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退回几天前。帝都唯一一家评上米其林三星的江浙菜门口,送走未来的合作伙伴之一,殷迟微醺,但还保持清醒,步履依旧稳健。郑度为他拉开车后座的门,顺便把显示着本季度推广分成数据的ipad递给他,吩咐司机回酒店。殷迟一边翻看页面,一边掏出手机准备给袁正义打晚安电话,却见屏幕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小殷,你好。我是柯浦深的爱人邹婉瑜,听说你近日出差到此,可有时间小叙?”第二天,当殷迟到达同邹婉瑜约好的“息瞳”工作室。清新简约的白色走廊弥漫着清幽的香气,因为只服务需要高端定制香水的名媛,这里的工作人员个个清雅有礼,伴随古琴师现场弹奏的古乐曲声,将宾客引到调香师的办公区。殷迟走进一间散发着檀香和玫瑰味的禅意小屋,却没见到柯浦深,里头除了调香师,还有年纪一长一少两个女子。见到他来,调香师很快便退了出去。殷迟和邹婉瑜互相都没见过面,坐定时,互相一番不动声色地打量。看相貌,邹婉瑜身边那个年轻女子应该是她女儿,母女俩长得很像,从女儿脸上,依稀可以窥见母亲年轻时的美貌。“抱歉,我迟到了。”“是我们早到了。”邹婉瑜看殷迟的目光谈不上热络,甚至夹杂着一些别的复杂情绪,“第一次见面,小殷真是相貌堂堂。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大女儿,柯潇然,虚长你两岁,今天陪我过来试香。”殷迟马上释然,邹婉瑜约见自己的目的跟柯浦深的商务往来无关。他礼貌地打过招呼,明知故问:“柯董还没到?”“他跟大儿子知洲去澳门参加慈善晚会,后天才能回来呢。”邹婉瑜微微一笑。如此说来,殷迟更清楚她约见自己的深意,他若无其事一笑,故意将目光放在柯潇然身上,发现对方一脸冷漠,就转而低头品茗,也不多话。“潇然。”邹婉瑜抬手看看表,就在殷迟以为她要随便找个理由走人的时候,她说:“你不是约了朋友健身吗?快去吧。”殷迟抬眼,目光扫过对面的母女俩,一时揣摩不清。柯潇然站起来,看向殷迟的目光中带了一丝不悦,仿佛多说一句话都很难受似的,“我就先走了。”他不以为意,微笑颔首,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开口道,“邹太太约我一起品香?”“小迟,你跟老柯一样,应该不是喜欢摆弄女人们香水瓶子的人。”邹婉瑜改了称呼,拿起一片试纸,在鼻尖轻轻一嗅,“他对你一直很欣赏,虽不常常挂在嘴边,但你是那些小辈中最让他关注和关心的。”“柯董是梦马成立之初的天使投资人,没有他,就没有梦马视频,也没有现在的殷迟。”他谦虚道。“其实,我以前不知道他有做天使投资人的兴趣。他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从我认识他开始,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集团服务。华诚集团是个家族集团,从民国开始,几代人的努力,到他手中还如日中天,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个决定。”邹婉瑜虚望着窗外,那儿有一颗罗汉松,枝节嶙峋,似乎饱经沧桑,“投资你,也不例外。”殷迟不明她话中含义,因此不轻易开口。眼看气氛陷入沉默的尴尬,邹婉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殷迟面前,“他对你,与其说是利益投资,不如说是投资情感。”殷迟眉心一紧,翻开第一页,“遗传检测报告”几个字让他双眼不由得微微一瞪,两份检测样品,一份来自柯浦深,一份不需要多想也知道是谁。他略过绪言和密密麻麻的正文部分,直接翻到最后一项“检验结论”:经鉴定,得出亲权关系大于99.9999%,即存在血缘亲子关系。“殷可期一定从来没告诉过你,老柯跟你是什么关系。”邹婉瑜对他的表情报以无奈的一叹,“她当年认识老柯的时候,潇然还在我肚子里。但她倒是不介意老柯的已婚身份,因为她家欠的所有债,都是老柯一手抹平。双十年华的女孩子,敌不过这样的一个男人。潇然出生后,我只顾着照顾孩子,对老柯和殷可期的事,毫不知情,也根本不知道她会单纯地以为只要为老柯生一个儿子,他就会抛弃家庭,跟她结婚,但老柯还是选择了家庭,又或者说,是选择了我背后的邹氏家族。刚才跟你提过的知洲,只比你大几天。这些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殷迟平视邹婉瑜,她也直直与他对视,她发现,他的眉眼跟殷可期几乎一模一样,鼻梁和轮廓线条的硬朗则来自于柯浦深。她继续道:“这段经历对殷可期来说并不光彩,甚至是惨痛。你是无辜的,小迟,你的名字,让我感受到来自她的不甘和恨意,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的儿子出生得比较迟,才没能逼得老柯跟我离婚。