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59章一苇以航
瑶光沉吟,挥挥手斥退了小厮,不再说话。
船舱中当即炸开了锅,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盘。危难临头,什么官位前程都及不上身家性命重要,谁也不愿年纪轻轻便英年早逝在这么艘青楼的花船上,传出去成何体统?
有心思缜密的,已开始四下环顾,寻求脱困之策,却见这整艘画舫通身的花奇楠木榫卯而成,内中陈设桌椅也都是清一色的黑檀。这样上等的木材,非寻常松、杉可比,件件遇水即沉,完全当不得浮物。
可眼下怎么办呢,小舟只能乘八人,国师和他的徒弟必占去其二,剩下的六席却得十二人分。就是说,两个人中,必有一个要死。
谁死?所有人不约而同站得分散开来,不再如之前般,维持着表面上的一团和气,甚至有人的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真到了生死关头,连国师也不是不可以杀,只要事后统一口径,湖心究竟发生了什么,天知地知而已。
清让早已将未出鞘的破军横挡胸前,护持在瑶光一侧。此时另一位原本远坐下首的青年将领,似乎是骠骑将军家的三公子,也一个箭步跃出,奔上前来与清让并肩而站。愿俯首称臣忠心护主之态,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瑶光则目光如炬,透过两人胳膊的缝隙,趁机将船中那帮人的作态一览无余。
他们虽立即站得分散,三三两两的区别倒还是有迹可循:谁跟谁看似毫无交集,此刻竟背靠背成了一伙,谁同谁平日里交好,此刻却站到了相反的阵营。他们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他们身后的家族和派系。谁亲谁疏,一目了然。
唯有那大义凛然的杜昊,仍旧孤零零杵在正中间。即便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是没人敢轻易靠近他身旁三尺之内。
船身又摇晃起来,已经有浅浅的水痕漫进船舱,满船倾覆迫在眉睫。
眼看数道剑光就要出鞘,瑶光咳嗽一声,威严的嗓音将场面压住。他想看的已经看得足够清楚,没必要将事态放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演变成毫无意义的血光之灾。
“诸位少安毋躁。有这胡思乱想的闲工夫,不如寻出法子来共渡难关才是正理。”
瑶光语带双关,弦外之音已再明显不过:“我这乘舟虽小,却不是容不得有同舟共济之心的人。只要脚底的舟不覆,舟上的人,就不会任由画舫上的同僚在水里面载沉载浮而不拉上一把。若只顾争来斗去,捅破了小舟,才是真的同归于尽,没人能妄想独善其身!”
见众人都已被镇住,当下便开始着手安排。瑶光一边传令下去让熟识水性的小厮代潜逃的艄公继续将画舫往岸边划去,一边命这些人尽量将所有能挪动之物尽数丢出去,减轻画舫重量。最后将整条画舫搬得空空如也,果见渗进来的水势渐缓了些,不过略浸湿众人鞋底。
瑶光道:“今日东风偏急,以眼下这画舫的轻重,若将人数减半,只留七人,顺风借势而行,则可有望在尽没之前勉强抵岸。另外八人,恰合一乘轻舟可载之数。便是画舫实在支撑不住,先到的轻舟也可立即回转,来接剩下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八人去乘轻舟,七人立于危墙,活命的机会虽比刚才略大了些,但谁去谁留?无人敢开口将心中疑惑问出,瑶光却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安排道:“正在掌舵打浆的小厮自然走不得,剩下共十四人。今日之事起得突然,原也是在下派了帖子邀各位前来,当真觉得对不住大伙儿。所以愿同徒儿一并留在这画舫上,现十四人中又去其三,剩下的你们自去商量吧,肯留便留,要走便走,都请赶快,别累得我这画舫还没到地方就早早沉了。”
