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摘星楼，瑶光径直便出了宫，似乎一刻不想在皇城内多待。清让亦步亦趋跟着，急得抓耳挠腮：“师父，你今儿到底是干什么去了，就为着再气她一气，你心里便快活么？”
瑶光不说话。清让见他榆木疙瘩般死活不开窍，只得再接再厉继续点拨。
“师父……你这样子跟姑娘说话是不行的，泥菩萨都能叫你气跑了，何况萧姐姐性子这样烈……我也不知道你们之前怎么认识的，你平日里不让我瞎说怕有损她清白，刚才怎么又当着宝筝的面口没遮拦扯那肚兜，让她怎么下得来台？就说那披风，她一道道酷刑受成那样都不肯画押，不就是怕连累你么？弑君是死罪，她宁可自己死也不想害死你，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这么简单的事儿你看不明白？”
瑶光瞪他一眼，没好气：“秃子头上有没有虱子我不知道，你皮又痒了我倒是看得挺清楚……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话。”
清让搔搔鼻子：“……要不，你没事儿去檀楼坐坐？看看别人是怎么跟姑娘说话的。哪有像你这样，什么难听专捡什么说，就差没骂得人祖坟上青烟滚滚。唉……可怜我小师娘一双沉鱼落雁的眼睛，这几日哭得又红又肿，跟桃儿一般，都快睁不开了。”
“你觉得……她很好看么？”
“好看啊，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她生得还漂亮的姑娘，怎么师父你不觉得么？你什么眼神啊？”
瑶光沉吟了半晌，便想起初遇那晚，萧月瑟气得光着一只脚便跳起来骂他‘你什么眼神啊？谁是鸟了？’，不觉嘴角挑起一抹浅笑来。
他之前从没刻意留心过这些，只觉得每个姑娘都差不多，叽叽喳喳麻烦得很，是以身边除了太监就是小厮，索性连侍女也不留一名。经清让来来回回提过几次，也不免若有所触，仿佛突然发现，原来萧月瑟确是生得极美。一笑一嗔说不上来的生动婉转，如同月映万川。
但自从那晚之后，他们似乎不能再好好说话，总是莫名其妙便起僵持。他也不好再接二连三地上去同她斗气，情同一心，倒亲极反疏了起来。
瑶光留了清让在摘星楼照料萧月瑟的伤势，自己出宫在天下居小住，料理事务，查阅账目，总是索然无味。又跑到檀楼去坐了整个白天，看迎来送往莺声燕语，也觉得昏昏欲睡没多大意思。如此又磋磨了数日，忽有一天听檀楼的歌姬弹词，绵软的嗓音情丝流转，依稀唱到一句“明月为尔已忘缺……”他才恍然察觉，心间空落落缺掉的那一块，原是将那明月忘在了摘星楼的缘故。
最后一次别扭过后，萧月瑟倒也不再闹腾，药端来便喝，饭盛来便吃，却整天神情萧索，只顾望着高楼外的云海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让竭力在旁劝解：“我师父那人就这臭脾气改不了，古怪得很，从不会跟人好好说话……”
“他怎么不会说话了？怎么我听到的都是说他向来伶牙俐齿得很，死的也能说成活的！他便是比天下人都聪明三分，也用不着指着鼻子骂我笨得超凡脱俗……难道我禁足日久，不知道宫里现在竟时兴这么聊天了么？”
清让挠头：“他伶牙俐齿是不假，但只从来不会跟姑娘说话，萧姐姐你就看在他从没跟姑娘说过话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别生气了行不行？你看你这几日越发瘦了，要是气出个好歹，他回来一看，定要埋怨我照顾不周，非扒了我皮不可……萧姐姐，你就全当心疼我哈，别置气了……”
似这般好话说尽，好不容易哄得萧月瑟回心转意，一时却抹不开面，仍旧赌气道：“他跟没跟姑娘说过话，同我有什么相干！”语气却软了三分。
宝筝也趁无人时好言相劝：“白大人那样厉害一个人，平日里说一不二的，满宫里从来没谁敢轻易给他脸色看，为着你的缘故，原本定死的案子硬是翻了过来，还把整个南清府给封了宫，三司都差点因为滥用大刑受了牵连……听说姐姐刚从宫正提刑处被放出来时，昏迷了几天几夜，他衣不解带亲自守在床边诊治，嗓子都熬哑了……有什么了不得的误会非得闹成这样？”
“也不是误会……我从没想过跟他闹，我只是，只是想听他亲口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再冒险救我脱罪……”
宝筝幽幽叹一口气：“像我们这样的乐籍奴婢，在宫里是最轻贱的人命，从没谁肯放在眼里过，哪怕枉死也就死了，拿破席一卷丢去乱葬岗，跟扫走一片落叶没什么区别……这些年在教坊司，看得还少么？我不明白姐姐心里究竟怎样想，我只知道，若有一个人肯这样用心地待我，无论我遇到危险，伤了病了，还是惹下天大的祸事，都能想尽办法护我周全，我便是死也无憾了。至于说不说出口，又有什么关系呢？妹妹说句难听的，便是说了又怎么样，自古良贱尚不得通婚，何况他那样的身份……”
萧月瑟已经许多天没有看到瑶光，开始像当初偷跑到空桑台一样，盼望他再出现，哪怕说话实在难听，她也决不跟他吵嘴置气。但说不定他被她气得狠了，恐怕再也不会过来。她默默想了半宿，柔肠百结，满怀着酸楚拥被睡去。
