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45章岁星蚀月
瑶光确然没工夫将这些微不足道的流言琐事记在心里。最近前朝与后宫都不大太平,斗争一触即发,暗流汹涌,他整日斡旋其中,里外忙得几乎片刻也不得闲。
这一切的起因,乃是为中宫缺失之故。
重华登基后的那数年都不曾有过一日风平浪静,先是扫平后党,紧接着拔除怀南王一脉,又经西北与乌孙国联兵叛乱,哪里顾得上立后的事。再后来宰相弄权,日渐势大,慢慢地就要把手伸进后宫里去。笼络了一帮依附于他的党羽,接连不断上奏,要求皇帝以固国本为要,速立新后。
而这新后的人选也提前给他备下了。早在东平萧氏被皇帝放言“萧氏一族再不出皇后”以后,有资格入宫侍驾的秀女便集中出在南安郡王谢氏、北静郡王唐氏以及西宁郡王卢氏三家门阀大族。但今年除了这三大家族献上待选的贵族之女外,还另添上了裴相力荐的一位候选闺秀,以添补得四角齐全。
因此台面上那三家一时反倒沦为了陪衬,人人都道最有把握雀屏中选的,乃是裴绍之亲妹宣华夫人所出的第三位千金。宣华夫人是前朝亲封的从二品诰命夫人,十几岁时便由兄长做主嫁与了年近半百的御使大夫袁棣。膝下的这位小姐袁凌微年方十九,身份贵重自不待言,据说德行昭著,貌美而不妖,品行“端庄已极”。袁小姐之所以待字闺中至今未嫁,原是因为三年前的秀女大选之期,恰逢怀南王乱政,重华这新任天子龙庭尚未坐稳,裴绍之在前朝态度暧昧,常年称病拒朝,私底下买通太医将这宝贝外甥女也诊出个晕眩之症,堪堪避过了那一年遴选,免得做了前朝弃妇,年岁便耽搁得略大了些。
御使大夫虽是内官,却与宰辅同列文臣之首,司的是监察百官之职。宣华夫人的政治姻亲使得裴袁两家联系紧密,已将朝中三公之位借此瓜分去其二,眼下裴绍之又想将袁家的女儿捧上皇后宝座,为使裴家在宫廷内外绵延两代的大权不至旁落,也真是煞费苦心。
皇帝本就对前事介怀于心,深恼裴绍之身为宰辅太傅却只知明哲保身,关键时刻态度暧昧,牵制得整个朝廷束手束脚,更不会对他举荐的闺秀有什么好感。
身为先帝嫡长子,从小被当作东宫之选教养的重华自幼耳濡目染的教条之一,便是他的大婚必须服务于皇家,个人喜好与否根本是微不足道完全没必要考虑的事情,他也对此没什么异议。只要能使江山稳固,他娶谁都无所谓——反正那些专为侍奉帝王而调教出来的贵族之女们大都一个样,言行举止所思所想几乎没有区别。不过就是使尽浑身解数专宠争嗣,进而稳固满门荣宠。他自幼看得多了,甚至连自己隐晦的身世都可以说是后宫权斗下的产物,因此对后宫始终抱有一种疏离而过分警惕的态度,并不热衷于充掖妃嫔嬉戏内闱。
重华自也明白在天下大局初定之际,宫中确实需要一位皇后坐镇。但他的大婚可以服务于皇家,却决不能服务于裴家。若由得裴绍之将中宫凤印再纳入囊中,万一来日再诞下皇子,这白家的天下怕是有一半就要姓了裴。何况,把一个跟裴绍之渊源深厚非比寻常的女人放到自己身边如此亲近的位置,等于直接在枕边放把匕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裴相这种明目张胆急功近利的做法令重华私底下震怒非常。表面上,他仍然无动于衷,由着朝臣们吵吵嚷嚷却迟迟不肯表明态度。
这种拖延其实已经近乎一种表态:皇家的态度从来都非常明显,他们一贯只喜欢与赢家合作。
