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便被翠翘捏着嗓子打断：“你是谁？！好大的胆子，娘娘在这儿惩罚刁奴，几时轮到你多嘴？哪个宫的奴才，还不快报上名来！”
李公公诧异地回头：“萧……萧姑娘……”
萧月瑟叩头回道：“回娘娘，奴婢是奉香司少使萧月瑟，恰途经于此，无心冲撞娘娘，奴婢真的会爬树……”
袁凌微抬起脚来冲着她心窝就是一足尖狠踢下去：“原是你这个贱婢！今儿倒教你撞在本宫手里，可见天网恢恢！”
萧月瑟捂着心口被踹翻在地，痛得冷汗迸额嘶嘶吸气，却不知何时得罪了这位连见也没见过一面的贵人。
李公公见状，赶忙从树后头奔来，意欲伸手去扶，却被翠翘挡开：“不许扶！当着娘娘面越发放肆，敢是不要命了不成！”
袁凌微绕着爬不起身来的萧月瑟转了一圈，拊掌笑道：“烦恼皆因强出头，看来咱们这位少使艺高胆大得很，除了会唱小曲儿勾人，连爬树抓鸟都做得了。你既说会爬树，那好，你就自己上去替本宫把那只画眉捉回来，这是你替李公公的那份儿，你自己冲撞本宫的罪过，可要怎么罚才好呢？”
萧月瑟在地上挣扎半晌，勉力支起身来，疼得说话都断断续续：“求娘娘饶过李公公，奴婢……奴婢但凭发落……”
李公公心下不忍，几次欲上前求情，都被萧月瑟用眼神拦住，示意他不要再继续惹祸上身。李公公到底行走宫廷的经验丰富，心知求饶无用，免得到头来一个也脱不了身，便哑忍着缩到一旁。
翠翘对着袁贵嫔耳语了一番，又指了指树上，主仆二人相视而笑。
翠翘清了清嗓子，拿出大宫女的款来指着李公公道：“娘娘宽仁，今儿就绕过你这遭，还不快滚！”
又一指萧月瑟：“娘娘说了，你需得在三炷香时辰内将那只画眉捉回，还有，看见树梢那石榴果子了么？就是最顶上红彤彤的那颗，石榴寓意吉祥，乃是多子多福之兆，咱们娘娘圣眷隆重，现给你个机会将那石榴摘下来献给娘娘，祝娘娘早日诞下皇子，才可勉强抵了你的罪过。”
萧月瑟顺着翠翘的手抬头望去，见那高高的树梢果然挂有一点殷红，掩映在扶疏枝桠中。那么高，高得教人看一眼都心头发颤。就连当初爬上空桑台的银杏，她也从未涉足过那样陡峭的高度。可这次树下没有他了。就算失足跌落，也再没有那个怀抱可以承接。
当初在摘星楼养伤近两个月，李公公心慈面善，对她诸多照拂，避祸出宫时也是由他亲自领了送到不能再送。而且，李公公是“他”的心腹。她只觉此番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视而不见，必要救他一救。
袁凌微心里想的则是，一次将这两人都发落了，难免动静太大。比起萧月瑟这根心头刺来，李公公就显得无足轻重得多。权衡一番，便决定把为舅舅出气的事先放一边，横竖以后总有日子，但若轻易将眼前这妖精放过了，可就再难寻出这么千载难逢的良机。再说她今日终于见着这个翠翘口中“并没什么出挑”的狐媚子，口中不说，心里却嫉妒得发狂，暗自恼恨一个下等奴婢竟也敢生得一副如此娇柔万方的姿色。这样的隐患日日放在御前，岂非等于把耗子搁在灶台边？长此以往，终究防不胜防，此时不斩草除根，更待何时。
袁凌微越想越觉时不我待，当即命人摆了桌案在中庭，点上线香用以计时，就等着看萧月瑟从树上掉下来在面前摔个稀烂。
李公公刚一脱困，便一溜小跑要回摘星楼求助，行至一半，拍了拍脑门暗骂自己一声老糊涂。远水救不得近火，别说瑶光今日不在宫中，就算他在，后宫妃嫔游乐之处，国师怎好随意踏足？一跺脚，又折往内宫奔去。
仪元殿前，同福公公纳罕地看着李公公跑得几乎快要断气，手脚并用爬上台阶来只顾向他招手，赶忙上前去搀一把：“哎哟老哥哥，这是怎么了，敢情后边有豺狼虎豹追你不成，这把老骨头还不悠着点儿！今儿怎么有空想起看我来？”
他两人同年入宫，在皇宫熬了大半辈子，总算各自居着要职，多年来互相扶持，交情匪浅。
