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书

宫廷是最华丽无情的修罗场。宰相、藩王、外戚、后妃各为其利明争暗斗阴谋迭出。白帝与擅驭狼之术的番邦少女在远征时生下一对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却被皇后火烧行宫夺去其一。二十四年后迟来的风云际会,这对孪生兄弟,一个自幼流落民间,尝尽炎凉。练就一身奇术,驾驭群狼。一朝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心机深掘天地,奇谋无双;一个成为大渊少主沉浮深宫,终成为杀伐决断心意莫测的帝王。本不愿同室操戈,怎奈西域公主身负和亲使命而来,却放弃后位下嫁权臣,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朔漠星辰深欲与宫明月争辉,她又将和出身后妃世家的萧氏女儿间,上演一幕幕怎样悱恻哀婉的爱恨纠葛;白氏兄弟面对手足亲情和上一辈的血海深仇,面对皇权富贵和毕生挚爱,他们终将如何取舍?这个故事里,有伶人名姬,也有深宫红颜,有王侯将相,也有市井百态,有战场喋血,也有朝堂风云。各种欲望执念,贪嗔痴怨纠缠在一起,方成就人生一场大梦。步步为营的权斗漩涡,究竟谁能全身而退?世情万象,罄竹为此《天狼书》。

第94章凌川冰技
上巳节的冶游过去好些天,灵雎仍然沉浸在那倾城的狂欢氛围里回味不止。
但不知何故,那次之后,瑶光对她的态度却重又变回拒人千里的冷淡,连府内也甚少再看见他的身影,据说朝中事务繁忙,已是许久未曾得空回来。
偌大的国师府总得有人主持料理,好在还有清让,于是陪着灵雎玩耍聊天的差事便自然而然的落在他肩上。
清让性子淳和内敛,并不似瑶光那般伶牙俐齿,甚至可以说不善言辞。但他自幼通读万卷,腹中颇有诗书,一讲起故事来,什么奇谈话本都能说得活灵活现精彩非凡,常把灵雎听得眉飞色舞。
有时灵雎技痒,也缠着要同他比划比划拳脚。其实以灵雎那点三脚猫的花拳绣腿,跟清让自幼勤学苦练多年的根基比起来,自然完全没什么过招的必要。但她输了便不服气,赢得太过轻易又觉没趣,怎么都不肯轻易作罢。
清让却从不嫌烦,只一概让着她,实在逼得急了,撒丫子就跑,躲总归还是躲得起。
灵雎穷追猛堵了几回都逮他不着,发起脾气来,清让于心不忍,只得又乖乖现身,左哄右哄。
“就算我怎么都打不过你,你也用不着这般看我不起!”
“哪里是看不起了,明明是被打得落花流水只顾逃命来着,从小我跟人打架,师父就反复交代,江湖险恶,打不过就撤。”
灵雎实在绷不住笑出声:“……什么打不过就跑,丢死人了!他……他就是这么带兵打仗的啊?”
“是啊……但我从没见师父输过。他只做有把握的事情,暂时没把握,就先去把各种需要的条件凑齐。明知会输还鲁莽逞强的匹夫意气之举,他根本不会去试。”
灵雎止住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你还没告诉我……他为什么一听到乞巧节,就那么生气?”
清让没想到她还念念不忘惦记着这事,之前却答应过她,不能拒绝,只得将瑶光和萧月瑟的往事对她说了。又多番交代,万不可透露出去。
灵雎抱着双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却渐渐蒙上一层晶亮的水光,对这故事感慨良多。
“原来那个美得像仙人一样的妃子,并不是他的亲妹妹……难怪我的鹰扑了她,他会对我那么生气……”
清让安慰她道:“师父是个明事理的人,阿勒坦的事不是你的错,他并不会因此真的生你的气。再说……还有我呢,他要是欺负你,我一定会……”
灵雎却仿佛并没听到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喃喃道:“我知道他不会故意欺负我的……否则,也不会在上巳节特意放我出去玩了整整一天。街上人那么多,他一定很紧张,生怕我出什么意外吧。”
那次之后,灵雎仿佛对瑶光的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总是问来问去,从清让小时候问起,桩桩件件,倒比听那些志怪神说的故事还多出许多热情。
“那……自从那位萧娘娘进宫以后,他就再也没同别的姑娘好好说过话了?”