但朝堂上的赢家再顺风得势也不能逾越了本分,裴相昭然若揭的不臣之心大逆龙鳞,与他一贯老谋深算岿然不动的做派并不相符。或许是这一两年来随着国师这支势力的凭空兴起,敏感的政治嗅觉使得他不得不面对皇帝对他已极度不满的事实,只能铤而走险加快步伐。
立后之事胶着了月余,另外三家全加起来也抵不过裴袁两家之势,本不欲在此紧要关头与权相起什么冲突,原都抱定了将女儿们送上妃位的打算。此番见皇帝这等态度,竟又觉大有可图,纷纷明里暗里活动起来,手段百出,闹得整个皇城乌烟瘴气。
此时司天台却递上折子,国师夜观天象,见有枉矢蛇形,荧惑逆行入太微,乃是岁星蚀月大凶之象。此种天象的出现,“主坤不利,必有大丧,女主死,臣杀君,易位。”因此万万不是立后的佳期,若逆天行事,难免遗祸万端。
国师以此为据,竭力恳请皇帝暂缓择妃立后,务必等天象化凶转吉后才可将此事重提上日程。至于这天象要如何化解,何时才能转变,则天机不可妄露。
皇帝深以为然,便顺理成章推迟了纷纷攘攘的立后之事,将那四位闺秀一视同仁地晾在了一边。
对于郡王们而言,“女主死,臣杀君”这六个字实在令人心惊,大有可供玩味之处。谁也不愿意自己悉心栽培的女儿好不容易过关斩将跃入龙门便一命呜呼,更不愿在皇帝面前留下个卖女求荣暗怀不臣之心的印象,更何况国师如今的势头大家有目共睹,无人敢轻撄其锋。这来得莫名又及时的岁星蚀月,难说不是皇帝自己的意思,君臣一唱一和,只不过借着国师的口来给大家一个警示。照这么看来,此番便是勉强把女儿扶上后座,恐怕也长久不了。
所有在朝为官者,他们所学的第一堂课便是,永远不要与权臣硬碰硬。于是纷纷见风使舵偃旗息鼓了下来,留得青山在,万事好商量。
唯有裴绍之对此嗤之以鼻,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却也不敢明着斥其装神弄鬼,那等于直接打皇帝的脸。他懊恼则已,也知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只得耐下性子再相时而动。暗地里更是把瑶光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下决心非拔除不可。
立后之事虽搁置,却不代表不能有别的机会将闺秀们送到皇帝面前多露面以加深印象博取青睐。开春前后佳节颇多,恰是一年中宫内设宴最为频繁的时段,大臣们正好借入宫赴宴之际携带妻女一同朝贺。那些出身高贵的女孩儿们都明白自己所为何来,无一不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妆容的精巧和衣饰的时新别致上更是落足了心思,抓住一切机会竭力展示着情致与才思,均盼望着能在百花吐蕊之中艳压群芳,赢得皇帝的关注与好感。
因国师一向回避宫中宴席,十次有九次都不见踪影,没了这个尴尬的阻碍,总算教众人稍觉心安。况且貌似皇帝对此也并不排斥,甚至有一回在酒宴上投壶射覆游戏之际玩得乘兴,当众给每位小姐赏赐了一模一样的宫制绢花以示圣德怜下之意。
众臣都把这视作皇帝纳妃立后之意松动的好预兆,而裴绍之的外甥女袁凌微小姐却在回府后将那支装在锦盒内的时新宫花朝婢女怀中怒气冲冲一丢,撇着嘴冷笑道:“若是独独只赏我一人的倒也罢了,在场人人都得,有什么好稀罕?当我御使府没见过好东西么,这种糟花烂簪谁爱戴它,留着也是丢人,只配赏与梳头丫鬟!”