唉,你在她身边,一定过得一点都不好。”殷迟毕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最初的惊异后,一切归于平静。他将检测报告退回去,压抑心中复杂交织的怒火,“邹太太,我与殷可期早就井水不犯河水。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很少,正因为如此,创业也好,发展也好,少了许多束缚,也不需要讲太多情谊。柯董的利益投资,我也只能报以利益。”“小迟,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不是向你兴师问罪来的。你是局外人,我比谁都清楚。”邹婉瑜轻轻拍拍他的手背,似乎想拉近些距离,“我今年59岁,早不再是二三十岁那种会为了丈夫另有所爱或者逢场作戏而痛苦纠结的女人,更不可能为难你一个小辈。”殷迟目光渐冷,“那么,不妨开门见山——邹太太约我,谈的是什么样的合作?”邹婉瑜望着他手腕上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如果这与华诚集团的内部利益分配有关,我想,以我目前的身份,更加不便参与,也无心参与。”“这只是一个母亲的请求,不会牵扯集团。但如果事情一切顺利,出让我手中的一部分股份给你,也可以谈。”邹婉瑜坐直身子,郑重道,“我有一个小女儿,可以称得上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今年刚刚20岁,叫柯郁李。她从小身体不好,我格外宠她,没想到两年之前,她被查出得了再生障碍性贫血,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医生还是认为最合适的方案是造血干细胞移植。”殷迟安静地听完,扯出一个不能称之为笑容的表情,唇角虽然上扬,但却是苦涩。“我与老柯,还有潇然、知洲全部试过,配型都失败了。她的兄弟中只剩下你没有试过,所以,我想请你看在血缘的份上,还有老柯曾是梦马的天使投资人份上,试一试。”都是混迹商场的狐狸,殷迟了然,试过配型的肯定不止他们一家人,想必全族亲戚都配过,目前只剩下他一个“漏网之鱼”,否则,柯浦深怎么会在最近把埋藏多年的私生子秘密全盘托出,华诚集团股份这块肥肉又怎么可能拿出来谈。邹婉瑜是走投无路,否则让他知道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就意味着要分一部分继承权出去。华诚集团是何等庞大,1%的股份都能让人后半生衣食无忧。——————“你怎么不吃啊?”袁正义指着殷迟面前的盘子,打断了他这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在最初的愤怒和感慨之后,殷迟想的更多的并不是华诚集团的股份,而是邹婉瑜怎么会有自己的生物样本去做亲子鉴定,是否跟自己身边的某个人有过约定或者交易。如此一来,能直接接触到他的人全部都有嫌疑,说不定还有多年心怀不甘的殷可期在推波助澜。殷可期当他是迟来的多余之人,柯浦深明知他是亲儿子,多年不肯相认,邹婉瑜若不是救女心切,也断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他。难道,他就是一个生得迟遭母亲怨恨,生得巧让父亲利用的人?说到底,这几个人各怀鬼胎,他又凭什么顺他们的意?就像他自己说的,亲人少,少了许多束缚,也不需要讲太多情谊。“你……有心事?”袁正义见他多次心不在焉,赶紧问。殷迟望着她,轻轻摇摇头,正要拿起刀叉,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忽而想到几个月前她圆满完成喂猫任务还发掘出大丑白的网红潜力、自己一时兴起留她吃晚饭那天,莫名其妙睡着,手上多出来一个割伤,她坚持是自己下厨时不小心所致。她是可以接受任何甲方任务的全职乙方。“袁正义……”“嗯?”她转头,一脸关切,“你是不是下午进冻库找我时受凉了?”说罢,还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我会像你这样弱不禁风?”他别开头。“我是今天刚好特殊情况好吗?倒是你,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也不好好吃东西,白开这么一瓶好酒。”殷迟自己摸摸额头,“我忽然感觉有点儿冷。”“你别吓我。”她脸色一变,把脸贴在他额头上,“你的体温很正常,到底哪儿冷?”他顺势抱她在怀,她身上有一种女性的软香,胜过那些贵妇刻意请调香师搞出来的高端香气。“殷迟,你不高兴的话,一定告诉我,我能逗你笑。”袁正义跟殷可期会面后,对他多了好多心疼,他并不像自己以前认为的那样冷血和唯利是图,他的一切,现在她都是深深爱着的,包括他的苦难。殷迟不语,只是紧紧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