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90章清波鱼戏
诓瑶光喝“茶”不成反倒遭戏弄,云娃和阿奴本以为照公主的性子,必得将整座府邸搅个天翻地覆才肯作罢,谁知她回去后竟奇异地安静了好些天,只是动不动就望着那根软鞭出神。
青盐米砖茶的故事曲曲折折传到宫中,皇帝倒颇为关切地询问了一回。
“听说公主诓你喝苦茶不成反被灌了半杯,最后气不过还跟你打起来了?”
瑶光眉心一跳,打个哈哈:“公主实乃女中巾帼,臣这副不良于行的身骨哪里打得起来?不过被抽上两三鞭子,倒也还经受得住,无妨,无妨。”
重华深表同情,仍旧放心不下,字斟句酌交代一番。
“瑶卿这副素来不肯吃亏的性子朕倒也知道……不过她一个小姑娘家,骗你固然是骗不着什么,你也别太不饶人,将就着让一让也就罢了。”
“其中利害臣省得,皇上放心。”
女中巾帼好不容易逃脱皇宫这座金丝樊笼,又被拘束在了国师府,左右施展不开,呼天不应叫地不灵。且连上房揭瓦这点特权也失掉,日渐闷闷不乐起来。
清让于心不忍,常去街市上搜罗一些民间新鲜奇巧的玩意儿着下人送进去给灵雎解闷。什么竹编笼里的蝈蝈,泥哨、九连环等不一而足。但他严守规矩,从不私自踏入行宫禁地半步。
那日正从中庭檐下经过,却忽然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清脆呼哨。灵雎晃荡着坐在树梢上,对着他神秘地招招手:“哎,别看了,就是你,你过来一下。”
清让心跳怦怦,左右又看了一回,见确实没别人,才敢肯定灵雎正是在跟他说话,两腿早已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一团耀目火红从天而降,须臾落在了他身旁,飞散的小辫儿不经意抽在清让面颊上,刺刺挠挠,教他连说话也吞吐起来。
“公主……有何吩咐?”
灵雎绕着他转了两圈,打量来打量去,口中还自顾喃喃道:“长是长了那么一点,袖口卷个几截倒也还凑合……”
清让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知她到底要干什么,也不好意思再问,只得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突然有点后悔今儿早起或许该换身新一点的袍子,也不知头发是否束得够齐整?总之哪里都不对,就连靴子尖儿上那点指甲盖大小的灰尘都显得无比扎眼起来。
正暗自纠结,忽见面前摊开一只细腻纤巧的手掌来,掌中托着一柄明光璀璨的玲珑弯刀。刀鞘纹饰繁复,还镶嵌着一枚比鸽蛋略大的剔透红宝。
“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好看。”清让老老实实答。
“你这些天送了我那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我正想着谢你来着,你看起来比你师父可好多了。”
“我师父他其实……人也不坏……就是……基本上吧,从来只见他骗人,也没什么人骗得住他,公主以后还是别……免得自己吃亏……”
提起瑶光,灵雎却不知为什么面上一红:“会骗人就了不起么!会骗人就可以……就……”
清让只当她气仍未消,还想继续拿话开解,灵雎挥挥手打断他道:“我叫你来不是给你师父说好话的,我要跟你交换一件东西,你肯不肯?”
“啊?哦……公主喜欢什么,我去给你寻了来就是,倒用不着换来换去这么客气。”
“我说要换就要换!我不喜欢欠别人,尤其是那个人的徒弟……你既说这匕首好看,我便拿它来跟你换你身上现穿着的这套衣裳,还有出入国师府的腰牌。你若肯,就现在脱下来,若是不肯,我……我马上用这匕首杀了你!”
话音未落,清让已觉颈间一凉,灵雎说着说着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将那弯刀拔鞘而出,比在了他脖子上。
“要怪就去怪你师父,我骗又骗不过他,打也打不赢他,只能另想法子。”
清让僵立在廊下,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其实以他的身手,就算不跟灵雎对打,要脱身总还是不成问题,但他却一动不动,似乎开始认真考虑起她的建议。
灵雎对宛京城如此向往,虽已来朝将近两月,却足不沾凡尘,连真正踏上一回北国土地的机会都不曾有过,日日被拘束在深庭内苑,清让都觉得甚是可怜。
何况,他无法开口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哪怕会因此而挨上师父一顿责罚。
“那个……我要是站在这儿脱衣裳,不成体统,被人撞见岂不更麻烦?倒不如我一会儿去给你另寻一套大小合适的小厮衣服来,若信不过,我这就先把腰牌摘下给你,好不好?”
