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红通通的一坨，袁正义倒吸一口凉气，磨磨蹭蹭去洗手，然后好像拆地雷一样无比害怕地捧起那块牛肉放在案板上，抽出刀来，却怎么也看不出应该从那个位置下第一刀。“切丝，不是雕花。请问你在做什么？”殷迟冷声问。她竖着刀努力赔笑，“我对分.尸实在不太擅长……”“分.尸？”“哦不，切丝！”袁正义改口，心想，切丝不也是一种分.尸吗！“不会切丝……”殷迟思考几秒，依旧没打算放过她，“切片吧。”袁正义咬牙开始操作，左手握着的牛肉因为刚解冻，表层有点温热，里头冰冰凉凉，又湿又滑又软，怎么切都不对。她横一刀竖一刀切得满头大汗，头顶上方却传来他无情的羞辱——“你跟这头牛有什么深仇大恨？”她粗喘着放下刀，“我是个和平爱好者，这种事……实在干不出来。”“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递给她一个胡萝卜，“削皮。”“这个我会。”袁正义喜笑颜开，自信满满，没削两下，只听窗外忽然一亮，然后猛地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啊！”她手里东西一丢，捂着耳朵蹲在水池下面。殷迟往外一看，许是冷空气南下形成强对流天气，下午还是晴天，现在居然开始下暴雨。他转身看到吓成一团的袁正义，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快——她不是第一个在他面前装作害怕打雷的女人。又是一声惊雷，袁正义浑身一抖，肩膀缩得更紧。“差不多得了，再演没意思。”殷迟撑着料理台，居高临下望着她，眼中温和不再——害怕打雷，言情女主角标配，但在他这里行不通。他并非不会怜香惜玉，无奈作秀的人实在太多。怕打雷算什么，怕毛毛虫的，怕蒲公英的，怕镜子的，他还见过一到室外就晕倒在他身上的女人，说是害怕阳光。如果阳光都能在你心里留下阴影，那你全身上下哪里会向往光明？“我……我怕打雷。”“哦，为什么？”他半是嘲讽半是轻蔑地问。“我被雷劈过。”这个答案莫名其妙戳中殷迟某个点，他差点没笑出声来，本想追问什么，笑意一阵一阵溢出，刚才的轻蔑一扫而光，他几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我被雷劈之后没死，还上过新闻，不信你去查。唔啊啊啊！！”又是一声雷，她尖叫一声，吓得脸色惨白。殷迟拿起手机，“什么时候？”“五六年前……”他决定，如果没搜到就把她扔出去。百度新闻——20XX年8月，鹏市福安区一女子袁某义被雷劈中后昏迷，竟奇迹苏醒，毫发无伤。有关专家表示……殷迟想起她的手账本头几页的内容，难道她记录的那些文字跟她被雷劈有关？她能看见标签的特殊能力，会不会也跟那次意外相关？看来，自己对她有所误会。殷迟将手放在她发顶，三分歉意压着七分笑意，“看来，你真的被雷劈过。”袁正义简直要崩溃，她的手机一个劲儿响，估计是父母打来的，可手机放在落地窗边的小几上，她根本不敢去拿。怕归怕，她伸手比了个“请”，“我躲在这儿避一避就好，你……不用管我。放心，我绝对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什么叫‘过分的要求’？”袁正义抬头，想象一下电视剧中的情节，“比如——抱我？”“谢谢你。”殷迟抱臂，十分有诚意地说，“确实很过分。”“轰隆隆！！”又是一声雷，袁正义抽抽鼻子，悲怆地捂着耳朵。这个动作让她的脸被挤压，嘴巴因此嘟成只猪似的，殷迟看她，竟觉得有几分萌态，于是故意张开怀抱，带着几分诚意地逗她：“真不需要抱？”“我很坚强。”她强调。袁正义不知道，那一刻殷迟是真的想抱抱她。打雷闪电声夹杂袁正义肚子时不时发出的咕咕声，倒是有趣得很。殷迟站在料理台后切胡萝卜，手法娴熟，丝毫不受雷电天气影响，只要分神瞥一眼没精打采蹲在那里的袁正义，唇角便会浮现一道浅浅的笑纹。“你做了什么坏事惨遭天打雷劈？”接着逗她。“或许我以前是个无药可救的不良少女？”袁正义不确定地说，她在自己大.腿.上见过几个烟烫的疤痕，后背也有伤疤，问父母，他们都说是她在学校里被几个不良少年弄的。打倒校园暴力！！殷迟听出一丝异样，“或许？”“不记得了。”“什么意思？”“被雷劈之前的所有事情，全部忘了。”她忧伤道，“16岁以前，一片空白。所以春晓姐总是叫我袁六岁……”“失忆是什么体验？”袁正义想了想——“跟电视上演的完全不同。醒来的时候，怕得要命，我爸妈和医生说的话，对我来说跟外星人的语言一样。花了一年去学习读写，之后不断学习着生活技能，勉强才能自理。”“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吗？”“当然。以前很喜欢向父母和朋友们打听，但都得不到自己完整的过去。刚好因为搬家，小时候的很多照片都丢了，只剩婴儿时期的几张。”殷迟可不像她那么大大咧咧，“只要你在某个学校上过学，一定可以在档案室查到自己的档案，进而就能知道当时班主任和班上的同学分别叫什么名字。说不定还会有一些照片，即便不是主角。