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83章大厦将倾
裴绍之辨无可辩,必将满门获罪。这一下手起鹄落,相当利索。自古墙倒众人推,都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角色,轻重厉害岂有不知?此刻赶紧表明立场才是头等大事。一时间,那些昔日的同袍幕僚,纷纷站出来检举声讨。把那裴相平日里排除异己陷害忠良,乃至四方赂遗买卖官爵的罪名坐实。越是走得近的,越是揭发得狠,更有甚者为求自保,添油加醋的编排,什么纵容家奴欺男霸女等俱都说了出来。
裴绍之心知此番万无生理,倒也平静下来。到底多年权臣,人倒架不落。好歹要留点将死的尊严。群臣丑态尽收眼底,这曾是他游刃有余的所在,只这一日风水轮流转,人为刀俎,他为鱼肉。真是一招不慎……思及此,心中恨恨,把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住瑶光。
“好国师!好一个白瑶光!要知道飞鸟尽良弓藏,兔死,狐尚且悲!老夫在九泉之下拭目以待,今日下场,便是你来日的前车之鉴!”
瑶光并没看他,仍旧跪伏在地,一缕话音轻飘飘递过:“可没听说哪只狐狸死了,兔子会掉眼泪。一场同僚,只遗憾前番许下的喜酒一杯,未能等到大人您屈尊驾临寒舍亲尝。”
皇帝对两人的唇枪舌剑似乎充耳不闻,只是若有所思地静静望向北衙禁军统领督监吕公公,须臾,又把目光转向邢中和。
邢中和颤巍巍跪在凌乱的纸堆里,感到头顶传来一阵热辣辣的刺痛,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晚的摘星楼,相同的绝望。
半年前。
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般的邢中和跪在摘星楼最高处,面前摆着一只托盘,内盛羊脂白玉杯两枚,酒液清冽。
大病初愈的国师身着常服坐在琴案前,面朝云海星图,正慢条斯理拨弄宫商角羽。
“你怕什么?这罪过又不是让你来担待。到时候自有人承担,至于那人是谁,不该知道的,就别多嘴。这么简单的道理,邢大人身为两朝司天台元老,难道还需旁人指点不成。还是你信不过本尊,怕事成之后,仍难逃获罪?”
邢中和浑身颤抖,只顾扑倒在地不住叩首,却是要咬了牙关再不吐一字。
瑶光透过打磨得光滑的观星铜镜台瞧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理会,兀自用指尖在那几根素弦上轻拢慢捻,待一曲奏毕,再慢条斯理地打开锦匣,取出一卷明黄丝帛,扔在他面前。
“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小小一方丝帛,轻薄如蝉翼,邢中和却抖开得万分艰难。上书寥寥数字,末尾赫然一方瑶光的私印,朱红如同陈旧凝固的鲜血。那是一册国师根据生辰五行精心拟制的殉葬名单,来日陵寝迁改落成之后,便要上呈皇帝最终敲定。邢中和是曾侍奉过先帝的旧臣,年纪老迈,本就算得上殉葬最合适的人选。而身为司天台观星文臣的他,对皇帝而言,其实并没多少用处。殉了他,监视国师的人自然还会有,随时可以替换。但以目前国师在御前举足轻重的分量,皇帝必然不会为了他这区区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司天监判而驳了国师的面子。
他已吓得不轻,口齿哆嗦着只顾求饶。“大人,大人您务必三思啊……这,这陵寝重地,未经严查实测,就擅动轻移……卑职身为皇上亲遣的督监,万不敢亵渎了大渊列祖列宗之英灵……”
“擅移皇陵的又不是你,只不过让你顺水推舟替裴绍之把这事瞒下去,暂不呈报御前商榷。这份名册早已拟出,本尊已替你收了数月。可发可不发,全在你一念之间。你没有选择,必须信我。因为如果你的猜测成真,不过是随先帝风光大葬于陵寝,好歹博得个死后清名。作为曾经的前朝星官之首,未必不算一个善终,而若你冥顽不化……面前两杯酒,左边那杯,是御贡的上等鹤年佳酿,右边那杯,便是今日送你上路的临行酒。司天监判因病暴毙,协同孤岐山督监迁改皇陵的星官还会有。自己选。还有,别考虑得太久,本尊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不会再有太多的耐心。”
邢中和如鲠在喉,再吐不出一个字。说什么都是枉然。瑶光面具下露出的绯红薄唇,挑起了他那如常云淡风轻的笑意。望在眼里,只令他遍体生寒。这哪里是当时初掌司天台,说着“多谢邢公指点”的那个看起来谦恭知礼的年轻人。宫闱血雨腥风浸淫寒暑,能够如此迅速攀升直到位极人臣,他想做的事,就是必须要做的。没有人可以违抗。
只是,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皇恩待他已然不薄,他却能做到将千秋社稷只手颠覆,置大渊万代国运于不顾,这般不留余地的狠绝,仅仅是为了除掉一个与他抗衡的政敌?