“嗯,算是吧。”
“大渊的贵族们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身边美婢如云,倒难得他竟肯这样克己慎独……”
清让苦笑:“你别看我师父位高爵勋排场喧天的架势,其实身边从未有过姑娘,就连皇帝几次三番赐下的美人也推脱不纳。堂堂国师府,除了浆洗衣服的粗使婆姨和厨娘,连侍女都没有一个。”
“说来也是……我来这么久了,除了自己带的那几十个侍婢,真的连一个侍女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官邸……一直都是这样吗?”
“原来也不是,刚开府时皇上也赐了好多婢女下来,但是后来有一次……”
“有一次怎么?”
“师父不让我拿他的事到处乱说……”
“怎么叫乱说了,你就当说故事悄悄告诉我,我又不讲给别人去,快说快说!他是不是老作弄人家,都给气跑啦?”
看灵雎笑得一脸促狭,清让不忍心拒绝,笑着摇摇头,将瑶光那些不为人知的古怪脾性当成故事来哄她开心。
其实若论故意作弄倒也没那个必要,只是瑶光官高位显,却始终孑然一身,府里并没夫人做当家主母,年轻的女孩子们近侍左右,难免生出些非分之想来,机灵过头的也多。当时有个在书房伺候的大丫鬟,素来心思活泛,有一日趁他在院中拿着块木头不知在雕些什么,忙得浑身沾满木屑之时,跑了过来递上一块手帕,羞涩道:“婢子自知绣工不好……只愿大人留下擦擦汗也罢。”
瑶光接过来便真的擦了把手,又摊开来看道:“这大鹏展翅绣得确实不怎么样,羽翼不丰腿爪细,肚子却又肥得很,气势略差了些。”
说罢就轻飘飘丢过一边。那婢女顿时俏脸通红,眼泪眼看便要掉下来,跺脚道:“婢子绣的是比翼鸳鸯!”
清让捡起那手帕笑得肚子疼,揶揄瑶光:“师父你这一张嘴就要把人气出个好歹来的毛病若不改改,我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师娘的影子。”
瑶光白他一眼:“一个人管你还嫌不够?”
话虽如此,时间长了,连清让也不胜其扰。瑶光既软硬不吃,主意便渐渐打到他身上来。谁叫他是府里唯一的少主人呢?于是瑶光后来索性就把侍婢全部遣散,只留小厮伺候,图个清静。
“既不好酒色,也不爱银子,那他喜欢什么?打仗做官么?”
“……他好像,也并不怎么喜欢做官,总是把朝里那些官儿戏耍得叫苦连天……哎,再跟你说个好玩儿的事。”
清让告诉灵雎,有一回游园之时,皇帝有心作弄瑶光,众人又跟着从旁起哄,于是不由分说硬赐下七双美婢,吩咐那些姬人,每一个都必须伺候过国师大人才能回宫,否则按抗旨不遵论处,纵回来也要被罚没掖庭。金口玉言的圣旨,不能违抗,瑶光无法,只得散席后将那十四位千娇百媚的美人领回了府中。
灵雎眉毛揪成一团,脸都红透:“那……后来呢……皇帝陛下怎么这样啊……也太……太……”
“强人所难是吧?其实随便换个大臣,大概都觉得是件挺好的美差,但师父向来性子乖僻,哪里受得了被这般乱点鸳鸯谱,还教满朝上下看个笑话去。”
那天瑶光闷不吭声领着七双美婢回府,姬人们虽惧于他传言中心狠手辣的名声,却更害怕完不成圣上的旨意,回去恐连脑袋都要丢。因此曲意迎奉起来,个个主动得不行。
瑶光让她们一字排开立在房中,晃着折扇从头到尾看了半天,直看得人心头发毛,才故作轻佻地慢悠悠问道:“你们之中,有谁的手最巧,肌肤最柔滑细泽?”