灵雎大喜过望,接过腰牌欢快得跳起来转了个圈。忽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将那弯刀入刀鞘,拿起清让的手,朝他掌心一放。
“多谢啦小太监,你是个好人,和你师父不一样!”
随着一串清亮的笑声抛洒,那袭红衣身影早已跃过阑干跑远。
清让仍旧怔怔立在原地,喃喃道:“我……我不是太监……”
这绝对算得上灵雎自入府以来最聪明的一次“出逃”,只是百密一疏,清让一番好心却反落了个疏漏。
清让是国师座下唯一的徒弟,相当于这府邸的少主人,他的腰牌独一无二仅此一枚,和小厮出入所用的怎会一样?一个面生的小厮拿着清让的腰牌大摇大摆从正门溜达而出,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是以灵雎前脚刚登记出府,后脚立即有管事前去瑶光面前禀报。瑶光叹一口气,就知道今儿这中觉是又歇不成了。
灵雎欢天喜地跑出了大门,只觉得头顶上的天空前所未有的高远敞亮,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有趣。这儿瞅瞅,那儿看看,小半条街不足两百米就逛了有半个多时辰。
就在天街商市入口附近,突然围聚起大波人群,似乎在争相探看什么极稀罕的玩意儿。灵雎禁不住好奇,也跑上前欲凑个热闹。人潮早已将小小的摊档口堵得里三层外三层,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扒开条缝儿钻了进去。原来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伯,正支开一口十尺见方的浅口宽面大缸,手执一把网兜,招徕行人前来兜鱼。
本来兜鱼作耍的小摊也常见,但这老伯的鱼儿很是不同寻常。缸里游的九纹龙、金银鲤、银松叶、赤缎锦、绯秋翠等,都是富贵人家用来点缀园林池塘的珍贵品种,寻常根本难得一见,这价格么,却又低得惊人。
普通金鱼只需五纹铜钱就可任意捞上半个时辰,但这老伯说了,他的锦鲤三文铜钱就可随便捞,时辰不限,捞上来多少都能当场带走,只是,必须要用单足立在鱼缸旁三尺处摆放的那张木板凳上伸手来捞,落地即输。
众人一看那凳子又破又窄,四条腿中还有一条短去一截,双足站上去都未必稳当,更别说金鸡独立。且锦鲤不比金鱼,在水中滑不留手伶俐得多,要一网兜住并非易事。三文铜钱虽便宜,但也禁不住一趟趟往下掉,若回回空手而归,加起来恐怕倒比普通五文钱的金鱼要贵得多。于是纷纷摇头退却,问的人层出不穷,真掏出铜钱来买的却一个没有。
灵雎见了那么一大池子斑斓似锦柔滑如绸的小鱼儿,心生喜爱,早就跃跃欲试。西域人擅骑射,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她向来自负身手轻灵,这点平衡之术必然不在话下,好胜心一起,便豪爽地将整个摊子包了下来,对那一缸锦鲤志在必得。
老伯蹲在一旁,只管将手中网兜一根根递去她手中。灵雎跃上板凳,一足向后平伸,身子前倾,竟纹丝不动。围观的百姓喝彩声不绝,夸得她心中得意,手持网兜三下两下就快要将那整缸锦鲤捞尽。
直到最后一枚网兜使尽,她松一口气抬头,却看见老伯身后七八步远处,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弯着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捞鱼。
这一下简直如遭雷击。怎的运气如此背?那身影赫然便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瑶光。只是他将脸上所戴之物换成了街市上随处可见的半截昆仑奴面具,衣衫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蔽旧不堪的寒酸书生打扮。
灵雎心中一慌,不知是否也有人正恰到好处地在那椅子上轻轻踢了一足尖,她整个人失去重心扑通便往池子里摔去。
众人哄然大笑,都说这鱼都捞尽了,还依依不舍非得往池子里扎一遭。老伯手忙脚乱将狼狈不堪的灵雎从池子里扶起来,口中安慰道:“好在日头甚暖和,赶紧回家去将湿衣裳换下想来也不妨事,小哥这就把账结了,我也好早点儿收摊喝两盅去喽。一共两吊零七文,您是付现银子还是铜钱?”
