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瑟一走，瑶光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无情无绪懒懒坐在摘星楼上望着楼外阴沉的云絮出神。
摘星楼下不知何时已被宰相的南衙禁军团团围住，刑部的侍卫也在，只是暂被皇帝拨给他的北衙禁军挡着，三路人马的首领在底下吵吵嚷嚷，谁也压服不了谁，眼看就要打起来。小宦官接二连三爬上摘星楼求禀，急得跺脚只是不得入内。瑶光闭门不出，任何人也不见，连清让都不搭理。
好不容易等到李公公回来，顾不上暂缓一口气，又立即蹬蹬蹬跑到瑶光房前，呼哧带喘急道：“大人，老奴有要事禀告……”
隔着门传出淡漠沙哑的嗓音：“不听。”
李公公咬咬牙：“大人非听不可，是……是萧姑娘……”
门吱呀一声推开，瑶光冷冷出现在门前。
“她又怎么了？”
李公公带来的消息，令所有人震惊不已。
萧月瑟被李公公带出摘星楼，只能送到昭德门外，再往外的地界是李公公所不能踏足之处，因此按事先的安排，萧月瑟会被交到瑶光提前找好的另外两名管事太监手里，再从守卫之中安插了瑶光人手的西华门出宫。
但那两名管事太监李公公从未见过，并不认识，只能根据腰牌辨认，查验无误，便将人交到那两名面生的太监手里，看着他们把萧月瑟带走。李公公一直守在昭德门等消息，等来等去，等来的却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凶信。
听前来传信的小太监说，那两名管事领了萧月瑟出宫，本来一路太平，谁知在西华门检视出宫官文时出了事。最后的结果，是意欲潜逃出宫的钦犯萧月瑟，被及时赶来的另一队人马捉拿回宫。更诡异的是，她并非从瑶光安排的管事手中被带走，而是从宰相的人手里，直接到了皇帝的人手里。那凭空出现的另一支人马，由御林军统领万岐扬亲自带队拦截。
这桩七夕行刺案，延宕日久，终于惊动了圣驾，皇帝下旨发还重审。
瑶光惊诧之余，立即明白过来，当日情势紧急之下部署得匆忙，以至出了纰漏，事先安排的那两名太监已被宰相神不知鬼不觉掉了包。
他当机立断，做的第一个安排，便是知会御史台左领，将私劫钦犯夹带出宫的罪名反咬一口，倒借机脱身，把自己暗中动的手脚全摘了个干净。
御史台的人何等精明，立即会意。既然把萧月瑟带出宫的那两名太监已被查明是相府的人，这钦犯究竟是怎么从天牢到了宰相手里不言自明。他们在瑶光的授意下统一口径，指认宰相为爱子公报私仇，强行将钦犯劫走欲自行发落。
那么南衙禁军撺掇了刑部一同去摘星楼闹事，自然是贼喊捉贼。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认国师和这名刺客间有什么关联，两者身份本是云泥之别，且按常理来说，前番剑器舞事件的牵扯已是把这位国师得罪个彻底，他怎可能为了这么个不祥之人大动干戈再搅和到刺杀宰相长子的麻烦里去。
裴抱元既伤愈，裴绍之也曾私底下详问过究竟，待他吞吞吐吐说完，那没被砸破的半边脸直接又挨了一大耳刮子。裴绍之怒不可遏，对这不成器的儿子简直失望至极：“我让你去想法子收买她身边相熟的舞姬探听消息，谁叫你色胆包天竟然去强暴她！现在怎么办？白瑶光那混账小子一口咬定咱们为报私仇劫走钦犯，已是闹到了皇上跟前，身为朝廷命官，在后宫中淫辱宫婢是什么样的罪过？！”
事情纵闹了出来，裴抱元伤得颇出乎意料，但裴绍之其实并没打算让萧月瑟就此死在天牢。他只不过想将她抓在手里作为威胁瑶光的筹码，说不定还能从她口中逼问出些许秘辛。眼下人没弄到，反而捅到了御前。原本皇帝就已对宰相诸多疑忌，身为两朝宰辅，本应谨言慎行表率百官，如今连刑部天牢都能插手如入无人之境，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说弄出宫就弄出宫，这般胆大妄为，皇帝会怎么想他？
