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叹口气，伸手揉了揉额头，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无力道：“瑟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到底是什么样？我也知道满宫里传闻你与宰相不合，他的话……或许也做不得真，那我只问你，你究竟……是不是去过……那个叫什么楼的烟花之地，是不是把溵川的苏九儿寻了回来？是，还是不是？……”
“也是，也不是。”
“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我……我又不是朝里那些大臣，你犯不着拿那一套巧言令色来应付……你就是这样欺负我……我也并不能真的把你怎样……”
瑶光见她伤心得摇摇欲坠站也快站不住，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埋首哭泣，心头把那杜昊狠骂个千千万万遍，暗自发狠定饶他不过。但那都是后话了，眼下可怎么转圜？他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一时心里也没底。试探地将萧月瑟从地上拉起来揽进怀里，她挣扎了几下，奈何这些日子茶饭不思虚弱得很，更使不上几分力气，只得恨恨把头偏过一边去。
“瑟瑟……你哭得我心都乱了……我约莫也猜得到你听谁扯的这些闲篇，那小子就是上回清让说昆明池里捞起来的那条臭鱼，我这些日子忙着应酬他，确实有要事得办，并不是闲得慌跑去喝花酒来着。那个苏家小姑娘之所以在场，也是早早安排下帮我做局，哪有他说的那么不堪？他越说得难听，说明是真信了，于我反而是好事，只是却惹得你这般伤心难过……唉，倒得不偿失。”
“你现在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我也没亲眼看见！你可还记得曾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永远都不同那位苏姑娘有……有……”
“我并没主动去寻她，是她那个不成器的爹把她拉到京城，恰又卖在我门前，底下人并不知道我应承过你什么，已是阴差阳错买了下来，总不成转脸再赶出去流落街头，岂不是害在了我手里？我跟她之间，就只是个主仆关系，真真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我连头发丝也没碰过她一下……不信你问清让。”
萧月瑟从未见他急得这样，脸也红了，虽不免有几分松动，到底还是心结难解。
“我问得着么！清让是你徒弟，自然什么都帮着你说。”
“那……你之前不是还说清让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他说什么你都信么？现在却又不信了，再说，你是他认定的小师娘么，怎么问不着？”
“谁是他师娘！你……你欺负我骗我，现在还调戏我！你就是看准了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对不对？”
萧月瑟恨极，又挣不开他拢得严严实实的臂弯，便抓过他正给她拭泪的手来，朝着腕子狠狠咬下。
瑶光冷不防痛得呼出声，随即竭力忍住，随她咬去。
那客间的三人听得这一声闷吼，面面相觑，浮想联翩之余好不尴尬。李公公咳嗽一嗓，继续招呼小宦官进来：“看茶，看茶。”
南琴姑姑也是宫里的老人，暗自寻思待久了不合宜的，况这满肚子的茶喝得都快涨到嗓子眼去，越发没有完了，便告个罪起身笑道：“老身宫中还有事得去交代，这就先告退了，萧姑娘待会劳烦您差人再送回去便是，横竖总丢不了的。”
说罢领着宝筝要走，李公公也不强留，虚挽了几句，便亲自将她俩送出摘星楼去。
这一口结结实实咬得渗出血珠，萧月瑟尝到舌尖腥甜，惶惶然抬起头，见他只顾闭目皱眉忍着，额头都渗出细汗，却还是紧紧搂着她不肯放松半分，心便软了一半。
“你……为什么还不撒手？”
瑶光见她咬完后又掩饰不住地心疼，低头看了一回手腕上一圈小巧玲珑的牙印，估摸哄得差不多了，干脆摆出副无赖样来：“不放，你是我的，上天入地也不放你离开我身边半步……只要瑟瑟别再生气，要拿我怎样便怎样，就算一口咬在我脸上也不是不行，反正我平日得戴着面具，倒不怕人笑话我家娘子凶悍，我又惧内。”
“就知道胡说，半点正经也没有！”
“没胡说，我几时在你面前胡说八道来着，反正我腕子上已留了你这牙印，再没哪家姑娘肯看得上，你不妨在我脸上也留一个，更加放心，省得平日里尽胡思乱想。”
萧月瑟忍住笑，扭过头去不再理他。瑶光拿脸往她面前凑了又凑：“嗯？你不舍得咬啊？那我咬好了。”说罢飞快地在她粉面上轻啄了一下。
萧月瑟又羞又恼，并不甘心就这么被他哄过去，愤愤道：“你别以为我那么好骗……你若是真的怕我多想，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要骗那条臭鱼什么，需要……要那么着才能取信于他……还有，能不能把苏观音送走，远远离了宛京城？”
瑶光深叹一口气：“瑟瑟，你别逼我好不好？那些麻烦已经够让我头疼的。你的事，我哪一件都当成最要紧的来办，只要是你喜欢的，也很想都做到来让你开心。但这两件，却暂时答应不了你。前朝的纷争我一句两句跟你说不明白，事关重大，知道得多了反而对你不好。至于苏姑娘，我身边从不留没用的人，她的存在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纵送走了她，也还得再寻别人来替。你当真不肯信我？”