李公公对着他耳语一番，同福公公嘬着牙花，用手悄悄了指了指门内道：“这……这可不好办，皇上一听那位的名字就脑袋疼，平日里最见不得她作天作地，眼下刚下了朝，正更衣呢，这会子去回这个话……恐怕……”
李公公跌足道：“就当老哥哥求你了，卖我这张老脸一个薄面成不成？皇上的脾气你向来摸得准，只要你肯想法子去回，总还有一线生机……要不，我这就给你跪下磕个头？！”
同福公公哪里能当真看他跪在面前，一番连哄带劝，架不住李公公苦苦央求，只得答应试试。
漱玉轩中庭那三炷香已烧去一半，萧月瑟用尽浑身力气才刚爬上石榴树的主干。画眉自然不会傻乎乎等着人来抓它，一有动静早就扑棱飞走。眼下只剩那石榴可图，但她所在的位置，离着树冠上的石榴还有老远。
石榴树虽老，却不是每一根枝条都结实得能供人踩踏。袁凌微不可能看不出来，挂在梢头那枚红果所在的枝条纤弱得不足儿臂粗细，萧月瑟练舞多年，虽比常人纤瘦，也没可能在那么颤巍巍的枝头腾挪攀缘。
翠翘一边给袁凌微打着扇子，一边觑空儿朝那几炷香扇风助燃，以便使其烧得更快些，一边不住口地催促：“你倒是快点儿啊！眼看香都要烧完了，你且顾挂在那儿躲懒，敢是戏耍娘娘不成！”
金雀帮着腔，语带双关风凉话不断：“想是登高望远好风光，萧令人一心只顾往上爬，早忘了宫里现还摆着位金尊玉贵的娘娘呢！摘个果子罢了，也这么故意拖拉磨蹭，真是叫人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咱们还是想想等香烧完了，石榴还摘不下来，再怎么罚她才好？”
一阵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乱响，萧月瑟挂在树梢，完全不敢往下看，冷嘲热讽声声入耳，心也跟着一寸寸凉下去。叹一口气，只觉今儿是横竖躲不过这一劫，索性也不再左顾右盼，抬脚往最高处继续攀去，想着就算掉下来摔死了，也好过受这样没完没了的羞辱折磨。
就在萧月瑟使劲伸长手臂，指尖快要将那红石榴够着的瞬间，足下的幼枝再撑不住，发出一声清脆裂响。那细微的动静在脑中不亚于炸起惊雷，几乎与此同时，整个身子已经失去平衡，从石榴树最高处滚跌坠落。
悬空失重带来一阵奇妙的晕眩感，连旁逸斜出的枝干抽打在身上都觉不出痛，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惊叫。
是在最后这一瞬间，重温从空桑台银杏上坠落的初遇么。风是冷的，怀抱很暖。如果他还在。可惜他不在。或许再也再也回不去当初。原来她的一生这么短，而那一瞬，分明又太长，太长了。至死都不能忘。
但她等了很久，却始终都没碰触到想象中坚硬的地面。一个矫捷的身影不知从何处跃出，凌空一挡，险险接住了她。
岐扬把她抱在臂弯，距离胸口尚还保留着两三寸距离，像挽一匹轻飘飘的白绫，顺势在石榴树干上踢蹬一脚，才借着回弹之势稳稳落于中庭。刚想把她放下地来，却发现她怎么也站立不稳。只得招呼同福公公上前，一左一右搀扶在皇帝面前。
萧月瑟微睁开眼，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头顶，明晃晃的日头将他额角照得发亮，眉眼沉浸在逆光的阴影里。旧梦复浮沉，似虚还如真。她茫茫然伸出手去，揪扯住那人半个衣袖，气若游丝。
“我不是……不是闯了祸就只会哭……我这次没有哭……”
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萧月瑟在陷入昏迷前最后听到的，是那人沉静威严的声音。
“把她带回仪元殿，传太医诊治。”
袁贵嫔拉开玉臂横拦在前：“慢着！皇上演的好一出英雄救美，敢是跟这教坊司贱婢新学的么？怕是没有个十足十，也得了七八成的真传了？这贱婢今日冲撞了臣妾，还没领完教训，不能带走！”