纵然裴抱元手里还有秦宝筝可指认萧月瑟与瑶光间的私情，但却不能因此就说钦犯是被国师带走，毕竟她最后落网时，是出现在相府的人手里。何况早早把秦宝筝这条暗线大白于世，等于之前做的安排都白费，宝筝再也不可能接近摘星楼半步，得不偿失。
裴绍之消息灵通，早已从买通的太监口中得知，那萧月瑟在御前声泪俱下，痛诉裴抱元强暴在前，拼死反抗之下才一时失手砸伤了他。至于她是被谁带出的天牢，她只说一概不识，囚在禁中只能任人摆布，并不知会被带去哪里。且姬人是否清白，从胳膊上丹砂印即可验明正身，与瑶光间早有私情的指证也便站不住脚，还不如不提，省得节外生枝又递给瑶光一个污蔑国师清誉的把柄。
裴抱元这下才知事态严重，捂着肿起的腮帮子吓得魂飞天外：“爹……爹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我我我……我一时喝多了没忍住……他们之间并没苟且之事……这怎么可能？你也不信对不对？那是假的爹！她在撒谎！一定是那个贱人跟姓白的早就串通好了要陷害我啊爹！”
又发狠道：“萧小娘儿只不过是个教坊司的臭婊子，我乃是堂堂一品大员的公子，眼下又筹办着皇陵一事，只要我不认，谁敢硬说我强暴她？！我还反告她淫奔无耻勾引我在前呢！反正那天御花园内早作了安排，并没旁人看见，此事唯有天知地知……”
裴绍之铁青着脸不愿再听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缠夹不清，拂袖摔门而去，欲要另想法子先化解迫在眉睫的危机。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便被一道谕旨急召入宫。
他跪在云淡风轻的皇帝面前，冷汗泠泠而下，才知这步棋被裴抱元砸得何等彻底。浮碧亭行刺一案的隐情并非真的只有天知地知，皇帝之所以也会莫名其妙插手其中，乃是因为阴差阳错之下，那隐藏在假山石后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第三双眼睛，乃是重华本人。
按皇帝的说法，他与嫔妃们嬉戏过后趁着酒兴在御花园中闲逛，意外撞见这不堪一幕，还未来得及出声喝止，裴抱元已被萧月瑟砸倒在地。这也是为什么在荒僻得人迹罕至的浮碧亭，裴抱元重伤躺在树荫里，竟然能那么快便被发现，抬走救治。
至于国师，从被禁军团团围困在摘星楼直到解了禁，自始至终都未露过面。从他口里传出的只有四个字，就是一概不知。七夕夜当晚国师携徒儿出了皇城，直到下半夜才回转，出入的宫禁守卫都有明细记录，时辰精准确凿。裴抱元被行刺时他根本不在宫中，明明白白的与此事毫无半点瓜葛。
因有皇上的金口玉言为证，行刺疑云很快便拨云见日。裴相倚仗权势强行插手三司事务，私放钦犯意图夹带出宫，已属大节有亏；教子无方，纵然其淫乱宫闱，乃是小节有损，罚被削去太傅一职，闭门思过三月。
裴抱元酒后失德淫辱宫婢，本该治以重罪，谁也料不到的是，国师此时竟然站出来，反为其说尽好话，最终落得个从轻处置，不过被罚去一年俸禄，禁足倒是不必，因还兼着山陵使的要职，很快便重回京西孤岐山督办如旧。
这一节曲曲折折传到萧月瑟耳中，直叫她心灰如死。
彼时萧月瑟还未被放归教坊司，而是被安排在宫女们居住的偏苑附近暂时清出的一间斋堂住下，预备随时问话。虽已澄清了行刺之罪，她心中却还留有数不清的疑团。瑶光明明说过安排妥当的人手带她出宫暂避，为何最后竟将她交到了宰相手里？她也想不明白，传闻中那位闲云野鹤对宫中诸事向来多有放任的皇帝，为何会突然有了兴致，亲自插手起这么宗看起来毫无可质疑之处的铁案。何况一同牵涉其中的，还是位高权重的宰相公子。
她只被提到垂拱殿独审过一次，所有供词都由一名内官垂问记录，皇帝全程未发一言，如同不存在般，也不知是否在听。隔着十几阶远的距离，身为奴婢，若无明示不得擅自抬头冒犯天颜，她紧张得整个身子跪伏在地，不敢乱动分毫。
事情过去五天后，萧月瑟才从被遗忘的吟霜斋里再次传召到御前。