姬人们面面相觑一回,终于有个胆大的,当先一步越众而出,款摆着行至瑶光身畔,绵软纤指就要往他襟怀探入:“原来大人喜欢婢子用手伺候么……”
瑶光折扇一合,“啪”的在身前挡住那双不安分的玉手,不轻不重推开去,沉声凛然:“放肆。”
姬人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欠身跪倒,瑶光却并未再加以责难。少顷,叫清让备下了足足三百斤新鲜山核桃来,统统堆放在前庭。
在那几大筐教人摸不着头脑的山核桃面前,瑶光对着她们笑吟吟道:“十指剥春葱,腕似白玉藕。本尊确实最喜欢美人儿一双柔荑剥出的桃仁,何等芳泽鲜美。皇上只说要你等伺候,却并没说要如何伺候。眼下便与你们指条明路,几时用手剥完了这些核桃,就回宫复命吧。哎对了,那核桃的桃衣又叫分心木,乃是上好的药材,在剥取时万万不可有碎裂破损,必得完整无缺取出。手若不够伶俐纤巧,怕还不容易伺候得本尊满意……哈哈。”
一番戏耍,遂大笑而去。
留那些美婢愁眉苦脸围坐在院中,剥足七个日夜,才将那些堆积如山的坚硬核桃给国师大人“伺候”完,哭哭啼啼回御前将此事禀了。瑶光的“怜香惜玉”顿时传遍宫闱,众人说什么的都有,皇帝更是捧腹不止,从此也就不再在这事上过分调侃于他,愿不愿娶妻纳妾的,都随他自便罢了。
灵雎听完,笑得抱着肚子跌足而叹,好半天缓不过气来。待止住了笑,踟蹰一番,似乎漫不经心地问清让道:“你们师徒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觉得,你师父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清让却认真地反问她:“你说呢,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灵雎扭过头去,想都没想,斩钉截铁答道:“坏人。”
北国最后的冰雪即将化去之前,皇帝将御驾亲往大凌川冰河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冰技活动。
其实这场竞技的目的很明显,游乐倒在其次,从前往随行的名单上就可看出来。除了为数不多的心腹大臣,其余都是些尚未婚娶的青年才俊,皇帝意在借此为及笄之年的幼妹贞宁公主择婿。
宫中为此事上下筹备,出身皇室亲贵的公子们更是摩拳擦掌,一心要在冰技场上技压群雄,博得头彩,好将这尚主之荣囊入怀中。但大部分人都知道,最有希望获选的,乃是与皇帝自幼一同长大的心腹近侍御林军统领万岐扬。
岐扬常年行走内廷,与皇帝同父异母的亲妹贞宁公主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两人早就相识,据说彼此间也颇有些不同寻常的情意。
北国冬日漫长,春迟秋短,因此冰天雪地间的游乐颇多,冰上走马击球,破冰钓鱼等皇室传统都由来已久。除了皇帝与众大臣,连妃嫔们也都要循例参加。
三月的大凌川地处偏北,春冰未破,仍是一派银装素裹千里冰封的景致。
久居宫闱的女眷们尤其兴奋难耐,皇帝巡猎大多不愿带嫔妃随驾同行,凌川冰技是她们难得出宫游玩的机会。
从这些妃嫔的仪仗随从就可以大抵揣摩出她们目前的景况。自从宰相势败,原本背靠大树的袁凌微骤然失掉一半支持,虽有一品御使大夫的亲爹可倚仗,脾气还是照样发,呼奴唤婢,只是气势到底不如从前多矣。
作为尚未成大礼的皇后,西域远道而来的和亲公主自然也要以未来帝后的身份与皇帝一同坐镇。安归灵雎自国师府而出,尚不能随行皇后仪仗,却也为避讳而并未擅用安归汗王的驾辇。