作为一颗随时可能被捏碎的棋子,他没有任何筹码,更没有询问的资格和胆量。做了,国师承诺留他一命,不做,马上就死,尸体也会被立即处理成殉葬之物。皇帝此刻远在乌仑野行猎,谁能再来救他?只得重重一叩,端起左边的玉杯仰头一饮而尽。
凡涉先帝陵寝移改一案诸人,俱停职送大理寺查办。为首者,裴抱元当场被杖诛,杜昊处以车裂,择日押往宛京米市口极刑示众。邢中和督工不力,隐瞒实情,但也曾是先帝身边得力的老人,在司天台为官多年未有差池,故在国师的陈情力保之下,留得一命,只判了个削职流放。
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念裴绍之前朝元老且有旧日功勋,先帝在位时施政以仁,竟留了其项上人头,罢相,贬为崖州司户参军,连同其另一子御前右卫率裴守初具遭降黜,家产抄没。
这个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元夕之夜,曾权倾一时的宰辅一党,被从朝廷连根拔起,彻底退出了大渊权力中心的舞台。
众臣山呼万岁,叩首告退之时,仍带着几许心有余悸的恍惚。一切发生得太迅速。
万岐扬统领御林军开道,各归其位,肃立在甬道两侧夹侍,一双警觉的眼睛时刻注意有没有异动。隐约可听见鱼贯而出的群臣们在窃窃私语,压低了声音,连同面上神色也都变幻莫测。满布愁容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还有那一脸狎昵不屑者亦有之。
“真想不到啊……昨儿还呼风唤雨的裴相,一眨眼,说没就没了。”
“头三个月不还定期都有上折呈报进度,一切顺利嘛,陵寝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就被改建在了泉眼上?这下大水冲倒了龙王庙,不知还要陪葬上多少条命……”
“要说咱那国师还真是……今儿这出戏唱得,好一个元夕夜孝衣哭先皇。这手段,啧啧,他要是开棺材铺,都没人敢死。”
“那可不,这国师虽说如今已是尊贵无极,那会儿投军献策之前,可是厮混在民间市井的卜算卦师出身,唱念做打什么来不得?他见过先皇一面吗就这等大作悲声……”
“你俩要作死啊!这种话可是随便说得的吗?!但凡传出个一字半字被那位听着了,一准儿被治得哭都找不着坟头!”
“就是,他现如今跺一跺脚整个金銮殿都得随着震三分,前一阵杜昊的左卫率之职不还是他亲手提拔上去?那杜昊也不知怎的,何时得罪下了这位要命的主儿,半年不到就落得个车裂极刑,你们在这儿逞个口舌之快惹他作甚?”
“咳……酒后失言,老夫酒后失言,大人见笑了……”
“罢罢,在下什么也没听见……”
重华侧首望向人去楼空的水晶阁,灯烛委地,杯盘散乱。一众宫人正沉默地收拾残局。而那道淡紫色身影,已不知何时悄然隐入了更幽深的阴影里去。那是一个没有光的所在。
瑶光终于亲手把他生身之父白帝的皇陵给一场大水淹了个底朝天,算是为狼女略报了当年抛妻弃子之仇,心情却难以风调雨顺得起来。
元夕夜为彻底斩除裴相,动用了吕公公和邢中和,已在皇帝面前惹下猜忌。裴绍之说得没错,或许很快,他将要变成下一个令皇帝忌惮顾虑的权臣。皇帝没有取裴绍之的性命而是将其贬黜为崖州司户参军,就是一个极为明显的信号。
权臣的荣华只是一缕危险而美丽的幻影。当皇恩飘摇,那些所谓的朋党幕僚,他们散去的速度只会比依附的速度更快。
但瑶光没有更好的法子。萧月瑟日日被裴相架在刀口上相逼,他迫不得已,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也不得不行此险招。
深居后宫的萧月瑟很快也从同福公公口中知道了那晚发生的一切。
“国师元夕宴孝衣哭先皇”。颠山倒海,倾覆皇陵。她知道他做得出来。原来之前几次提到的密谋布局,就是为着这一天。
再过了数日之后,又听闻崖州司户参军裴绍之已在押解离京前往崖州上任的途中,不幸遭逢一群凶悍的山匪流寇打劫,寡不敌众,混乱中被当场刺死,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她无奈地笑笑。裴绍之虽是罪臣遭贬,但到底还是朝廷命官,皇帝并未想要取他性命,派去押送的御前侍卫都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何况还有身手非凡的前御前右卫率裴守初。裴绍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多少留得一些死忠在其落难时不离不弃,以图来日。何况,袁棣还好端端地稳坐朝堂。为防暗杀,他们甚至安排了数辆相同的驾辇往东南西北四方掩人耳目,路线又是如此隐秘,区区混迹山林的响马流寇怎么可能误打误撞将之劫杀?除非,是那个眼目遍天下,同时拥有青衣枭影卫的人。
瑶光不会由得对他不利的势力东山再起,也决不会给他的死敌留出任何一丝死灰复燃的生机。
“如果没猜错,那些个流寇的首级都已经被赶去的当地官府就地正法斩于马下了吧。”
“回娘娘,数百贼寇均遭剿灭,枭首示众了三天,以祭枉死冤魂。”
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是那个人一贯的作风。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出意料之外。
但对瑶光而言,后患么,当然还是有。那些横死山野间的尸体中,并没有一具年轻有孕的女尸。
相府一夕势败,裴抱元被杖毙庭前。秦宝筝并不是裴抱元正经妻妾,因此逃得株连之祸,但她知道裴绍之这棵参天大树已经彻底倒了,那心狠手辣的白狼国师必然不会放过她。人人自顾不暇,谁还顾得上谁?何况她这个如今已无用处的私奔优伶。就是裴绍之看在她肚子里那块肉的份上愿带她离京,她也不敢跟在他身边。
秦宝筝时时不忘为自己打算在前,在查抄家产前早就趁乱将能拿的财物珠宝洗劫一通,乔装作被遣散的仆婢,夹带私逃出府。
裴相既已倒台,曾经控在手里的南衙禁军便顺理成章重回皇帝麾下。国师因曾倾力举荐裴抱元任山陵使,受到牵连,被降一级,皇帝也借此将他身边的北衙禁军收回一半,至于统领这些禁军的都统,自然也不再是吕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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