皇帝的内侍总管同福公公亲自将她领到御书房，隔着门便听见几声爽朗的谈笑，那模糊的声音听起来依稀有些耳熟。但她这些日子实在经历太多的事，见过了太多的人，一时之间毫无头绪。且圣驾面前莫敢失仪，她只顾恪守宫规，将眼睛紧紧盯住脚尖处一尺方砖，视线左右不离这方寸之地。
将她带进来后，同福公公便退了出去。她在坚硬冰冷的石板上垂着头跪了很久，听得上首还在饶有兴致地讨论着一炉熏香的浓淡。
那个嗓音略带熟悉之感的男子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哎，你会调香不会？你闻着现下焚的这炉，是否总觉偏淡了几分，若再加一味芸香入内调和，不知会不会好些？”
萧月瑟并不确定那是在同她说话，直到听闻另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对她道：“这位姬人，皇上在问你话呢。”
萧月瑟这才知道皇帝原是在问她。焚香斗草这类王公贵族们流行的雅趣玩乐，她只在幼年时略有所触。彼时宁国公偏宠幼女，还不惜重金延请了南国的调香师亲来授教，因此倒比寻常宫婢知道得稍多些。
凝神略闻了一回室中氤氲的幽香，叩首回道：“回皇上，这内中焚的乃是‘李王花浸香’，出自南国宫廷的古方，因需新鲜的百花汁子收入银瓮中熬煮，夏令时节调配最为得宜。其中还配有炼蜜调和的乳香及龙脑，清茶浸润一宿，是为使香丸焚之更为清远，因此并未多添檀麝等重香，方显淡极始知花更艳的幽妙。奴婢以为，若加了芸香，反倒搅乱了这份情致。再者……那芸香，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哈，好一个淡极始知花更艳。那你再说说，芸香怎么就不算好东西了？”
萧月瑟犹豫了一下，不知想起什么，语气中禁不住带了三分悲凉：“魏晋时傅玄的《月令赋》中曾有提到过芸草之香，轻薄无凭，‘仲春之月，芸始生。世人种之中庭，始以微香进入，终于捐弃黄壤。’可怜可叹，亦有可鄙之处，以奴婢浅薄愚见，总觉得它不是能登大雅之堂的香料。”
岐扬听得咋舌，笑道：“得，今儿算遇着高人了，臣早就说过，皇上您同臣这一介武夫讨论不出个什么结果来。还是这位萧姬人厉害，博古通今，三言两语便说得明明白白。”
皇帝也叹道：“说得好。那这芸草就不加了吧，没得倒搅坏了朕一炉好香，这方子可是前儿才重金从南国御用的奉香师手里买来。萧姬人既说得这样明白，朕倒有一物赏赐给你，当是嘉奖今日这番斥芸香论。哎，说了半天怎么还跪着，平身吧，你抬起头来。”
萧月瑟咬了咬嘴唇，也不敢不从，皇帝的赏赐哪有她随意开口拒绝的份。只得依言缓缓从地上起身，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放在御案角上的一只白绢九重瓣莲花水灯。那灯显然不是新的，花托底部还留有浸过水后又干透的褶皱痕迹。
这是萧月瑟乞巧那夜亲手所叠并放入浮碧潭的那盏白莲灯，再不会认错。她惊得脱口而出：“这灯……那天……怎么会在……在……”
重华朗然一笑：“你不是说，让朕自己留着玩儿吗？”
她下意识循声而望，去看那莲灯之后说话的人。
他的脸。他的脸。
天子的容颜，不怒自威，带着意气飞扬的凌锐之气。黛青的几缕发丝疏淡散落在高洁的前额，目似琉璃。皮肤泛着温和明亮的浅牙色，丝毫也没有瑶光那种略带病态的阴郁苍白。可是这眉目，这额角，这鼻梁，这薄唇，与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分明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萧月瑟惊得呼吸都为之一窒，再也站不住，单薄身子略晃了晃，猝不及防地晕了过去。
重华对着望了他一眼便突然晕倒在地的萧月瑟，愣了好半天，转头对一旁的岐扬问道：“她……是吓晕了？朕看起来有这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