话虽如此,瑶光的声音里可是半分过意不去的意思都听不出来。他在碎叶城下的事迹早已被传得天下皆知,一个能说出“尸体不留,吃不完给我撕烂他们”这种话的人,显然不可能对别人的死活抱有多少怜悯之心。
但没人料到瑶光竟不肯先去乘那小舟。他腿脚不便,一旦落水简直必死无疑,哪里来这样大的把握,留在这危如累卵的破船之上将活命机会让给众人?完全不像他素日里的作风,因此更加不敢轻举妄动。方才那落力表现的骠骑将军府三公子自然不肯弃主而去,当先表态愿一同留下,又有两人咬咬牙先后站了出来。眼下再没什么好争的,肯留下的即代表愿意归顺,犹豫的也再没机会改口。那片刻前还剑拔弩张的八人,不得不眉头紧锁各怀心事地依次爬进那艘紧靠在画舫左舷的轻舟之中。
轻舟率先到达昆明池西岸,八人胆战心惊爬上码头。脚虽踏上了实地,一颗心却仍旧高悬着,七上八下。正要重新划起小舟回去相迎,没走出多远,却见那艘快沉去三分之一的画舫,此刻终于忽忽悠悠也靠了上来。瑶光气定神闲稳坐舱中,被抬出来时,湖水已快漫过他双膝,将衣袍下摆尽皆湿透。
至此,所有人都已平安抵岸,没有谁因这场意外而受到哪怕擦破一点皮的伤损。瑶光将众人一一扫视过去,将目光停在那虎贲郎身上道:“你们方才在船上说什么来着?我只顾着听那檀楼传来的歌声,一时倒没顾上。今儿的唱词不错,‘蜂采百花成蜜后’……下半句是什么,可惜船去得太远,并没听到。此刻好不容易想起来,下半句接的,原是‘为谁辛苦为谁甜’……”
众人无一敢上前答言,也不知此时此刻说些什么才最相宜合衬,索性一齐沉默,木头桩子似的一排扎在当下。
随后瑶光推说累了,要赶紧回宫将湿衣换掉,再也无心应酬众人,三言两语便将大伙遣散。口气云淡风轻,丝毫觉不出喜怒。
待那十二位公子都已纷纷散尽,颤颤巍巍的画舫却始终没有彻底沉没湖中。忽听得一阵水花四溅,船底四周冒出一连串黑巾蒙面的脑袋来。为首的唐归臣将面纱扯下,再一把吐掉口中猪肚缝制的水肺,扒在船舷对瑶光师徒二人朗声道:“恭送大人。”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瑶光身份贵重,怎可能真的将自己置于随时可被倾没的危险中?那画舫真漏假漏,何时渗水何时颠簸,不过都掌握在暗中潜伏于湖下的枭影卫手里罢了。就算场面失控真的动起手来,除了清让,这些忠心耿耿的儿郎们也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国师。
此时檀楼的歌声又悠然而起,瑶光边听边眯起眼睛,透过岸边垂柳的罅隙朝云天仰望去。一行白鹭踏水凌波掠过湖心,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的面具上,反射出刺目的银光。
“这世上不能直视的,除了太阳,唯剩人心。”
清让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推着他的轮椅向早就等候在一旁的轿辇走去,边道:“师父我们回宫吧。我饿了。”
师徒俩带着半身水渍滴滴答答回了摘星楼,一边将衣衫换过,一边谈起今日之事。
瑶光道:“杜昊好小子,看来他这虎贲中郎将再做不久,我倒很有兴致立刻将他升到空出来的殿前左卫率之位去。”
清让一边背过身去窸窸窣窣解衣带一边闷声道:“为何?他原是裴绍之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邀了他来也就罢了,真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今儿把你骂得可有多么难听。”
瑶光将解下来的衫袍裤子一把扔去屏风上挂着,冷笑道:“今日杜昊为向宰相表忠当面忤逆于我,我却并没强留他随我一道待在那危船之上,大家本就怀疑他其实是我身边的人。既如此,我便成全了他。他们要看他被贬,我偏刻意抬举他,坐实了这个虚名。裴绍之此人疑心颇重,如此一来必然不能再全然信任于杜昊。而他为了重新赢回裴绍之的器重,定会铤而走险,咱们才好给他安排下独木桥去闯不是?”
