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袁正义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柔软的布艺沙发上,简欧风吊顶中央,有个方形的灯,乍一看颇为刺眼。她“哎呀”一声,别开头去。“醒啦?”坐在旁边发呆的春晓听见动静,转身一看,埋怨道,“不就吹个唢呐吗,喝那么多酒壮胆?”袁正义坐起来,春晓的披肩和殷迟的外套从她身上滑落,懵懵地挠头,“我不会是喝醉了吧?”“按理说两三杯香槟不至于,你是喝得太快。”春晓端来一杯热水,“这倒好,殷迟曲子弹了一半,再无下文。”“完蛋,我给他们扫兴了……”袁正义懊恼地抱住脑袋。龙春晓不忍心说,没有比你的唢呐更扫兴的事了。说话间,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殷迟往里看了一眼,见她发傻地盘腿坐在沙发上,裙.底春.光全露。“啊!”见她尖叫一声捂住。呵,黑色的。殷迟莞尔,关门离开。“他来看过好几次了。”龙春晓有些调皮地努努嘴,“刚才,因为要扶你起来,人多手杂的,他还被玻璃碎片扎了手指,郑度简单清理消毒一下,他就赶过来看你。”“哦?他该不会爱上我了吧?”在春晓面前,她一向非常厚颜无耻,不敢揣摩的事也敢轻松地讲出口。可惜对方并没当真,“那我就得恭喜你了。”“哎,这胸针好好看!”袁正义指着春晓的礼服,“记得你今天好像没戴胸针啊。”“是你光顾着看网红,忽略我了吧。”龙春晓敷衍着,下意识抚摸着这枚醉风在拉萨买的尼泊尔手工胸针,心里有几分无所适从的慌乱。——————寒潮再次席卷而来,北方已经下过多场大雪,终于到了长江以南的人民群众也不得不穿上秋裤的寒冬。“春晓课堂”内部选题会上,龙春晓再次把“寻找金妹”这个话题用笔划去。看得出来她对这个选题极为反感,在其他社评类KOL纷纷推出自己对此事件的观点后,她执意不发表哪怕一个字的评论。运营把24小时内的热搜投影到白幕布上,“寻找金妹”话题不知道第几次登上热搜,虽然不及前几名讨论和浏览量那么大,但两个月内连续多次上热门,可见话题的关注持久度多么惊人。运营很想再争取一下,所以分析道:“‘金妹’这个人的身份扑所迷离,这个说一套,那个说一套,变成了现实版‘罗生门’。金忠、钟玉夫妇上寻亲节目时表示,她是他们主动收养的女儿,是个弃女;同村的却告诉记者,‘金妹’是买来的,而且把她卖给夫妇俩的‘德叔’早就被抓,‘金妹’也被解救走;而恰好‘德叔’最近出狱,一口咬定当初确实介绍了几个妇女嫁给村里的光棍,但没卖小孩,‘金妹’是他半路捡来的,送给那夫妇俩抚养。他在媒体上喊冤,要求还自己清白以及国家赔偿。春晓,你不觉得这个事儿很有趣吗?”“不觉得有趣,只觉得无耻。”春晓冷道,“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确凿的证据,法院怎么可能随便判他入狱?这几个人发起‘寻找金妹’活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连凶手已经枪毙的案子都有反转,也许这其中真有什么猫腻也说不定。”运营说,“老金夫妇说,这么多年一直把金妹当亲生女儿养,收养她也确实没花钱,现在年纪大了,很想再见一面,这无可厚非吧?不如我们避开什么冤假错案的猜测,就单纯地谈谈养父母和没有办理收养手续的养女之间是否存在权利和义务,你看怎么样?”“金妹要是想出现,早就出现了。”春晓依然不为所动,“可见他们之间别说权利义务了,连一点感情都没有。”“问题就在这儿。”运营敲敲桌子,“金妹的下落一直是个迷,她有没有回亲生父母身边、到底是不是弃儿谁都不知道,万一她真是个弃儿,那她避而不见、装聋作哑,是不是太过无情?”“每个人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力,就算金妹选择沉默也无可厚非。”运营见春晓如此坚决,微微叹口气,“那我们就快点做其他两个选题吧。”讨论继续,在他们协调拍摄时间的空当,龙春晓瞥一眼手机屏幕,醉风刚刚发了几张照片过来,其中一张是他站在一个险峻的悬崖边,双手比出一个“心”,还附带一句话“送给你一个小心心”。她有点走神,有种熟悉的暧昧感油然而生。“周天下午4点,怎么样?”袁正义的消息闪出来。周天醉风可能还没回国吧……春晓闪念一过,自己都吓一跳。她跟方子成说好一起去参观失恋博物馆的,怎么竟然想到醉风的回程时间?她已经去见过方子成的母亲,对方非常热情,一个劲儿说已经算好明年的吉日,希望他俩赶紧订下结婚之日。无奈她跟方子成一直相敬如宾,他也一直没有给自己那种恋爱感。