这一觉很短却很沉，醒来时天还未亮，耳边是沙沙春雨声，如蚕食嫩桑。那满目的云天都阴沉了下来，殿宇四角却不知何时升起了数笼温暖的炭火，难怪在这么高的地方，夜雨也透不进一丝寒气。她忽有所感，顾不上穿鞋便光脚跳下地来，踩着冷硬的星墨石板跑到那日赌气的书案前，果然发现那张晕染了她泪痕的宣纸，竟已被巧思匠心地绘成了一幅春雨棠梨图。
几点氤氲墨斑被巧妙地隐藏在横枝疏影间，化作梨花瓣蕊，衬着半山烟雨雾霭，意态清芬。
春树暮云之思。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来过了。并且，以画作了回答。她将那张棠梨图轻轻拿起来，也顾不得墨痕尚未干透，便小心铺在床上，看着看着，又朦胧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楼外早已艳阳高照。萧月瑟懒洋洋翻了个身，睁眼便看见床边端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不是宝筝。她一惊，赶忙又拧身转了回去，顺手拽起被子来将一旁的画纸盖住，半晌不敢开口说话。
隔着厚厚的纱帐看不大清，瑶光见她醒了又背过身去一言不发，以为她还在生气，犹豫片刻，终于主动开口道：“瑟瑟……”
他叫她从来连名带姓，从未这样轻声软语，萧月瑟听在耳里，早已把之前的不快都抛到九霄云外。轻声道：“你先出去……我好梳洗一下……”
“哦。”瑶光想起来她尚未起身，总不好当着他穿衣梳头的。便径直转身要走。没两步又听她含羞带怯的声音从帐中传出：“你……那你一会儿还有空么？听清让说，你这些日子忙得很。”
他背对着她，无声一笑：“你还想我回来么？”
她轻轻叹一口气：“本来不想——可是……”可是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可是出来。瑶光朝书案略扫一眼，见那画已不见了，想是已经被她拿走，心里便也明白。
“你慢慢梳洗吧，不用着急。一会儿下了楼，在第三层东南转角处，有李公公候着，他会领你去一个地方，你放心跟他走便是，我在那儿等你。”
瑶光刚一出去，便有宝筝领着一群面生的宫娥鱼贯而入，依次沿阶而跪，呈上锦盘内所托之物。
除一应梳洗妆奁外，另有干净衣裳，一副精巧的铜镜台，并一些精致的簪环钗珥，胭脂水粉等不一而足。
她坐下略看了一轮，见并无什么过分浮华花哨之物，难得的精巧雅致，可见是用了心思挑选呈来。自从出事进了宫正司，紧接着便一直待在这摘星楼，养伤的日子从未能踏出门外半步，已经许久未曾认真妆扮过。
萧月瑟换了一件嫩柳淡鹅黄留仙裙，宝筝替她将头发细细挽好乌蛮髻。她望着铺满妆台的各色首饰，想了想，只挑了一枚通体润洁的流云白玉簪斜插在云鬓间。收拾停当，雀跃地推开门往下一阶阶奔去，下得越低，心情却反而越觉飞扬。到得第三层东南拐角，果然见李公公垂首以待，站在原地候着。
她随李公公在那楼里七拐八绕转了不知多少回廊，早已辨不清方向，最后停在一堵墙壁前。她正纳罕，却见李公公将多宝阁上一只缠枝莲花宝瓶向左拧了三圈，又向右拧了一圈，面前的石墙轩然洞开，天光明晃晃扑面而来。
李公公道：“姑娘就从这儿进吧，那里面不是老奴去得的。”
萧月瑟对李公公福身一礼：“有劳公公。”便提着裙子小心翼翼沿着石径往里走去。那石径两旁载满桃花，灼灼其华。和煦的微风吹过，阵阵落英如雨缤纷，兜头扑得满身都是。脚下更是不知积了多少层，踩上去绵软如絮。饱满的花汁飞溅开来，染得裙裾清香幽逸。
仲春的杨花柳絮漫天飞舞，日头暖而不灼，再往前去，便是一片紫竹林，景致越发葳蕤宜人。这是摘星楼禁苑内的一处极隐秘的园林，虽不大，却造得清幽雅致，仿若武陵桃源，藤萝奇石映流水，且有杜若蘅芜散缀期间。她边走边看，心中暗叹，巍峨皇城中竟也辟得出一块这样的地方来，还藏得隐秘如斯。
再沿着竹林幽径走了小半炷香时辰，便看见瑶光半躺在一丛修竹下，双手枕在脑后，一册书卷摊开来蒙住脸，仿佛已睡熟了。他换了薄衫，一袭烟青直裾松松系着，宽大的袖口铺展开来，同身下层叠碧翠竹叶相融，深深浅浅，似画中人。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只嫌脚下枯叶被踏碎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大，生怕惊醒了他。好在他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并未察觉她的到来。
萧月瑟在他身旁坐下，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将那卷书拎起来放过一边，也不急着唤醒他，支颐在一旁静静看了半晌。他的睡颜沉静柔和，少了几分清醒时的凌厉冰冷。日光透过竹叶缝隙斑斑点点洒在眉眼间，光影摇曳。
她见他睡得这样深，忍不住偷偷俯下身去，离得更近一点。自从空桑台一别，瑶光大多数时候都戴着面具，唯一一次距离咫尺，却又是在发脾气，她从未有机会这样安静仔细地看过他的容颜。
萧月瑟看着看着，便又伸出一根手指，从他前额起，沿着鼻梁一路轻轻划下，仿佛在描摹轮廓，指腹停在唇间时，瑶光却突然睁开眼睛，目光清醒，半点未见惺忪，就这么含笑望着她。
她没料到他竟在这当口醒来，吓得弹开去，往后一仰，脑袋又撞着竹子，一阵落叶萧萧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