清让去箱笼内取出干燥的衣服来供两人换上,舒出一口长气道:“我看那调任书一下来,他过不了两天就该主动上门表示归顺了。裴绍之肯定也不愿错过这么个好机会,他既想着要安插个人在你身边,又担心杜昊会真的因你而背叛他……哈哈,这些人哪……”
“这些人在我眼里就两种,一种有用的,一种没用的。没用的那些,老老实实安分待着便罢,若是碍手碍脚,早晚给他们全一锅端了。”
“师父你说,今儿那个骠骑将军家的三公子,会不会也是……裴相阵营里的人?”
“不像……他机灵得有点太过了。大概是那帮人里最早看出来,只要站在我身边,不管我在哪艘船上,那船都不会当真沉进湖心的人。裴绍之会安排的人,不可能急着那么快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为什么?给你留下的印象越深,岂不越有可能尽快得到你的信任和重用?”
“因为狼吃饱了会温顺,人就恰恰相反。哎,小满呢,怎么好半天没看见它了?”
此时屏风后传来些许响动,一个穿着淡紫纱裙的身影背对他们慢慢挪了出来,手中还抱着一团白色毛茸茸的物事,细看却是睡着的小满。
“小满在这儿……”
“瑟瑟?你怎么……”
传闻毕竟是传闻,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想象中。那是萧月瑟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玩弄权术杀伐决断的另一面,心深似海的瑶光,同平日里那个玩世不恭戏谑温存的男子完全不同,竟让她觉得些许陌生。
萧月瑟嗫嚅道:“……今儿正好得空,央了南琴姑姑许我能出南清府三个时辰,本想来看你,给你个惊喜来着……谁知你们一进门就脱衣裳,脱起来没完……我……我更不能出来了……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谈话……”
瑶光此时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午膳。清让早就嗷地扑了上去,手口并用,大快朵颐。
“小师娘你真是太贴心了,我跟师父俩在昆明池泡了一上午,连半粒米都没来得及下肚,饿死我了!”
瑶光心中一暖,轻笑道:“转过身来吧,我们衣裳都穿好了。这些都是你做的?”
萧月瑟转过身来,将小满轻轻放回脚踏上,含羞点头道:“是我做的……听清让说你平日里很少吃东西,就想着许是御膳房的手艺不合口味,便亲自做来试试,都是很简单菜色。”
瑶光拉着她一道坐回桌前,只见桌上四菜一汤,色泽淡雅宜人,多是些清鲜爽口的素馔,可见她之前多有留心,特意向厨子打听过他的口味。忍不住语带疼惜道:“这些事自有下人打点,哪用你亲自来做。我平日里少眠少食,是为保持神思清醒,多年来已成习惯了,不必担心的。”
萧月瑟取过玉碗来,亲手盛了翡翠白玉羹放到他面前。汤中豆腐被揉碎加了荸荠青汁,团成一枚枚玉雪玲珑的丸子,回甘清甜。
“尝尝看。你们今儿下河捉鱼去了么?弄得衣裳湿成这样,定是又冷又累。”
瑶光替她将一块碧藕搛进碟中:“本来很累,见着你就不累了。你再不赶紧吃点,就全都要进了清让的肚子了。”
清让嘴里塞满了吃的,含含糊糊说道:“我跟师父今儿是下昆明池里捉鱼去了,一共抓上来十二条,还有一条老大的,赶明儿留给小师娘你做汤。”
萧月瑟柔柔地笑笑:“连你们俩一块儿上阵都抓得那样辛苦,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才不要。我不能多吃,每日里还要练功的。以前的兰姑姑眼睛可毒了,多喝一口汤都能看出来,定不许我们贪嘴,说是长胖了跳舞便不好看……”
说到一半,见瑶光低头吃得一心一意,仿佛并没注意她在同他说话,佯恼道:“哎……你听见我说话没有?汤重要还是我重要!若我和豆腐丸子一起掉进汤里,你先捞谁?!”
瑶光冷不防被呛了一口,咳嗽着抬起头来,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为何非要去同丸子比个高下?”
又恢复一贯淡淡的神情,望着勺中被咬了一口的豆腐丸子,故意一本正经回答:“当然是先捞你,你都掉汤里了,这汤还怎么喝,丸子更没法吃了。”
清让已捂着肚子笑得滚倒在地。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