下了吗？怕什么，以后你在御前待长了就知道，这阵仗，隔三岔五就得闹上一回。朕的宰相也真是有意思，敢是再寻不出个全乎人来了，什么玩意儿都敢往宫里塞。”
这话里倒是对那位贵嫔娘娘诸多不满，竟还牵扯到宰相，萧月瑟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只得装聋作哑，依旧叩首在地。
“你站起来，接着唱，大声点儿唱。”
袁凌微怒气冲冲带着宫女无奈折返，还没跨出门槛两步，听得御书房内婉转歌喉又起。
宫道上迎面而来的丽妃谢云珠，看她气得珠花乱颤，忍不住掩口轻笑道：“妹妹可真有闲情，这大晚上的，又寻皇上怄气来了？”
云珠是妃位她只是贵嫔，袁凌微无奈，只得潦草地对她行了一礼，抢白道：“妹妹哪里那么好福气，只怕是想进去怄气，咱们皇上且不稀罕呢！我看姐姐也趁早别去碰那个闭门羹，打扰了皇上边批折子边听小曲儿的雅兴！”
说罢一阵风似地去了。谢云珠立在宫道静静听了一回，对身边宫女雁蓉笑道：“既有袁家妹妹替咱们吃了这闭门羹，咱们就不必再紧赶着去接第二茬。回宫早些歇息，想必明儿一早，还有热闹可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