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重华不知何时已早早离开去上早朝，萧月瑟醒来时一看日头已快过三竿，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要起身，结果腿一软差点仰面摔在脚榻上，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充满了微妙的酸沉之感。
她并没忘记前晚禀仪女官所提点的，次日需在辰时前梳洗完毕，巳时前往三妃的宫中行请安拜见之礼。然而时辰已经这么晚了……为何却无人来将她唤醒？上前搀扶的一双贴身宫婢令如和若如一边替她把鞋穿好，一边抿着嘴笑着回道：“娘娘不必惊慌，是圣上特意交代过不许扰您休息，请安之事今儿就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坐在镜台前，令如一双巧手将她及地的青丝握在掌心，左盘右绕，很快便挽成一枚温婉的垂云髻。她已不必做少女装束，长发不可再披散于肩，而是全部向脑后拢去，露出一茎雪白的颈项，左边耳垂下还留着几抹承欢过后绯色的艳痕。
她双颊似火，几乎不敢看铜镜中的人影，好在左右宫女们都恪守规矩，并无人敢抬眼盯住她瞧来瞧去，更遑论轻言取笑。
入主瑶华宫的第一天，她需要一一见过整个宫苑的管事。禀仪、承仪、尚服、尚寝、尚食、尚功、奉香、总领太监及宫女宦官各色人等。
芳禀仪是早年侍奉过前朝好几位扶摇宫之主的老人，并未受到萧太后之事牵连，眼下又被拨了来跟前伺候，足可见皇帝对这位新晋昭仪的隆眷非同一般。此刻她正在芳禀仪的指点下，坐在纱帘后捧着名册子一一对照前来参拜的阖宫上下。
随着册子一页页翻过，她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小安子，安长明。那是李公公亲带出来的徒弟，摘星楼的人。一旁的何承仪见她视线在这个名字上稍停了片刻，立即乖觉地上前问道：“小安子是新人，暂且安排在外面司膳监侍奉，若娘娘看着合宜，不妨将他调到近前……”
因月昭仪是国师义妹，这承仪便琢磨着她或许会更放心跟那边有关系的宦官行走在侧，才做出如此提议。谁知萧月瑟若无其事将册子直接翻过，并未接茬。能具备足够资历服侍三品昭仪的宫人，没有傻子，她立刻明白自己操之过急了，忙退后一步跪下，口中越发谦恭：“娘娘恕罪，奴婢冒失。”
萧月瑟在皇宫待了将近十年，别的不知道，那些深宫中常见的桥段还是有所耳闻。所谓突发疾病就是中毒，因病暴毙则通常都是遭受暗杀的代名词。她明白瑶光费尽心机安插进来的人直接就被搁在了司膳监，想必是为防止有人在她饮食中做手脚之故。他的人虽可靠，但她并不急于一时，这么快就将小安子暴露在大家面前，只能故作冷淡，假装丝毫也不放在眼里。
人人在暗她在明，表面上奢华灿烂的瑶华宫，对她这个毫无根基的新宠来说，根本情势未明。国师既然能有法子在她身边安插人手，那别人自然也能，比如宰相，或者其他妃嫔。秦宝筝的背叛如同当头棒喝，彻底将她敲醒。她不能再做曾经那个软弱天真的萧月瑟，如此易骗可欺。好姐妹？宝筝说得对，这地方哪儿来的什么姐妹相亲，只有你死我活。她虽无意与人争持，却也不得不处处留心，以防遭害。百口莫辩的滋味，她太清楚了。
瑶光曾说过，“宰相安排的人，不会急于这么快就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么必定不是这个何承仪了，她太伶俐讨巧。倒有可能是这个看起来进退得益老练妥帖的芳姑姑，她侍奉过的好几代扶摇宫之主，除了萧思妲，个个死的死废黜的废黜，然而萧太后的倒台竟丝毫也没牵连到她，此人在内宫有着什么样深纵的根基，简直难以想象。