她不是没谈过恋爱的感情小白,当然知道这种毫无心跳的相处绝对不是爱,她一边逼自己投入新的生活,一边又对方子成心如止水,就在她决定平淡终生的时候,醉风的出现让她忽然燃起熟悉的渴望。然而,自己还在跟方子成交往,这么做是否不道德?“亲爱的,我妈又说起我们结婚的事儿了,还是希望你快点选个日子哦。”方子成的信息接踵而至,春晓关闭屏幕,撑着下巴出神。转眼到了周天,托春晓的福,袁正义蹭方子成的车一起去位于郊区一处新规划的文化创意园内失恋博物馆。这是她第一次见方子成,发现对方是一个长相周正、斯文和善的男人,对他印象十分不错,开口便叫他“姐夫”。方子成倒是挺高兴的,亲昵地搂着春晓,问她:“听,你的好姐妹都这么叫了,你是不是该早点嫁给我?”袁正义捂着嘴笑,却见春晓的脸色有点讪讪,似乎并不是羞涩。坐在后排,两个人跟平时一样闲聊,方子成偶尔插几句,话语中都围绕着结婚。袁正义再怎么迟钝,也发觉春晓并不是很喜欢这个话题。一行三人来到失恋博物馆门口,袁正义眼尖地发现等候区沙发那边坐着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她把参观时间发给殷迟的时候,心里几分忐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故意捉弄自己,没想到他真的会来,而且,他头上那顶帽子是她在慢岛时落在他房间里的!殷迟起身走来,黑白灰拼色羽绒服加运动裤打扮出一身随意的休闲风,黑色鸭舌帽一戴,倒有几分像趁周末出来放松的大学生。龙春晓礼貌地打了个招呼,顺便介绍一番方子成,本以为他会自然而然地打个招呼,却发现他直直看着殷迟,半天没动静。“子成?”她提醒,“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合作的梦马视频,殷总。”“……你好。哈哈!”方子成赶忙说。偷看什么曾执与,我的甲方比曾执与帅多了!袁正义僵着脸,不敢让别人发现自己不淡定的微表情,见他站到了自己身侧,心跳忽然加速,呼吸节奏都好似乱了。“……帽子还我。”他一脸无动于衷,“你够得着的话自己来拿。”“我就这么矮?”“比工作日矮7厘米。”他下巴指一下她脚上穿着的平底鞋。“那也拿得到!”她刚伸手,他便抬手一挡,摘下帽子举高,跟逗小孩似的,就是不给她,她只能作罢,借口去买奶茶避开他。“你见过他吗?”春晓觉得方子成的反应不大对,悄悄问。“哦,听说过梦马视频,想不到能见到创始人,这么年轻。”方子成唇角一勾,“你的这位小妹看着单纯,其实很不简单,距离飞上枝头做凤凰也就差那么一小步。”“我不许你这么说她!!”龙春晓像被触到逆鳞,整个人炸毛一般,怒瞪着方子成。“好啦好啦,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就当我陪我妈看那些电视剧看傻了,满脑子都是狗血情节。”方子成笑着打掩护,“袁小妹长得确实挺可爱的,应该是能跟很多男生打成一片的类型。”“她没什么心眼,也一直很努力,我希望她能越过越好,也不辜负她爸妈的付出。”春晓有些感伤,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你去验票吧。”虽说是失恋博物馆,来参观的情侣比单身狗还多,大概是想参考前车之鉴,祝自己百年好合。展馆里陈列的物品来自四面八方,跟其本身的价值无关,展出的是一段没有结局的故事。袁正义啜着焦糖珍珠奶茶走走停停,看到一个展示柜前围了好多人,挤进去一看,竟是两个八字形的骨片,简介写道:“我为了他努力变美,但他并没有等到那一天,我削掉的不仅是自己的下颌骨,还有一颗敢爱的心。”“老天……”她不禁摸摸自己的脸,觉得一阵无形的酸疼。她也努力变好,但可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瞄一眼殷迟,见他站在一个围栏前,跟一只大胖猪大眼瞪小眼,就好奇地走过去。不看还好,一看她差点没晕过去,简介说:“当年它来到我怀里的时候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他骗我说这是不会长大的小香猪,我给它冠我的姓,起名叫“正义”,待我好吃好喝把朱正义养到两百斤,发现他送给别的姑娘的都是小兔子。那一刻我顿悟——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袁正义想偷偷溜走,忽然感觉自己的后领子被人一拉,接着殷迟那压抑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正义,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找到了。”