难道你从未接到过同学会的邀请？”“没有。我只认识春晓姐和岳群哥两个人，听说他们是我的青梅竹马。”“这不正常。”“是不太正常，但我失忆了，忽然来个人跳出来说是我的同学，我敢认吗？万一是个骗财骗色的……”“你不需要有那方面的顾虑，骗子不都是瞎的。”“少认识一些人，还能省下不少礼金呢。”她强辩道。“你难道对过去一点也不好奇？”袁正义不知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沉默几秒，“……一直纠结于过去，对将来又有什么帮助？你说是吧？”殷迟眉心一紧，又瞅她一眼——绝对是个有故事的。她像只企鹅挪过来，蹲在他身边，紧紧靠着他的腿，他假装没看见，她就故意勇气轻轻碰了一下他腿侧，进而伸手一抱，好像有了依靠似的，外头雷声响起时，至少不再尖叫。殷迟把切好的食材整齐地放在盘子里，低头看看变成考拉的她，轻轻摇摇头，故作严厉，“松开。”她点头如捣蒜，径自挪到一边去，所幸外头闪电依旧，雷声却渐渐远去，只是暴雨不停。她放松下来，再看盘子里码好的食材，整整齐齐，没想到他的手好看，刀工更加好看。她好像想起什么，有点走神，忽然闻到很香的味道，不禁站起来跑到他身后探头一看——他！在！炸！鸡！块！“哇……”她眼冒绿光。“和平主义者不应该也是素食主义者吗？”他残忍宣布，“没你的份。”袁正义没当真，狗腿地帮他端茶递水，把一杯热茶捧给他时，他刚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忽然呼吸一窒，心率飞升，赶紧低头走开，老远才做贼心虚地回头看看他的背影——高大挺拔，一身家居休闲打扮，褪去在公司时冷峻严肃的面具，充满人间红尘的温仁。这次的甲方任务，应该会是我毕生难忘的一次——她想。——————龙春晓在录音棚里录完这一期视频的配音，出来后发现外头倾盆大雨。虽然近几日天气预报说寒流袭来将会大幅度降温，却不想是以这样罕见的狂风暴雨来实现。梦马视频所在的写字楼离地铁站不过800来米，糟糕的是，她撑着共享雨伞走了不过百米，裤子就湿了一半，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拒绝方子成开车来接她的提议。虽然求婚一时没被答应，方子成却保持着耐心和热情。他所在的设计院离这里足有15公里，今天恰好要熬夜画图，龙春晓不想因为这一点小事害他两地奔波，好像欠他个大人情。“嘿！你是春晓？！”身后有人叫她，她艰难地转身一看，是同样签约梦马的网红醉风，粉丝一语双关地称他是“最想睡的试睡员”。他奔走于国内外各种酒店、客栈、民宿，有着自己独特的打分规则，他给出四星以上的地方此后几乎就一房难求。刚才她进录音棚时，正看见刚录完的他正跟商务经纪谈一个推广方案。见他跟自己一样撑着伞，她有点好奇，醉风成名已久，怎么可能没有车。“去地铁站吗？走啊，一起！！”醉风裹着黑色的风衣和一条烟灰色长围巾，因暴雨而显得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脸棱角分明，看着比视频中更瘦削。雨实在太大，龙春晓没想其他，拉紧大衣领口，埋头往地铁站赶。本来就是下班高峰期，又碰到暴雨，地铁站口挤了好多人。龙春晓还了雨伞，抬头找醉风时，发现他并没有跟过来，便一个人去排队买票。不多时，忽然有人动动她的胳膊，她警觉地一看，只见醉风递来一杯热可可，笑眯眯地对排她后头几个乘客说“我跟她一起的”，于是人家便让他插了队。“我看过你的片子。”醉风赞道，“难得的清新中肯，比那些为了博眼球就拼了命谩骂的不知道强出多少倍。”“谢谢，你的也挺好。”龙春晓客气道，热可可捧在手里很暖和，“今天没开车？”“车子就是烧钱加贬值，我喜欢把钱花在刀刃上。”醉风一边喝咖啡，一边跟她闲聊，说自己曾看过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美景，有的是南极考察站附近的某个蓝色冰川，有的位于坦桑尼亚一个古火山口，还有登上哥斯达黎加某个纪念碑后俯瞰到的街巷全景。他俩并不乘坐一条地铁线，龙春晓站在回程的地铁车厢里，一边保持平衡一边翻看醉风的朋友圈，到站时，温热的可可依旧甜香。她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父母给她最多的教育便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和颜如玉”，她从小中规中矩，爱看书爱思考，大学时的初恋男友曾捏她的鼻子，叫她“小书呆子”。如今她看了醉风的朋友圈，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跟自己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那样自由、无羁、说走就走，忽而体会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真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