萧月瑟凄然一笑，眼中满满都是失望。
“事关重大……所以她能知道，能参与，我却连听都听不得……我就只会惹来麻烦让你心烦，只懂得哭哭啼啼什么也不会，也没什么用处，原是不配留在你身边的。你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再要追问下去，就是我不要脸不识趣了……我是什么身份，你看上谁喜欢谁，要买谁要留谁，哪里轮得着我在这指手画脚……”
萧月瑟用尽全身力气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往门外奔去。
瑶光望着她夺门而逃的身影，心头卷起愁闷难抑。低头看看那圈青紫泛红的牙印，咬得确实不浅，伤好后到底留了淡淡印痕。他不忍用药消掉，平日里便总拢着一串鹡鸰香念珠来做掩。
瑶光性子倨傲，檀楼设局本来便不是为着贪酒好色，确实有攸关之事非办不可。与朝中那些玩意儿打交道，哪能光在书房就能把该办的该谈的都料理利索？但萧月瑟是深居宫苑从不知晓世情的姑娘，这些世俗钩心斗角她根本全无所知，他也并不想用外面的这些污浊来破坏她的单纯。
她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反正有他在，天塌下来也砸不着她。外面多少明枪暗箭，自有他去想法子一一化解。此事他自觉并没有错处，与苏妙声之间更是清清白白。因把她放在心上，才肯这般低声下气好生解释，却还是被曲解得面目全非，是把他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都当作拈花惹草的下作手段了么？还是真把他当成那贪欢慕色三心二意之徒来恨？
这么一想，也难免堵上口闷气来，便打算两下里先冷静一段时间，因此并不急着再去接二连三解释，免得倒像做贼心虚似的，越发说不明白。
他虽这么想，萧月瑟日日困在教坊司如何得知？苏妙声原本便是她的一段心结，那日一时嫉妒得厉害硬是拿狠话噎得他哑口无言，又跑了出去再不给他机会解释，想想也暗觉闹得过分了。她自知心里放不下他，左思右想便也自己反复开解，其实已是信了他。说到底，这茫茫深宫，除了他，还有谁能一举一动都那么轻易就左右她的悲喜，牵动她的关切呢。谁知他却狠心从此再无音信，竟像之前的一切未曾发生过般，半句话也不肯再传来。是随便她爱怎么想怎么想，还是根本就懒得再操心，断便断个干净？
似这般每日里伤心劳神，一点风寒拖拖拉拉总也好不了，时好时坏，又时常从睡梦中哭醒。但清醒时，又总是装作若无其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吃得虽一日比一日少，多少也都肯进一点，南琴姑姑虽从不逼着她练功，她也按之前的习惯该练多久便练多久，并不偷懒躲闲。
萧月瑟身世多舛，骨子里其实是个十足坚强的姑娘。凡有伤有痛，第一不愿对人多言，自己凭着一股子心性能化解就化解，实在解决不了的死忍也能忍下来。但她自从认识瑶光这短短半年多，所有的笑与泪加起来倒比前头十几年还要多，也算是生死托付过，如何能轻易说忘便忘。
那些言和意顺的辰光，两人好得那样不分彼此，他也克己自律甚严，并不似寻常王公贵族，只把优伶姬人当作个玩意儿来消遣完了便罢。亦曾再三说过，是拿她当作许嫁之妻来相待，必不忍唐突轻薄了她。其实他就算真的做了什么，甚或骗了她玩弄过又丢弃，她又能怎样？但他并没有。她便是情迷心窍起来什么都愿依着他，他也不舍得。多少，还是有过真心的吧。
人不在眼前，他的好桩桩件件一幕一幕，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萧月瑟一腔愁思百转千回，面上却半分看不出来，只是日渐寡言少语，越发瘦得单薄。
宝筝见她这样消沉，问又问不出什么，只得也闷闷地陪在一旁。但连这样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宝筝自相府回来，变得有些神神秘秘，时不时偷跑出去也不知做些什么，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往往已是掌灯时分。南琴姑姑看在萧月瑟和国师的面子上，也不好严加管束。能睁只眼闭只眼的，就干脆把两只眼睛全都闭上。萧月瑟惆怅难解，自然更无心留意这些微末小事。
每年乞巧，乃是天下所有女孩儿一年到头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按民间习俗，都要在月光遍洒之地摆下瓜果香烛，信女们望月而祷，以五色丝线穿九孔针，以示心灵手巧，还需对着牛郎织女二星参拜，祈求一段美满姻缘。
宫中不比民间，规矩森严，每年虽也有妃嫔们起兴应起节来，不过是为博皇帝一笑，宫女们则万万不能放纵了，容她们跑去胡乱折腾。但再严苛的管束，也总得有半丝人情且供通融，每年间这一日，照旧有许多宫娥彩女想方设法结伴溜出去拜月乞巧。
很多年以后，瑶光隔着扶摇宫中清光凛冽的水晶珠帘，对萧月瑟离去后空空的座椅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生平最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年乞巧，你过女儿节时，没能在你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