毕竟是初来乍到，她不可能在一时之间就将所有错综复杂的人和事看清理顺，只能留待日后慢慢留心观察。因此将名册子略做了一些无足轻重调整，便推说乏了，轻飘飘揭过不提，似乎对宫中人手的安排很满意。她终究还是靠着瑶光曾教给她的一切，在这深宫中试着开始另一种人生。一种她之前完全没想象过会涉足的，后宫生涯。
三日后，皇帝携新宠月昭仪与数位排得上号的妃嫔们在琼花台赐宴，座中也有几位品阶颇高的朝臣，是下了早朝后直接随御驾前来赴宴赏秋的心腹股肱们。此次露面，算是皇帝正式将她带到众人面前见礼。
她的义兄长国师大人自然也在场。宫中跟红顶白见风使舵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眼看酒宴过半，臣下们纷纷呈上贺礼恭祝皇帝新得佳人。
各色礼盒被上呈至御览，又再传到她面前被一一看过。无非金银器物，并没什么特别。倒是刚刚解除禁足的宰相所送的一只玲珑宝瓶，是难得的稀罕物，颇有巧夺天工之趣。那瓶身用一整块羊脂白玉透凿而成，上面层层镂空所雕的，竟是嫦娥飞升月宫的故事。桂树玉兔栩栩如生，仙銮殿宇刻画得极为细致，依稀倒有几分瑶华宫的模样，而挽弓后羿以单膝落跪的姿势遥对月宫，面目却被遮挡在持长弓的手臂后，并未雕出。
没有脸的后羿，不能以面示人的后羿。她知道秦宝筝所言不虚。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月昭仪掌心一掐，眉宇间纹丝不动，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端方的浅笑。口中婉然称谢道：“裴大人有心。”
众人原以为若论精巧贵重，裴绍之所送的这份大礼也就算到头了。然而，当同福公公将国师的贺礼从匣中取出展开，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惊耀满堂。连皇帝也不禁微微讶异。
是凤锦。
当年萧月瑟的母族江宁织造林家鼎盛之时，曾留下三幅凤锦，集天下工织巧绣精华于一身，不知艳羡了多少眼目。据说一幅被贡藏于深宫，寻常人难得有缘一见，另一幅远献异域为邦交厚仪，还有一幅，自林家式微之后便流落民间，难觅踪迹。
真不知此人从何处搜罗而来。天下事，再多繁难，到了他手中，似乎都变得轻而易举。但他唯独，没有试过将她留下。
锦绸上盘桓着十三只彩凤，玲珑浮凸，姿态昂扬，羽翼重叠千般影，招展间仿似云海翱翔。
天子为龙，帝后为凤。凤凰向来是只有皇后才有资格穿在身上的纹样，他堂而皇之出手送了这样一份大礼，整个后宫莫说萧月瑟，哪个妃嫔也不敢真的取用，恐怕最后也不过是收于府库内，成为整个皇家所拥有的第二幅凤锦珍藏。
瑶光此举，是在明明白白宣告前朝和后宫，家世凋零的月昭仪，今后的靠山就是他当朝国师本人。萧月瑟并不比那些倚仗着父兄祖荫而入宫的门阀贵族之女们少些什么，谁也不能轻视于她。
琼花台宴毕，月昭仪提议趁着秋高气爽，要借东风在御花园与众姐妹放一回风筝游戏。皇帝笑她一团孩子气总想着玩，也断不忍心拒绝，便又传旨现做了许多式样时新的风筝上来，陪着众妃嫔玩乐。唐千羽要了一只青鸾风筝，谢云珠授意扎一只仕女风筝、卢映意手持一只斑斓孔雀，袁凌微的是一只喜鹊登梅。唯独萧月瑟叫人扎的，乃是一只琴筝模样的水墨风筝，祈福的字句便似信笺书行，题写在那琴弦筝骨上。
卢映意掩口笑着揶揄她道：“月妹妹好生念旧，总是时时忘不了教坊司的那点儿本事，连放个风筝也要扎出张琴来，方方正正往天上一飘，成个什么？”
德妃卢映意其实年纪比萧月瑟还要小上近两岁，不过占着妃位之一，张口便对她以“妹”相称。她素来活泼，心直口快惯了，皇帝也从不与她较真，只是此番还当着众大臣的面，见她抢白萧月瑟身世，不免面色微愠：“你近日话越发多了。”
萧月瑟倒不在意，仿佛没听见般，仍旧兴冲冲地放她那只风筝。此时五颜六色的各种风筝已一一扶摇而上，飘在御园上空，眼看卢映意的那只孔雀飞得极稳，就要后来居上压过萧月瑟的那只瑶琴，却不知怎么突然崩断，脱手而去。她急忙去拽，不妨被锋利的线在掌心割出一道浅浅的伤痕，虽未见血，也泛红破了皮。卢映意惊叫一声，将线轴狠狠砸在脚下，顿足不止。