皇帝慢慢踱步至袁凌微面前，看看她妒火中烧的脸，又看看身后的石榴树，突然挑了挑眉，一个玩味的笑浮现在唇边。
同福公公双腿发软，禁不住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向来喜怒异于常人，什么皱眉头摔东西都还好说，一旦要是笑得若无其事起来，那就是动了真怒。
重华语带戏谑，倒还伸出手去将她头上松脱了的一支珠钗重又紧了紧，才不慌不忙道：“你那么喜欢石榴么？来人，把这棵树给朕砍下来，连树带果送到袁贵嫔寝宫，好教她观赏个够。”
同福公公为难道：“皇上……这……这树实在太大，衍庆宫寝殿恐搁不下……”
“放不下就砍断了放，劈成柴也行，你们自去想法子。总之必得全须全尾的给袁贵嫔搁进去，一片叶子都不许少，否则提头来见。”
翠翘等一干宫婢早就忙不迭跪地磕头求饶，还不忘偷伸出手去扯扯袁凌微裙角，却被她不管不顾一脚踢开。
“臣妾如今在皇上面前越发连个奴婢都比不得了？上下尊卑不存，要这宫规何用？！”
“你既要说宫规，朕问你，哪条宫规允许妃嫔私设酷刑打骂宫人，甚至凌虐致死？！这半年你宫里头接二连三殁了多少太监宫女，难不成个个都是罪不容诛？上月投缳的碧巧，半个月前跳了井的秋竹，你自己说说，这般狠毒心肠枉顾人命，哪里还有半点贤良淑德的样子？成天的把这后宫闹得鸡飞狗跳怨气冲天，朕懒得与你计较，你倒越发没完没了得寸进尺，朕倒想问问袁棣，怎么教的女儿！”
“犯了错就该罚！她们自己福薄命浅，与我何干？！”
重华一指被架在廊下阴凉处昏迷不醒的萧月瑟：“那萧令人究竟犯了什么错，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非把人逼到树上摔死不可？她是侍奉御前的女官，不是你宫里的婢女，有了过失同福自会管教，几时需得劳动你来指手画脚？”
袁凌微冷笑：“她的罪过大了，举止放荡深夜高歌，这般妖行媚状秽乱后宫，但只怕放在皇上眼里，正顺心遂意得很，自是半点也挑出差错来！”
重华这才明白过来原是那晚的《芙蓉令》引出了这桩风波。他的一时兴起，倒连累萧月瑟被袁凌微盯上，险些又如同之前几名宫女一样惨遭横死。
见她如此跋扈骄狂，也不愿再继续纠缠口舌，招招手把同福从廊下唤来，沉吟一会，平静传旨道：“贵嫔袁氏，言语轻狂，德行有亏，屡犯宫规教而不改，冒渎朕躬。着降为从三品修仪，晓喻六宫引以为戒。”
袁凌微一下子连降三级，气痛不已，但她自幼被惯得个不知服软的性子，重华越对她冷淡疏离懒得哄劝，反而越激起一腔怨怒，带着哭腔口中发狠：“皇上就算降了臣妾的位分，臣妾也还是主子，她也还是个奴婢，只要这贱人在宫里一日，臣妾就罚得着她！”
重华宣完旨原本拂袖欲去，一听这话不由得停住脚步，不可思议地转过身来。见这般都还是镇不住，简直登鼻上脸完全没把他这皇帝放在眼里，也被惹发了性子，冷笑道：“是吗？袁顺仪好大的威风，朕倒还真不敢把你贬黜为婢，但另纳个把嫔妾想必还做得了主。朕明儿立刻就下旨，把萧令人封个婕妤当当，也好同你姐妹相称，从此在朕跟前唱个小曲跳个舞什么的，也没人再指点议论，你说好不好？”
此言一出，何止袁凌微，连同福岐扬都一并愣住，唯有昏沉中的萧月瑟尚还浑然不觉。
皇帝的话不知是真个赌气还是顺水推舟早有此意，但一经说出，便是君无戏言。袁凌微听来只觉五雷轰顶，颓然跌坐在地。她万没料到事情竟然这么快演变到如此地步，这才觉出懊悔之意。千防万防，到底还是她亲手推波助澜把那狐媚子送到皇帝身边。
重华一眼也不想再看她那张被泪痕残妆搅和得一塌糊涂的脸，带着一行人起驾欲离，刚走出两步，又顿住，略偏过头朗声笑道：“袁氏虽已降为顺仪，再不是一宫主位，衍庆宫还是照旧住着吧。迁宫么就暂不必迁了，否则那么大棵石榴树，可再往哪里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