灵雎被众人笑得耳郭通红,也顾不得瑶光在旁,只想赶紧结完账溜掉,想来他应该追不上她。结果两手往腰间胡乱摸了一通,刚刚涨红的面孔又刷一下变得惨白。钱袋不见了!
明明出府前,清让还随衣裳送来一袋碎银子,就好好绑在腰间,怎会遍寻不着?难道是刚才挤来挤去蹭掉了?被贼偷摸走了?正急得没法处,老伯已经再等不及,出言催促道:“这位小哥,敢是摔傻了不成?赶紧的,老汉我还赶着收摊呢!”
灵雎为难地吞吞吐吐道:“要不……要不这鱼我不要了……”
话未说完,就听老伯:“什么?不要了?敢是折腾这半天功夫,你这混小子戏耍我老汉不成?!你不要,我再卖给谁去?这池子水也被你泡污了,灰是灰土是土,这么娇贵的鱼,再放回去还有个活?”
“我……我不是故意要赖账……我的钱袋被偷了……”
“来来来大伙儿都来给评评理!老汉我这做的可是良心生意,这么便宜的锦鲤,可着满京城再上哪儿找去?!一共才算你两吊七文钱,你都舍不得?没钱你来凑什么热闹?总之今儿这鱼你既捞出来了,就得买下,就算拿回去煮汤我也管不着!”
大白天的街市人来人往,被这一闹又聚过来好些,围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灵雎如芒在背,下意识抬头去望瑶光,却目瞪口呆地发现他手中正拎着一只青缎钱袋抛来抛去,笑吟吟看着这一幕。
钱袋几时到了他手里,大概只有混在人群中的枭影卫最清楚不过。
灵雎气得张口结舌,只顾指着瑶光跺脚喊道:“我……我的钱袋……那是个贼偷!他偷了我的钱袋!”
大伙儿的目光顿时聚拢在瑶光身上,瑶光却不慌不忙道:“这位小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在下一个不良于行腿上有疾之人,如何能够从那么身手灵便的小哥你身上偷出来东西?各位可曾见过哪个贼偷了东西还不赶紧跑,却留在苦主旁边逗留?在下虽贫寒,却也读过几天圣贤书,颇晓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原本打算替小哥你解个围把这捞鱼儿的钱付了,谁知刚拿出钱袋,被你见着,就恶人先告状诬我是贼?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番驳词有理有据,竟教人哑口无言。大伙儿见那手执钱袋之人看起来像个读书人模样,这捞鱼的小哥身上衣衫用料却比寻常百姓人家要好出许多,越发信之不疑。
瑶光趁势又道:“你说这钱袋是你的,可有什么凭据?上边绣了名姓不曾,里头共有多少银两,每块轻重几何?若都说得上来,在下也可将钱袋子打开,凭在场的各位验看,也好自证清白。”
灵雎自然不会知道钱袋子里有多少银两。在西域王城时但凡出去街市玩耍,身边带的婢女侍卫都会将这些杂事一一料理妥当,她就没亲手花过几回银子。今日溜出来得匆忙,见备下了钱袋,也就顺手一揣完事,几时关注过什么每块碎银轻重几何这种琐碎?但瑶光拿走钱袋那么久,里面几厘几毫必然都早扒拉清楚了。
没有人肯相信她。灵雎的辩解很快淹没在七嘴八舌的指责里,众人纷纷道:“付不起捞鱼钱就拉这小子去报官!看着眉清目秀的,怎的这等不知廉耻,当街赖账不成还信口雌黄诬人是贼!”
这时那“读书人”却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指着灵雎惊道:“哎呀你们看,这小哥一身打扮,瞅着却像是国师府下人的模样!原来是国师府的小厮,竟出来这等招摇撞骗,戏耍老伯一通还不肯付钱,这要是给扭送回去发落,国师大人治下甚严,定然重重有赏啊!”
大家伙儿细细一瞧,可不么?这满面惊恐的小无赖腰带袖口上都还绣着国师府徽记,又一听“重重有赏”四字,更是群情激奋,顿时一拥而上,将她拿了个严实。
灵雎策划良久的一场大获全胜的“出逃”,就这么毫不光彩地匆忙结束。瑶光连一兵一卒都未动用,就煽动市井百姓们将她扭送回府“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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