皇帝难得有兴致游园放风筝取乐，早有如意馆的御用画师伺候在侧，执笔绘下秋苑图以供赏玩。
瑶光手中端着半盏清茶，逛至一名画师身后，边看边笑道：“宫中画师，向来以画仕女最为熟练，那青鸾御风驰翔之态也颇不错，只是这孔雀画得怎么倒成了个乌眼鸡似的，虽是凡鸟，妖而无格，好歹……哎呀，这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掉了么？”
一边打趣着，一边将拢在袖中的另一只手不留痕迹地在衣襟内擦了擦。方才他趁人不备，从盆景中捡起一块指甲大小锋利石片，弹射而出将卢映意的孔雀打落。那指间留下的苔藓泥印，顿时被蹭了个干净。
重华的目光始终对着天上飘着的风筝们，背对他笑笑：“瑶卿这张利嘴，真是不饶人。”
又转头对德妃稍加安慰道：“意映的风筝跑就跑了吧，总归最后也是要将线铰断，把晦气放掉，才是祈福之意。”
众人在御园放了一回风筝玩笑取乐，最后拿银剪将线一一铰过，几只风筝无论高低，都随风飘摇而去，不知落在何处。
隔日，瑶华宫的小安子托李公公带来如意馆一卷秋苑行乐图。瑶光将画摊开仔细瞧了一轮，见那图中执瑶琴风筝的美人笼罩在一片风筝投下的狰狞霾影中，似有掩面哀恸之意，一手却又握着利剪，将刀口打开对着几欲灭顶扑下的风筝，活灵活现。
“琴”便是“秦”，瑶琴风筝，暗指秦宝筝。她的意思是，除掉秦宝筝。瑶光何等敏慧，立即便猜到秦宝筝的画皮在萧月瑟面前也已败露。
此女现深居相府，攀上了裴抱元以为得靠。之前萧月瑟苦候空桑台求他一同私奔，两人明明已经决裂，按说以她的性子也不会马上就应允皇帝，但最后竟又仓促入宫，多半便有秦宝筝从中做的手脚，拿他的安危来相迫。这对人前的好姐妹，人后想必早已图穷匕见。
萧月瑟因说过不到黄泉不相见的诀别之语，此后与瑶光再不通音讯，并不知道瑶光早已察觉秦宝筝有异，才冒险当着皇帝的面以风筝传信，便是怕宝筝被裴绍之驱使，随时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来。
萧月瑟已不是当初天真少女，怎会相信自己只要肯入宫为妃，与瑶光的旧情之事就算被压下？留着这把柄祸患，无论何时被宣扬出来，都是灭顶之灾。
瑶光疲倦地将那卷画轴烧去：“瑟瑟果然是个心思极颖悟的姑娘，我以前……总是动不动就骂她傻……她不是傻，只是信我……错信了我这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蠢人。见她今日如此谨慎，我也能略放心。就算她不说，秦宝筝那个贱人我也必不会放过。”
清让虽也惋惜萧月瑟与师父之间的情分时乖运蹇，这般缘浅，此番却态度坚决地反对瑶光再继续插手与她有关的事。理由是她如今已成皇妃，身份微妙，再继续多有牵扯，被引出旧事来对谁都是祸患。何况她宠爱日盛，比起裴绍之的外甥女还高过一阶，想必出不了什么差池，就算有人对她嫉妒责难，总有皇帝回护。
瑶光则对此持毫无商量的态度，道：“她这个昭仪只是表面风光。既无外戚支持，内又没有姐妹相帮，且尚无子嗣，日子长了要怎么在茫茫深宫活下去？靠皇帝的宠爱么？”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幽幽一叹：“皇帝的宠爱原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那你又算是她什么人呢？义兄？这兄长究竟怎么来的，咱们的对头可也清楚得很，时时等着揪出这把柄来个一网打尽。我都能想到的，裴绍之会想不到？”
瑶光却没继续同他争辩，只顾望着那堆燃尽的薄灰出神。
“我么……大概是一个，她早已在心中挖坟埋了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