扶摇宫之主盛宠不衰,名为昭仪之品,实已有位同副后之尊。但萧月瑟行事向来审度沉着,仪仗恪守本分并未显半丝骄逸。远远看去,反落于仆从如云招摇过市的三妃之后。此举乃是为免有心之人借此搬弄口舌,与她义兄的低调谨慎如出一辙。
每个宠妃都有各自的手段,唯一相同的一点,是她们懂得如何成为皇帝需要的女人。重华帝因幼时经历,向来极为厌恶后宫权斗,更见不得后宫动不动有人死于非命。如果有哪位妃嫔莫名其妙就因“意外”凭空消失,他会因此而将整个后宫一同视作凶手,疏远避忌。月昭仪自与三妃同掌协理六宫之权以来,后宫很是安宁清晏了一阵子,起码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她一个人的力量很小,但瑶光延伸进后宫的触须却很多很广,几乎将所有宫司从上到下都囊括其中。掌灯烛事,掌衣冠、掌针黹、掌司库、掌更鼓……这些看起来庞杂无序的千丝万缕总有一个线头,这枚线头被巧妙地交到她手里,牵一发动全身。国师在朝中一人独重,许多人或自愿或被迫,总不得不在他的屋檐下低头。
有了这些巨细无靡的触手,各宫各院的动静自然能被她清楚地看在眼中,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判断,许多事情还未开始就已被掐灭在源头。那些各怀心思的女人们没有本事从她手中夺得扶摇宫,也做不到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互相勾结谋事,自然只能偃旗息鼓,在麻木的风平浪静下自保为先。
宫人们私底下偷偷议论起来,都说萧月瑟在后宫,简直就是前朝的第二个白瑶光。只是这位从不张狂外露,更绵里藏针多矣。她看起来仍旧跟刚入宫时那般心思飘忽态度模糊,就连对皇帝也还是时冷时热。但那张清柔娇怯的容颜,缓和温雅的语调,却总令宫闱上下不敢掉以轻心。
萧月瑟是个好学生,瑶光与重华,这两个行事风格迥然不同的男人有意无意教给她的一切,被善加综合,并且运用得很好。
她善于说服但从不多言,行事与外表迥然不同,仿佛是一时兴之所至漫不经心下达的命令,揣摩起来却步步精推细算严丝合缝。能直接动手处理了的,从来不浪费时间嚷嚷得人尽皆知。
确实没有人会再发生“意外”,因为但凡有所异动的,都会被堂而皇之地获罪,人证物证齐全,接下来便自有宫规惩处。
后宫怎么可能不死人呢,一座和乐融融的后宫,是传说中的神迹而非人间帝王家。若自己不想被当作棋子牺牲,就需要不断把旁人放在野心和欲望的祭坛上。她能做到的,就是让那些祭品看起来心甘情愿咎由自取,并非因“意外”而被献祭。
脚下的河川被冻得厚硬结实,但走在上面的有心之人,却需要时刻警觉加以分辨,哪里需要如履薄冰。伴君如伴虎,既然处于皇帝身边离得那么近的所在,走得慢一点,稳一点,安安静静地迈步,总不会错。
月昭仪的孩子孕在腹中已近三个月,胎像逐渐稳固,仍然是整个后宫唯一的龙裔。宫闱内向来隐晦流传着许多关于萧月瑟似真似假的传说,毁誉参半。关于她的优柔与狠绝,那讳莫如深的罪臣之女身世,香艳如尘的艺姬生涯,乃至令人闻之悚然的鸩杀宫妃谋害储君的流言。但这种种或荒诞离奇或疑幻疑真的言论,已经随着她在大渊后宫日渐稳固的地位而逐渐消弭,没有人敢再明目张胆提起过问。
似乎从灵雎在人仰马翻的宫道上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她已经成为一个不动声色的女子。脸上永远笼罩着如同月光般宁静的神情,眉目间却总带着少许落落寡合清寂不欢的孤傲之气。看得久了,不由令人觉出一丝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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