袁凌微出身高门,素来眼高于顶,性子又刁蛮泼辣,尤喜逐精致绝艳之物,身边一应吃穿用度莫不是杂金错银极尽奢华。因存了争逐后位的心思,随父亲和舅舅赴宴多回,自以为论门第姿容均是众女中的佼佼者,却并不见皇帝有什么另眼相看的表示,心中早已多有不忿,今儿便借着这宫花一并发作了出来。
裴绍之在前厅与袁棣喝茶,远远听见,暗自皱眉。袁棣面上也好不自在,讪讪自嘲道:“老夫教女无方,这丫头性子是骄纵了些,日后定严加管束,倒教相爷见笑了。”
裴绍之放下茶盏摇摇头道:“凌微这个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岂是说改便一时半会改得了的?都怪她娘自小也是这个脾气,一味的把这孩子娇宠坏了。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如今中宫之位花落谁家尚且未定,虽有你我二人在前朝费心尽力,也要她自己多争气才好。若还是这么着不管不顾,纵进了宫怕也不够吃亏的,除了她自己,谁都保不住她一世太平!她受不得委屈,莫非皇上便受得么?”
袁棣心中如何不知裴相此言句句是实,唯有诺诺而已,应道:“定将那《女戒》《女则》《列女传》等命其多多通读几遍。”
裴相前脚刚跨出大门,这边厢袁凌微却又闹了个天翻地覆并不买账,将那袁老爷送来的女书并教习女先生一并连打带骂赶出了绣房。红着眼跑到父亲跟前委屈道:“旁人有眼不识就罢了,父亲怎么倒也跟着作践起女儿来?把这些东西拿了来,明摆着嫌女儿不懂规矩不识礼仪教养么?这话传了出去……”
饶是袁棣平日里再好性子诸多容忍,此番也禁不住恼怒起来,呵斥女儿道:“跪下!就凭你今日这副忤逆德性,话若传了出去,别说后位,恐怕连个七品婕妤也轮不上!”
袁凌微从未见父亲动过此等大怒,终究害怕,边哭边委委屈屈跪下申诉道:“父亲好糊涂!就连女儿都能看出来舅舅在皇上面前今时不同往日,就只巴望着拿未出闺门的外甥女当作棋子送去哄皇上开心,父亲好歹也是堂堂一品御使大夫,还能有再大得过您的官儿去么?竟也由着舅舅胡乱掇弄!”
袁棣怒极反笑:“好一个蠢丫头!说你聪明,怎么今日这样糊涂起来?你也知道以咱们家的门第,是断不会让你嫁入那低门小户里去,差不多的人家哪一户不是三妻四妾,操心一样不少,白白蹉跎了年华却不能光耀门楣有所助益,还有比能嫁入皇家母仪天下更好的去处么?”
袁凌微心中微有所触,仍旧抹不开面来嘴硬道:“便是照父亲说的,难道通读了那《女戒》《女则》便能稳登后位么?没有哪一任皇后是靠它们在宫中屹立不倒的。”
袁棣见女儿口风已松动,也不忍太过疾言厉色,便摆摆手叫她起来:“你知道你舅舅今儿怎么说的?当一个皇后要靠的确然不是这些劳什子的女书,但每一个皇后却都要靠它们来装点门面。就譬如什么琴棋书画韬略骑射,你学过的,难道别家小姐们就没学过不成?谁又比谁好到哪儿去?便是多一分差一分,也都没什么要紧,那些东西,无事时拿来与皇帝嬉戏玩耍博其一笑罢了,真有事时谁能靠这些娱人的微末技艺保命?察言观色进退有度,上下百战以守为攻,这才是真正的后妃之道。像你今天这般喜怒皆形于色,御史大夫的女儿不把圣上赏赐的东西放在眼里,万一上达天听,于家于己,又有什么好处!”
顿了顿,叹息一声又接着道:“为父在朝为官多年,岂有不知那韬光养晦、明哲保身的道理?却并不是拿不出款来由着宰相掇弄。若你对他并无半分用处,只怕求着想要做的他的棋子他也未必稀罕,该怎么做,你自己好生想想清楚罢!”说罢甩袖而去。
袁小姐回府后对着宫花发的那通脾气,七拐八弯传到皇帝耳朵里,重华只是一笑置之,并未多说什么。
就在朝臣们为女儿挖空心思出尽百宝的当口,瑶光已趁此空隙离京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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